照著地址,我很快找到了D棟5號。這間店鋪的麵積是別家的兩倍,因而大門顯得特別氣派,裝修也很有格調。我敲了敲門,未見反應。推開門,眼前是一扇古色古香的屏風,光線很暗,一段清晰的對話聲傳入我的耳內。
其中一個聲音特別沉重:“老六,我給自己八個字,‘鬼使神差,鬼迷心竅’,不對,再加八個字,‘利欲熏心,愧對朋友’。”
另一個聲音則急躁而冷漠:“別的我不多說了,我就要一份證明,證明這石頭是你從他們手裏私下買的。我不能給那兩個王八蛋留一分錢。”
這段對話和幽暗的空間一樣,讓我倍感壓抑。“證明我可以寫,你把你那份錢拿回來就好了。老六,人都死了,不要太為難他們。”
我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裏麵頓時安靜下來。有人問:“誰啊?”
我答:“請問葉老師在嗎?”“請進。”
我走到屏風後麵,燈亮了。我嚇了一跳,燈光照射的緣故,桌前的兩張臉慘白一片。我像是誤入一個深宅大院,店內有種超出想象的空曠感,而石頭都隱藏在一扇扇雕花的隔板後。
“我姓葉,你找我?”看來那個聲音沉重的就是葉老師了。他氣質儒雅,一派學者風範,他看樣子年紀不到六十歲,保養得很好。此時他神色憂慮,勉強對我笑笑。
另一位年約四十,黑著臉,短發,眼神彪悍,有一副非常敦實的身板,像是幹體力活的。我說:“有位年輕人想找你們兩位談點事。”黑臉不耐煩地一揮手,說:“沒空。”葉老師有些疑惑地走過來,和善地問:“你是哪位?”我一時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自我介紹,為了省事,就硬著頭皮說:“我剛到物業工作,有位小夥子請你們到展覽廳的二樓露台碰個麵。”葉老師納悶地問:“他是誰?找我們什麽事?再說,他怎麽知道老六在這裏?”“他有石頭要出手,說是你看到照片就明白了。”快刀斬亂麻,我把照片遞給他。葉老師一看照片,臉色就變了。這塊石頭真有這麽神奇的魔力?我被勾起了強烈的好奇心。
葉老師把照片還給我,他的語速突然加快,交代道:“麻煩你先讓你朋友等一下,我們馬上過去。”
我還沒退到門口,就聽葉老師很急促地對黑臉說:“我知道你在氣頭上。這樣吧,我實事求是,按原價來寫這個證明,我另外補償你五十萬。”
偏偏這時,我的鞋帶鬆了。我蹲下來,後麵的對話也一字不漏地傳到我耳中。黑臉按捺不住火氣,說:“原價?我連看都沒看過這塊石頭,誰知道你究竟賣了多少錢。你賺瘋了吧?我懷疑那兩兄弟和你交易,不止這一單。”
葉老師哀歎:“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黑臉威脅道:“我們也是多年的朋友了。你就按一百萬來寫,否則我就把這事捅出去,你的名聲可就臭了。”葉老師長歎一聲:“好,我就寫一百萬。我另外給那兩兄弟一筆五十萬的補償費,就當是對我的懲罰吧。”我倒吸一口冷氣,有什麽石頭可以值一百萬元?我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忽然注意到,門口擺放的兩尊奇石,酷似一對怒吼的雄獅。
露台上,陽光正猛烈。小夥子一見我,就彈了起來,眼光緊張地望著我身後。見我身後空無一人,他的臉色很難看。
我笑著,想讓他放鬆些:“他們隨後就來,葉老師正在給那個老六寫一張證明。”我把字條和照片遞給他,多問了句,“哎,有什麽石頭能值一百萬?嗬嗬,你照片裏這塊石頭又能賣多少錢?”
小夥子望著我,他的神色開始變得警覺而驚懼,問:“什麽證明?”我猜測道:“買石頭的證明吧。”小夥子忽然閃到了門後,往樓下張望。
怪我粗心大意,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舉動。我真想知道,他照片上的石頭究竟可以賣多少錢。
小夥子虛掩上門,我暗笑,為了賣一塊石頭,他未免也太過小心了。“你這塊石頭是大化石嗎?”雖然完成了任務,但我還想留在現場看個熱鬧,就找他聊天。我記得主任說過,大化石是目前最值錢的石種。他對我點點頭,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根煙,點著了,深吸一口。“你這塊石頭像什麽?”我覺得他似乎因為太緊張的關係,顯得很不自在。他望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紅,看上去疲憊不堪,但他卻擠出一個很古怪的笑容:“這是一塊‘石頭鬼’。”我聽不懂,是行話?我又問他:“是你撈的?”
他點頭。好像把煙頭上那點火星慢慢地吸收進肚,他整個人就放鬆了:“我們兄弟倆撈上來的。”他的聲音似乎是從喉嚨深處發出,帶著一絲蒼涼。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和談話聲。他扔下煙頭,閃到門後,做出準備開門的動作。也就幾秒的時間,葉老師推門而入。緊接著,那位黑臉也走進來,隻聽見一陣沉悶的聲響,小夥子迅速關上了門,而黑臉的腿一軟,軟綿綿靠著門,滑下。我這才目瞪口呆地注意到小夥子手裏拿著根鐵棍。他迅速閂上了門。
葉老師沒看見站在門後的小夥子。他正走向露天的茶座,聽見異響,見我大驚失色的模樣,他回過頭,猛然見到了小夥子,他先是困惑不解,然後臉色就煞白了。
我心跳加速,腳卻像生了根,紋絲不動,呆若木雞。小夥子蹲下來,迅速在黑臉的口袋裏摸索著,然後掏出那張證明,站起來,殺氣騰騰地望著葉老師,問:“你給這個死鬼寫了一份證明,說你花了一百萬,從我們兄弟倆手裏拿了這塊石頭?”
葉老師聲音顫抖:“阿誌,你聽我解釋。”小夥子,也就是阿誌,他氣得雙眼冒火,逼近我們,我嚇得動彈不得。阿誌眼裏簡直飛出了幾把刀,他咬牙切齒道:“警察要是相信你這份證明,我們就一分錢都拿不到了。我哥哥不是白白送了命?我現在放過你,我哥的冤死鬼都不會饒了你。”
我頭腦快速地旋轉:我應該馬上報警嗎?黑臉現在怎麽樣了?他好像流了很多血。可我剛動一下,阿誌就瞪了我一眼。我該往哪裏跑?老天,這個露台好像隻有一個出口。
阿誌走近葉老師,他戰戰兢兢地後退著。阿誌獰笑著,把那張證明一點點地塞進嘴裏,嚼進肚。他似乎在戲耍自己的獵物。
葉老師驚恐萬狀,我也嚇得渾身癱軟,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凝固了。葉老師突然給他跪下了。他魂飛魄散,慘白著臉說:“你聽我說,這是老六逼著我寫的,我不敢惹他,我打算補償你們兄弟五十萬,我對天起誓。對了,”他突然把臉轉過來,指著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喊道:“這個妹仔也在場的,她可以替我證明。”
見葉老師把我也牽扯進來,我頓時頭腦一片空白。阿誌把目光轉向了我,我恍惚覺得,葉老師似乎沒有撒謊,他前一刻是反對黑臉的做法的,至少我感覺如此。我慌張點頭,隻是不知道,這一點頭,是不是把我變成了葉老師的同謀,為此也要賠上性命。
阿誌看了門口的黑臉一眼,猙獰地笑道:“他得給我哥哥抵命,我得給他抵命,那筆錢是我們兄弟留給我們老媽媽的,你明白嗎?”
葉老師鎮定了一些:“明白。阿誌,冷靜,先冷靜。我可以先站起來嗎?”阿誌用無辜的眼神望著他,好像在嘲諷他:“我沒有讓你跪啊。”門口有人敲門,越敲越急,我的心跳加速。葉老師站起來,我扶了他一把。他站在我旁邊,我則盯著阿誌手裏的鐵棍。我想開口勸他,葉老師用眼神製止了我。阿誌猙獰地問:“你花了多少錢買這塊石頭?”葉老師知道他在試探自己,抖得像篩糠一樣,說:“我,沒買,沒買。”門外的擂門聲越來越大。
阿誌大聲問:“誰啊?”外麵有人說:“快開門,這裏有好多血。”是主任的聲音,我一下子鎮定了許多。“小夥子,有話好好說,趕緊把人送醫院。”我沒那麽害怕了,鼓起勇氣說,“也許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阿誌凝視了我一眼。他這張臉,應該不是窮凶極惡的。貧苦,憨厚,現在卻充滿了淒涼。他苦笑著對我豎起大拇指,這是什麽意思?葉老師從我身邊彈開。這個時候,越引起阿誌的注意,就越危險。有人在撞門。阿誌對我們擺擺手,他走到門口,蹲下身。我以為他要把那個黑臉拉起來,沒想到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像切菜一樣紮下去。
我尖叫著,往露台的那一頭跑去,葉老師也趕緊跟著跑過來。我們根本無路可逃,樓太高,我們又不敢跳下去。樓下的人還在聊天,不知道頭頂上發生的血腥一幕。我們幾乎同時轉過身,幸虧阿誌沒追過來。我們趕緊用手機報警。阿誌一直在往黑臉身上捅刀,這個血腥的場麵讓我想嘔吐。葉老師的電話先接通,他開始小聲報警。我看見黑臉身下的血正快速地蔓延著,似乎要鋪滿整個露台。
門終於被撞開了。主任手疾眼快地撲過來,抓住阿誌的手,殺紅了眼的阿誌往主任腹部紮了一刀,兩個人都倒在血泊中。
時間已經變成了某種可怕的蒙太奇,被我們的潛意識快速組接。主任後麵的人都呆若木雞,不敢向前。我記得阿誌很平靜地從口袋裏掏出沾滿血跡的奇石照片,撕碎了放進嘴裏,他的眼神越來越瘋狂;我記得我向主任跑過去,他在痛苦而沉悶地呻吟著,他的血和黑臉的血混雜在一起。
我要救他!葉老師也跑過來,他攥著我的胳膊試圖阻止我,喊道:“危險!”然後門口湧來了好多人,混雜著尖叫、呼喚、求救聲。
阿誌大笑著,轉身,他把刀高高地拋向空中,劃了個血淋淋的拋物線,落在地上。然後,他坐在茶座上,蹺起了腿。
對麵的展廳裏,孩子們爭相擁到窗口,興奮地對凶殺現場指指點點,老師尖叫著把他們驅趕到安全地帶。這些似乎都是一秒內發生的事情。
警笛鳴響,救護車也隨即趕到。警察把阿誌銬起來,帶走了。我隻記得,醫護人員給血淋淋的老六蓋上了白布。我跌跌撞撞地跟著救護人員下樓,主任大口地喘著氣,被抬上救護車。我的手上沾滿了他的血。我很難過,充滿負罪感。在混亂中,來不及細細回憶,冥冥中,我感覺這一切都與我脫不了幹係。
葉老師和我也隨同上車調查。坐在警車裏,葉老師臉色蒼白。整條街的人瞬間都圍攏過來。葉老師身上一滴血都沒有,他的臉上也是一點血色都沒有。他掏出紙巾,遞給我,回避著我的視線。
負責給我做筆錄的警察三十出頭,黝黑結實,態度和藹,將驚魂未定的我安撫了一番,我把大致經過顛三倒四地敘述了一遍,不停地喝水,仿佛要借此吸取熱量。
我有種預感,那份被阿誌吞進肚裏的“證明”一定事關重大,黑臉要挾葉老師,目的就是要拿到證明,而阿誌擊倒黑臉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從他身上搜尋證明並且吞下肚裏。也許正是我隨口說的那幾句話,使阿誌下了決心要痛下殺手。
如果真是這樣,我就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我的心涼了,頭上直冒冷汗。我正想著要如何把這些情況和盤托出,有人把這位警察叫出去了。
他回來時,神情變了,眉頭顰起,把筆錄重重地放在桌上。我頓時心驚肉跳。難道他發現是我的那句無心的話導致血案發生?他的語氣變得嚴肅,開始反複盤查我的身份,盤問我是不是第一次見凶手。
我打了個冷戰。如果他們察覺了是我的失誤,我該對此負多大的責任?“物業部的職員否認在當天下午見過你,他們查看了麵試記錄和網上的應聘文件,都沒有發現你的資料。”我大吃一驚,這個節外生枝的變故倒是我沒有料到的。本來我已是驚弓之鳥,現在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門被推開,物業大姐和一位警察站在門口,兩人朝我這個方向望了過來。終於找到了救兵,我急切地大叫道:“大姐,是我啊,麻煩你跟他們說,我是來奇石城應聘的。”
物業大姐麵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轉移。我的老天,她對我還真沒好感。
“不要大喊大叫。”警察略有不滿地衝我瞪了一眼,他走到門口,和同事說了幾句話,兩人離開,警察落座,有些嘲弄地望著我,“物業部專門來人確認,他們說從來沒有見過你。”
我大腦一片空白。我看過的所有有關冤獄的電影片段開始在我腦海中一一浮現,所不同的是他們或有貴人相助,或花二十年挖了條地道逃出去,再或者,他們在身上文下逃跑路線。我難道被人設計了圈套?我的頭腦“嗡”的一聲,炸開了。
我忽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想起一個人,道:“韋大姐,她見過我。當時物業部的主任把她介紹給我。”
“什麽時候?”“案發前幾分鍾。”
“韋大姐是什麽人?她的全名是什麽?”
“我不知道。人人都認識她,她是奇石城擺地攤的元老。”
警察銳利地望了我一眼:“這個我們會去確認。我再問你……”“我拒絕回答,你們必須先弄清我的身份。”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勇氣,我冷冷地望著他。他愣住了。物業部的人急於和我劃清界限,是怕我和案件有牽連。唯一能給我證明的主任現在生死不明。我不再糾結於是不是我無心的一句話導致阿誌失控行凶,我有更值得擔心的事。
“葉舒鵬說你向他自我介紹,說你是物業部的員工,而物業部甚至不承認你曾來參加麵試。你的證明人是物業部的主任,而他也是受害者,正在被搶救。”
他的言下之意是什麽?“去把韋大姐找來。”我突然崩潰地尖叫,“難道你們懷疑我是殺人犯的同謀?所有的人我都是第一次見。我明明參加了麵試,是剛才那個老女人親自接待的,主任帶著我到實地了解情況。他們為什麽要睜著眼睛說瞎話?”
我崩潰地大哭起來:“我要換衣服,我衣服上全是血,我要找律師。”後一句是學電影裏的,我哪來的什麽律師,我隻是從來沒受過這麽大的委屈。
漫長的等待過後,門開了,韋大姐在一位警察的陪同下站在門口。她見了我,目光充滿同情,嘴裏說著什麽,頻頻向警察點頭。我擔心極了。如果她再否認見到我,我可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怎麽都擺脫不了“同謀”的嫌疑了。
警察落座,態度和緩,但神情仍有些疑惑。“韋大姐確認,主任跟她介紹過你。我們現在確認一下,你說過,阿誌讓你帶了一張奇石照片給姓葉的先生看。照片中是什麽樣的石頭?你還記得嗎?”“不記得了。”我幹脆利落地回答。脫身的機會來了,我不能再給自己惹麻煩。“阿誌跟你說了什麽?”
“我告訴過你了。”“我是問你,當你通知他們以後,一個人先回來,隻有你和阿誌兩個人在場的時候,阿誌跟你說過些什麽?”“忘了。”我冷冷地望著他,“我可以回去了嗎?”
警察知道我情緒惡劣,他也略有些無奈,說:“你是知情人,你有義務和責任配合我們調查。”
“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在這裏受到的驚嚇,比在殺人現場還要嚴重。我要回家。”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翌日,我在晚報上看到了相關報道—《奇石產地行業潛規則引發廣西奇石城命案》:岩灘河段盛產奇石。一場發生在柳州,導致一死一重傷的命案使行業潛規則浮出水麵。因為水下采石危險度很高,而奇石的暴利又促使水手不惜拿生命來冒險。產地約定俗成的行規是,船老板提供打撈設備及所需開支,水手負責水下作業,奇石所得,雙方五五分成。
蒙氏兄弟兩人在水下發現了一塊石頭,他們瞞著船主,將石頭與廣西奇石城石商葉某私下交易。風聲走漏後,船主向兄弟倆索還石款遭拒,蒙氏兄弟攜款走人,他倆共騎一輛無照摩托車離開,船主報警並開車阻攔,蒙氏兄弟因車速過快,為躲避對麵來車而發生車禍,蒙宗培(哥哥)當場死亡,蒙宗誌(弟弟)輕傷。
船主覃德天(綽號老六)以蒙氏兄弟倆私自侵占財產為由,請警方將兄弟倆攜帶的五十萬元石款暫扣。
事後,覃德天來到廣西奇石城,要求買主葉某出具私下與兄弟倆交易的證明文件,以便索回暫扣款。
蒙宗誌尾隨覃德天至柳州,將覃德天、葉某二人誘至奇石城二樓露天茶座,將覃德天當場捅死,同時將前來阻止行凶的奇石城管理人員捅成重傷。案件目前正在審理中。
這下我明白了。黑臉,也就是船主覃德天,他找當事人葉老師開一份證明,證明被扣的那筆石款中他也有份。
葉老師答應開具證明,購石金額為五十萬元。船主要求葉老師寫下一百萬元的購石款項,這就意味著,如果警方認定這塊石頭賣了一百萬,那麽,五十萬元暫扣的石款,將全部歸船主所有,兩兄弟將一分不得。因為行規是船主和水手五五分成。
船主威脅道,如果葉老師不肯合作,他就要將此醜聞公布,讓葉老師身敗名裂。葉老師妥協,寫了一百萬元的購石證明,但他表示自己會另外賠償兄弟倆五十萬元。(可惜阿誌並不知道內情。)而我無意中向阿誌透露了這份秘密協定。阿誌怒火中燒,這份協定意味著,不但哥哥白白送命,他們自己的那份石款也要被船主拿走。也許正是在此時,他起了殺機。
手起刀落,一死一傷。大家都忙著擺脫牽連,抹消一切對自己不利的痕跡。凶手阿誌把葉老師開具的證明、照片都嚼進肚,把船主殺死,用這一切來震懾知情人,他雖然已經抱著償命的決心,但還是想還原一些真相,因為那筆錢是兄弟倆留給“老媽媽”的。
案發後,關於“黑吃黑”“情殺”等各種版本的流言甚囂塵上,還有什麽比一個神秘的年輕女人引發的桃色緋聞更能惹人遐思?奇石城的管理者想抹去和我的一切聯係。他們宣稱沒有任何工作人員卷入此案,甚至不承認我曾參加過麵試。
葉老師隻字不提關於“證明”和“照片”的事。他想置身事外,但是紙包不住火,他才是這場血腥凶殺的始作俑者。
我抹消了我和凶手之間的一部分關鍵對話。那份“證明”極有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像是死神的使者,把黑臉帶到了地獄的門口,然後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距離案發過去了兩個月,死去的人、凶手、隱瞞真相的人、撒謊的人、受傷的人,他們現在都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我以為我會做噩夢,但我一次也沒夢見凶殺現場。我隻做過一個相關的夢,夢見自己沉入水中。在水底,陽光透過水麵,流光溢彩的奇石把那裏變成了一個聚寶盆,成千上萬的魚兒穿梭其中。
我在鬧市中的電腦城找到了一份臨時工作,每天淹沒在巨大的人潮中,在幾千個攤位中開單、調貨,說話如同呼吸,一刻也不能停止。詢問、電話、手機、促銷、演示,幾千台電腦屏幕上播放五花八門的片子,正版、盜版,爆破、追逐,有時候我抹掉了耳畔巨大的喧雜,大家都變成了穿梭遊動的魚。嘴一張一合,世界卻忽然安靜下來了。
置身於人群中,讓我感覺安全。即使是中午打瞌睡,一睜開眼,滿目都是被電梯輸送的湧動的人海,在這棟巨大的建築物裏,連洗手間都是人滿為患,找不到一個安靜的角落。也隻有在這裏,我才能消除對樓梯、幽閉的空間、空無一人的露台和凶手那絕望眼神的恐懼心理。我慢慢地恢複元氣,開始考慮另找一份工作。
生活像流水,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潮湧動。老同事們互相打電話問候,大家都在忙著找工作,忙著適應新的環境。黃浩來過兩個電話,第一次是道歉兼邀約我去山頂與他的朋友們賞月,我接受道歉,拒絕邀請;估計在範真的慫恿下,他例行公事地發出第二次邀約,再次被我婉拒,我感覺他如釋重負。不要為難他了,何況我對他也不來電。
今天,我接到一個陌生來電,居然是奇石城韋大姐打來的,她要請我去本市一家很有名氣的KTV唱歌。
我猜,也許是主任授意,讓她和我聯係,他們多半想借此表達歉意。我答應了她,一方麵是要當麵謝謝她當初替我解圍,另一方麵,也想見見主任,他的身體恢複了嗎?他嚴肅地說“這個行業已經被汙染了”時的那副表情,在我腦海裏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家KTV,滿眼都是精神抖擻的小帥哥,他們穿著淺綠色的襯衫,青春逼人,笑容明朗。
一位小帥哥把我領到包廂門口。真不敢想象,淳樸憨厚的韋大姐居然把見麵地點約在這裏。小帥哥替我開門,讓我意外的是,包廂內隻有一位顧客,她就是物業大姐,服務生半蹲在地上為她斟酒,兩人談笑風生。
物業大姐抬頭,目光和我對視。我對她的憎惡之情溢於言表。我扭頭就走,物業大姐急忙跑過來,把我拉進去。
她故作誠懇:“我知道你很生氣。你聽我解釋,我們當初那麽做,是有原因的。如果我們物業部的人與這個案件有牽連,我們就會被奇石城掃地出門。”
我停下了腳步,似信非信。她解釋:“我們和廣西奇石城的合同到期了,別的公司想取而代之,到處公關。
在這個關鍵時刻,我們不能給對手抓住把柄。”我反問她:“你就寧願眼睜睜地看著我被當成殺人犯的同謀嗎?”物業大姐臉不變色、心不跳,說:“我承認,我們當初那麽做,是會給你帶來麻煩,但我相信你不會有事。牽涉我們十幾號人的生存大事,我別無選擇。”她望著我,小聲懇求道:“給我個麵子,今天請客的人不是我。”我心軟了,問:“韋大姐呢?”她討好地說:“也不是她請客。他們很快就來了,我們先進去吧。”我果然猜中了,是主任請客,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我們回到包廂,服務生給我也斟了一杯酒。
物業大姐親昵地望了他一眼,拍了他一下,說:“去,給我們拿點小吃。”
服務生弟弟含笑退出了。這個場麵讓我看得非常不舒服,她還真把自己當消費帥哥的富婆了。
我關心地問:“主任的身體怎樣了?”物業大姐愣了一下,答:“哦,他半個月前已經出院了。”她的表情有點尷尬,“他已經不在我們那裏做了。”我疑惑地望著她。她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說:“今天請客的不是他,是位很有錢的台灣老板—李泰龍,聽說他的朋友是台灣首富。”物業大姐把酒遞給我,繼續說:“他實力雄厚。本來他是發現大化石的第一人,可惜他被人騙了。否則,他就可以成為十億、百億富豪了。現在每年,光大化石的交易額就幾十個億啊。”
給物業大姐這麽一說,我倒覺得這個姓李的台灣老板像個大騙子。他的朋友是台灣首富,這不是拉起虎皮做大旗嗎?這個人幹嗎要請我?納悶。
正說著,服務生把兩位客人帶進來。一位是韋大姐,另一位就是這位台商。他五十多歲,養尊處優,風度很好。台灣人的溫和與周到的禮數,在他身上有著充分的體現。
李泰龍用柔軟又好聽的聲音說:“我聽鄧主任介紹過梁小姐,真是佩服。梁小姐是年輕人好學奮進的代表,憑自己的實力考到三張文憑,今天見了本人,很吃驚,沒想到梁小姐長得這麽漂亮。你要是在我們台灣,肯定要被挖掘當明星了。”
屁話!我對自己的智商和容貌都有清醒的認識,而且我經常在網上看《康熙來了》,對那邊人說話的調調並不陌生。
他用真誠而熱烈的目光望著我,雙手給我遞名片。物業大姐邀功道:“我剛剛向她介紹,李總是發現大化石的第一人。”她獻媚道:“如果李總您壟斷了大化石,現在就成了十億富豪啦。”李泰龍連忙搖手:“韋大姐才是發現大化石的第一人。如果當初我有機會介入大化石打撈的話,我也不會據為己有的。資源是老天爺留下來的,有錢大家掙啊,嗬嗬。”
韋大姐很不習慣這樣的場合,表情局促。我給她倒了杯茶,寒暄了幾句。我關心的是另一回事,問道:“李總和鄧主任還有聯係嗎?他現在身體怎麽樣?”
大家都愣住了。韋大姐指著物業大姐,提醒說:“她才是鄧主任,剛上任。”我這才明白過來。敢情李泰龍嘴裏的這個鄧主任,指的就是物業大姐啊。她爬得還真夠快的。
場麵尷尬,我隻好轉換話題,問李泰龍當初是如何發現大化石的,那個河段可是一個聚寶盆啊。
韋大姐點頭證實。正如鄧主任所言,李泰龍差點壟斷了大化石的打撈。這個驚心動魄的人生機遇如何錯過,我們就像聽故事一樣,聽李泰龍娓娓道來。要不是當時被兩個當地人擺了一道,李泰龍就不會和“大化石開采第一人”的稱號擦肩而過,這條河的奇石開發權都將是屬於他的。
一九九〇年,一個偶然的機會,台商李泰龍在柳州花鳥市場第一眼看見“大化石”,憑借敏感的嗅覺,他預感自己發現了一座奇石寶庫。
當時,韋大姐在花鳥市場擺攤,賣些點綴魚缸的小卵石。有一回,她去岩灘鎮走親戚,順手從河邊撿回一塊綠色的石頭,沒想到被李泰龍一眼看中。
李泰龍也沒想自己居然有幸發現了如此溫潤如玉、色彩絢麗的美石。他為自己發現了這個罕見的新石種而欣喜若狂,他相信岩灘水下藏著一種極為罕見的精美奇石。李泰龍用一筆豐厚的酬勞,請韋大姐帶路,親自來岩灘尋找這種精美石頭的源頭。這是一個錯誤的時機,紅水河進入漲水季節,河邊的石頭看不到了,李泰龍用重金雇了岩灘當地的一艘打魚船,船主叫覃中,他雇用了一個叫廖宇謀的潛水員,按圖索驥,尋找岩灘石的大本營。廖宇謀潛下水後,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大堆五顏六色的“金銀珠寶”之中。他預感到奇石的不菲價值,便和心照不宣的覃中聯合起來,對李泰龍撒了彌天大謊。打發走台灣老板,廖宇謀就用建房子的錢買了船,請水手撈石頭,從此拉開了采撈大化石的序幕。許多年後,李泰龍還是對此耿耿於懷。隻有拿到了頂級的好石頭,才能稍解他的遺憾。
我納悶,石頭的美,為什麽我們自己看不出來,要讓台灣人走在了我們前麵?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李泰龍深入淺出地給我掃盲。我這才知道,如果說中國是賞石藝術發源地,那麽現代賞石體係的建立卻是在日本。這是因為日本的賞石文化比較傳承有序,而中國台灣受到日本“水石”文化的影響較深,所以對石頭的觀賞價值敏感度很高。
說完了故事,立刻言歸正傳。“我有件事,想請教梁小姐。”李泰龍給我倒了杯酒。他話音剛落,鄧主任就很有默契地拉著韋大姐說出去“透透氣”。
李泰龍一分鍾也沒耽擱,迅速轉入正題:“案發當天,聽說阿誌給梁小姐看過一張照片,梁小姐對照片裏的石頭還有印象嗎?”
原來,他的用意在此。看來,照片裏的石頭,多半就是引發血案、成交價為五十萬元的那塊石頭。阿誌為什麽要把石頭照片吞進肚裏?我斟酌了一下,故意漫不經心地問:“這塊石頭和李總有關嗎?”
李泰龍察言觀色,道:“我想找到它。如果梁小姐能給我提供有效的線索,我一定會好好酬謝。”
我不動聲色地問:“石頭不是在葉老師手上嗎?”“葉老師已經移民了,我估計石頭還在國內。這樣吧,隻要梁小姐能詳細地把石頭的形狀顏色告訴我,我給你一萬的酬金。”我深思熟慮的時候,他已經把價碼漲到了三萬元。“我把錢帶來了。”他說著把錢從包裏拿了出來,含笑望著我。我故作鎮定,心裏卻沸騰起來。三萬元,還真不是個小數目啊。這一行果然水很深,而這塊石頭的背後,究竟藏著什麽秘密?我的第一反應是擺脫這樣的局麵,我根本沒想過會把這個信息拿來賣錢。我說:“我對奇石一無所知,所以我也沒有對這塊石頭留下任何印象。”聽了我的推托之詞,他很不甘心,微笑道:“沒關係,你就告訴我,它是什麽顏色,大概是什麽形狀的。”他把錢推到我麵前,眼裏有一絲笑意。我有些不自在地說:“我得好好想想,您趕緊把錢收起來吧。”李泰龍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說:“那好,梁小姐好好回憶一下,如果想起什麽,就聯係我。如果還有其他條件,我們也可以商量的。”他的目光意味深長,我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好奇。這塊石頭的背後,會有一段怎樣的故事?
大家喝了點酒,唱了會兒歌,就散了。李泰龍要送我回家。估計他還不甘心,想再使點勁,找到我的突破口。我婉拒了,他隻好送鄧主任回家,而我則和韋大姐一路結伴回家。
韋大姐告訴我,當初物業部急著和我撇清關係,其實是鄧主任在煽風點火,她是想借機往上爬。物業公司的老總和奇石城負責人是親家,不存在續約的危機。受傷的閆主任是個不錯的人,現在被踢出局了。鄧主任是個厲害角色,她最喜歡讓老板請客,而且就喜歡來這家KTV,因為她很喜歡這裏的帥哥服務生。這個女人可真夠雷人啊。
“葉老師是什麽來頭?”
韋大姐敬佩地說:“葉老師在行業內被稱為‘黃金眼’。隻要被他看上眼的石頭,馬上身價百倍。他一年操作幾十塊石頭,總價值上億元。”
聽了韋大姐的解釋,我才明白,其實原因很簡單,有人會花費巨額資金為葉老師的眼力買單。
從一九九〇年開始,廣西境內的紅水河流域發現了大量的觀賞石品種,桂中腹地柳州,依托周邊的奇石資源,能在短短幾年時間躋身於“東南亞最大的奇石集散地”行列,和一些隱形富豪的大力追捧是分不開的。而為他們大手筆選購奇石的,就是一群金牌代理人。每個人的身後,都有一個由超級富豪構成的客戶群。這些人幾乎從不在市場上露麵,是借助代理人的人脈和眼力,介入奇石收藏領域。
當一個得天獨厚的柳州人用一天時間,在市場上可以看到外地人一輩子都看不完的好石頭,當那些聞所未聞、精美絕倫、巧奪天工的新石種層出不窮,讓那些滿腹經綸、號稱玩了一輩子石頭的專家學者都傻了眼,那這個行當一定可以出英雄了。
葉老師趕上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與“石”俱進,說得一點也不錯,葉老師以紅水河奇石為基礎,創立了獨特的賞石觀點。
圈內保守估計,市場上活躍著七八個像葉老師這樣級別的買手,而其中的佼佼者,自然就是“點石成金”的葉老師。他是大學老師,溫文爾雅,一副學者風範,在他的運作下,單塊奇石的成交紀錄被屢屢打破,他成了奇石行業的風向標,行業內自發封他為“黃金眼”。
韋大姐隨口就講了葉老師的幾個傳奇故事。廣西奇石城每個星期都有幾天慣例的“早市”。天還未亮,不同產地的石農們錯開時間,用各種各樣的車子把石頭拉進城。奇石城內,門麵老板和地攤攤販,根據經營項目的側重,趕赴不同的早市。天還沒亮,大家就拿著手電,有人在頭上戴著礦工燈,圍在農用車前,催促著石農打開麻袋,將石頭一塊塊地倒出來。葉老師雷打不動地出現兩個早市上,分別是“大化石市”和“三江石市”。在市場上,隻要他一現身,身邊頓時就聚了一群人,大家都順著他的視線搶石頭,先下手為強,總沒有錯的。熙熙攘攘的早市結束得很快,另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線卻迅速鋪開。
大家都想讓葉老師來自己店裏走一圈,把這個星期的成果展示一下,如果有一兩件石頭入了葉老師的眼,那就意味整整一年,店主都可以高枕無憂,關門休息了。
剛剛八點,趕完早市的沒趕早市的,都早早地把門大開,把石頭擦亮,經營奇石店的男人們把茶沏好,眼光瞟著門外,女老板們則把自己精心裝扮起來,站在門口,準備等目標一出現,就把他拉進自己的店裏。他們都在等葉老師。
葉老師最具傳奇色彩的兩個典故是關於卷紋石和黑珍珠的。卷紋石剛麵世時並未受到市場重視,大家都在追捧色彩鮮豔的大化石。卷紋石產於廣西來賓境內,為薄層狀沉積岩,風化後呈現出層紋,該石質地堅硬,以黑色為多見,石皮光潤,表層有卷狀紋理,紋路風卷雲舒,清晰可見,極顯滄桑感和韻律美。當葉老師最先提出“一條紋”值五百塊時,大家還以為是笑話,但隨即,在大收藏家的積極呼應下,卷紋石的“一條紋”已經漲到一千塊。葉老師的行業地位由此穩固。
來賓有種水衝石,產於廣西來賓市紅水河的蓬萊洲,人稱蓬萊石。為成岩水衝石,屬矽質凝灰岩,色多為墨青色,肌膚溫潤滑膩,形態千變萬化,富有雕塑感,幽黑如黛,瑩潤如玉,無須油養,以布擦拭,或淨手摩挲,便有寶光出現,以純黑泛光為珍品。
葉老師從水手那裏了解到這個石種存量稀少,便大量收購,取名“黑珍珠”。一夜之間,“黑珍珠”身價百倍,又迅速地隨著資源的枯竭而銷聲匿跡,也如平地一聲驚雷,將葉老師徹底推向神壇。
因為一塊石頭引發命案,韋大姐替葉老師感到惋惜:“他呀,是一時糊塗,和水手做了私下交易,破壞行規,結果這塊石頭要了兩條人命,他的名聲也毀了。”
和很多同行一樣,韋大姐也感到納悶不解:“大家都不明白,大老板都是捧著錢請他買石頭,好石頭自動給他送上門,他幹嗎還要去冒這個險?”
這塊石頭究竟有什麽魔力,讓儒雅了一輩子的葉老師,都在它麵前翻了船?有人傳,命案事發前幾天,葉老師喝了點酒,向他在奇石城的老朋友透過些口風,說他遇見了一塊顏色極其罕見的大化石。再問下去,他就不說了。當時大家也沒在意。現在按時間推測,估計就是這塊石頭惹的禍。
我心裏一驚,這麽說來,我是除了葉老師、阿誌兄弟等當事人外,唯一見過這塊石頭真貌的人?
這塊石頭的顏色有什麽特別嗎?我仔細回想,迷惑不解。如今,行業內給這塊石頭起了個綽號—“秘色石”。這塊石頭,據說已經有人開價三百萬收購。韋大姐笑道:“你現在知道李泰龍為什麽這麽想拿下這塊石頭了吧?”
看來,我手上的線索價值遠遠超過了三萬元。
我好奇地問:“葉老師不肯透露口風?”韋大姐說:“葉老師和老伴出國了。他的兒子女兒都在國外,要不是喜歡石頭,他老兩口早就出去了。葉老師出國前,把房子賣了,把個人收藏的石頭部分甩賣,部分捐給了柳州奇石館。”
大家最關心的是那塊秘色石的下落,因為秘色石越傳越玄乎了。
奇石城的一位女業主,和葉老師的愛人情同姐妹,葉老師當然沒少照顧她的生意。葉師母離開柳州時,和她道別,無意中透露了一個驚人的消息:秘色石已經出手。
當時葉師母的原話大約是,這個石頭把丈夫毀了。葉老師像變了一個人,一蹶不振。他覺得這石頭是不祥之兆,根本沒有心思出手。
葉師母當然不甘心,幾十萬就這麽押在石頭上,買了一個血淋淋的教訓?葉師母力勸丈夫把石頭處理掉,否則就落下一輩子的心病,不如眼不見為淨。葉老師聽了她的話,秘密借別人之手,把秘色石賤價處理了。買主根本就蒙在鼓裏,不知道手裏是個稀罕物兒。據說,買主也不是收藏家,或轉手,或交流,或參賽,或展覽,所以,很可能這塊石頭就在你們大家眼皮底下杵著呢。
葉師母其實也沒見過這塊石頭,問丈夫,丈夫隻答了一句:“所謂秘色,不過是橫看成嶺側成峰。”
葉老師說他這輩子,都不想再提這塊石頭了。也許,這樣的石頭隱姓埋名,是最好的結局。
這個未經證實的消息一出籠,整個行業內為之沸騰。秘色石究竟藏在哪裏?找到它,就意味著可以發大財了。
我心裏一動。這就好像亂世的武林,人人在爭奪一本秘籍,而我,掌握著唯一的線索。
不過,我還有個問題。“李泰龍怎麽知道我見過石頭照片?”
韋大姐說:“公安來調查的時候,提到過這張照片。現在秘色石名氣越來越大,大家都想從你嘴裏套出一點線索。”
我刨根問底,問韋大姐,目前這個台灣商人李泰龍的生意做得如何。他敢用三萬元買條線索,也算是有魄力。
韋大姐說,十幾年過去了,大化石的價值早已翻了幾十倍,李泰龍在台灣有很廣的人脈,有銷售渠道,可以吃下幾十萬上百萬的石頭,所以在市場上算是比較有實力的石商之一。
血案居然給我帶來一份意外收獲。我不知是喜是憂。韋大姐跟我講起往事,說:“李泰龍是個老江湖啦。十幾年前,我賣給他一塊大化石,上麵鑲著一條龍的浮雕,我賣他兩百。去年,他把石頭轉手,賣了四十萬。”她的語氣裏倒沒有後悔之意,對目前石頭飛漲的現狀,她似乎也很迷惑。我好奇地問:“他給照片線索開價三萬。我應該加他多少?”韋大姐望了我一眼,搖頭:“你根本沒想過要把這個線索賣給他。”我心裏一愣,沒想到這個韋大姐看人滿犀利的。“為什麽?”
韋大姐憨厚地笑道:“我沒文化,說不好。反正換了我,就不會拿他的錢。這錢拿了,心裏不踏實,我們都是本分人。我估計你也一樣。”
還真給她說對了。這錢我拿得於心不安,不勞而獲的事情,我還真不習慣。“我可不想把線索免費送給他。”我說。韋大姐開玩笑,道:“那你就親自去把這塊石頭找出來。”雖然她是玩笑口吻,我的心卻活動了一下。看來我真是窮極思變了。韋大姐提醒我,鄧主任不會放過我的,她一定還會帶著別的老板來利誘我。她這種愛貪小便宜的女人,很容易被人收買。
果然不出所料,兩天後,鄧主任就給我來了電話。又有一個大老板要跟我談合作,我正忙著開始新一輪的工作麵試,沒好氣地答:“你怎麽盡給他們拉皮條啊。”
她摸透了我的脾氣,好言好語,請我再給她一個麵子,說這一次,老板開出的條件非常誘人,我也應該抓住這次機會。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放下電話,我開始動搖了。既然大老板們的錢來得這麽容易,我為何不能安心收下這筆“信息費”?我現在都快還不起房貸了,先看看這次的老板是什麽來頭再說吧。
同樣是顧客盈門,同樣被金錢消費的青春和笑容。我走進同一個包廂,卻發現人還沒到,隻有一個服務生在調試音響,對我點頭示意:“你好,請坐!鄧大姐還沒到。”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這才注意到,眼前這個服務生太帥了。他坐在我旁邊,給我泡了杯茶。我脫口而出:“讓你來做服務員真是太可惜了。“他愣了一下。他是個典型的美男子,一米七五左右,身材比例好,顯得很修長。他開始給我斟酒,用威士忌兌了綠茶,我倒不客氣,一口氣喝了半杯。我又打量了他一眼:“怪不得鄧大姐老愛照顧你們的生意,因為這店裏有你這樣的帥哥啊。”
他又給我斟滿酒,笑:“你怎麽把店裏的小夥子說得像牛郎一樣?”我無聊,就開始胡說八道了:“你長得這麽帥,這麽陽光,應該找機會去拍拍廣告,投身娛樂業嘛。不應該在這裏混,給鄧大姐那樣的老女人拍屁股揩油,簡直是浪費青春。”
這下,他傻眼了。估計還沒有顧客給過他這樣的忠告。他的五官很精致,但不是偏女性化的秀氣,眉眼間是男生的英氣,笑起來,嘴角有兩個小酒窩,透出點孩子氣,讓女人都忍不住想去疼惜他。
“哦。”他清清嗓子,莞爾一笑,“你好,我叫戚晨。我是鄧大姐的朋友。鄧大姐晚一點過來,我們先聊聊。”
我愕然。我和一個服務員能談什麽?“讓我們來做個交易吧?”他給自己也斟了杯酒,不動聲色地望著我。我目瞪口呆。我隻在網絡小說裏讀到過類似的情節,鄧大姐和老板居然想給我施加“美男計”?我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太荒唐了。怎麽可能?我又不是沒見過帥哥。我得走了。”我站起來,拿起包。他莫名其妙地望著我,猛然醒悟過來,大笑。我感覺到哪裏不對勁。我回頭。他笑得倒在沙發上,說:“我告訴過你,我是鄧大姐的朋友,今天是我請你們過來的。”他不是服務生?!他就是鄧大姐口中的“大老板”?我一下蒙了。
“鄧大姐特意晚到一會兒,方便我和你談交易。”他一講到這個詞,又竭力忍住笑意。
我狼狽不堪地待在原地。他做出“請”的手勢。我尷尬地坐下,惱羞成怒地指責他:“你幹嗎穿得跟服務生一樣?”他不動聲色,按鈴,一個服務生推門而入。他眼含笑意,問:“你看好了,除了顏色略有相似,還有什麽相同?”我隻好承認:“哦,你沒打領結。”
服務生莫名其妙地望著我們。
戚晨交代:“請給我們上個果盤。”服務生點頭退出。
戚晨直截了當地說:“我知道你看過照片,我也知道李泰龍找過你。他出三萬,我出五萬,我們合作。你隻要告訴我石頭的顏色、形狀,我就把錢給你。”
我還沒從剛才那場尷尬中解脫出來,推托道:“我已經和李泰龍做了交易。”戚晨很肯定地反駁道:“你們沒有談妥,鄧主任也在場的。”我開始圓謊了:“李泰龍怕樹大招風,對你們使了個障眼法而已。”戚晨根本不信我。他盯著我的眼睛,問:“什麽時候談妥的?”這家夥實在太帥了。這樣的男人很危險,尤其他注視著你的時候,會讓我們女人走神,答應不該答應的事。
我想趕緊擺脫這個局麵:“就在這間包廂裏,鄧主任回避的時候,我們談妥了。”我這麽一說,他應該想不出什麽借口來糾纏我了吧。
戚晨看都不看我一眼,從口袋拿出一支錄音筆,開始播放我和李泰龍的私下談話。
我瞠目結舌。他居然來這一手。戚晨嘲弄地望著我:“你們沒有談妥,你隻是嫌錢少而已。”他的言下之意是,跟我耍心眼,你還嫩著呢。我恍然大悟:“鄧主任替你偷偷錄音,讓你不花一分錢,就可以拿到線索?”我真的對那個女人太厭惡了,“這個女人也太雷了。你是怎麽搞定她的?”戚晨沒興趣和我談論這個話題,他直截了當地說:“六萬。你找不到更高的出價了。”他意味深長地望著我,“你還沒找到工作吧?現在掙錢可不容易哦。”我亂了方寸。因為自己鬧的那個誤會,到現在,臉上還熱辣辣的。而他那良好的自我感覺也把我惹惱了。“如果我自己去找這塊石頭呢?”我開始跟他賭氣了。
“即使你找到了,也買不起啊。”戚晨納悶地說。就是他這副神情中透出的那一閃而逝的嘲笑,讓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起身走到門口,撥打韋大姐的手機。我告訴韋大姐,我想入行,可以從地攤做起。我要找到這塊秘色石,我要掙大錢。我可不能讓他們小瞧。
決定投身奇石行業前,我還有兩個步驟要走:籌款和搜集相關資料。
葉明明身兼兩項重任,被我抓來,出錢又出力。我掏空了她的口袋,然後讓她替我在網絡上查找資料。葉明明是個滑稽人物,她在任何場合,隻要一亮相兼一開口,都會引發哄堂大笑。她長得像外星人,眼距很寬,像《指環王》裏的咕嚕,善於自嘲,更多的時候是搞不清狀況,表情迷糊。
我給她的關鍵詞是紅水河、大化石。不到一分鍾,她就驚歎:“原來紅水河是我們的母親河。”我正忙著數錢,反問她:“那你以為呢?”“我以為是長江,”她自己也吃不準,“或者是黃河。我覺得自己的母親河應該是黔江,至少我見過她,我又不是私生子。”她哧哧笑起來。她還從來沒出過廣西呢。她很會自娛自樂。
她是來賓武宣人,國畫石就是他們那裏出產的,看來以後要找個時間跟她回去看看。
“哦,我的母親河還是紅水河。”她又開始驚喜,說道,“黔江就是紅水河,這條大河有七個名字,柳江也屬於紅水河,我們居然是一母同胞哈。”
我才不要和這個外星人攀親戚呢。不過,看了紅水河的資料,我也嚇一跳。紅水河上遊叫南盤江、北盤江。南北兩江從雲南省曲靖市馬雄山源頭分手,越過雲貴高原的崇山峻嶺,流過黔、桂兩省(區)邊境,轉了一大圈之後,在廣西樂業、貴州望謨縣交界的蔗香村匯合後便改名換姓,開始稱作紅水河。
紅水河越天峨、南丹,過東蘭、巴馬,下都安、馬山,經忻城,走合山,至來賓,(順便插一句,這裏可都是奇石產地啊)流經十多個縣(市)之後,到達武宣與柳江匯合,又喬裝打扮,更改門庭,喚作黔江。(柳州本身產的奇石並不多,也不太有名,就像這條河一樣,隻是接納了上遊的形形色色的奇石而已。)紅水河與柳江匯合後,河麵變得開闊,江水變得清澈碧綠,再沒有半點紅土高原留下的紅渾之色,黔江到桂平市的地界後,納入西來的鬱江,重新易名叫潯江(估計是水麵平緩的緣故,這以後的石頭就乏善可陳了)。
潯江穿越平南、藤縣、蒼梧,到達梧州與秀麗的桂江交匯,這就成了浩浩****的西江,向廣東流去。江水一路向前,匯合了北江、東江,三江交匯變成了珠江。
慚愧!身為廣西人,我一直以為紅水河隻是深藏在廣西的高山峻嶺中,沒想到我每天上班都要路過它,而且不止一次啊。因為柳州地形奇特,像個大盆景,江水環繞,柳宗元有詩雲:江河曲似九回腸。我坐35路車去上班,連續兩站路,居然連跨兩座柳江大橋,以至我經常分不清哪裏是上遊,哪裏是下遊。資料表明,紅水河也是全國第三能源大河。以紅水河、西江為主幹的珠江水係多年平均徑流量僅次於長江,屬全國第二;年平均降雨量及每平方公裏年產水量為全國各大江大河之冠!紅水河多年平均徑流量是黃河的二倍!所以從這個角度也方便記憶,因為各奇石產地都可以用水電站為坐標劃分。
從天生橋一級電站,到天生橋二級、平班、龍灘、岩灘、大化電站,就有以浮雕著稱的天峨石和目前的市場熱點—大化石和磨刀石、梨皮石;百龍灘到橋鞏電站之間,石種密集,有大型園林石種都安石、已經瀕臨絕跡的彩陶石及來賓水衝石,乃至精美的卷紋石、石膽石等;從此一路到了大藤峽,有黑珍珠、小巧玲瓏的大灣石及不受行業重視但價廉物美的國畫石。
先別說這些價值不菲的奇石,光是這水電站,就創下了好幾項世界之最。龍灘水電站是紅水河梯級電站的“龍頭”,是世界第三大水電站,擁有世界上最大的地下廠房。身為廣西人,略自豪!
如果紅水河全線通航,其運力相當於一條南昆鐵路,將成為大西南的一條出海通道。汗!
紅水河流域是十二個民族的聚居地,奇特的地形地貌和亞熱帶季風氣候使整個紅水河流域形成了相對獨立、自成體係的生態環境。讚!
葉明明在網上猛然驚覺,紅水河居然有這麽多風景民俗旅遊資源,大家都慕名而來,遊覽,探險,休閑,而我卻要以倒賣它的石頭為生計。她感慨良多,甚至有點辛酸地望著我說:“你不要有什麽三長兩短哦。”
這是什麽意思?怕我還不了她的錢?她給我惹急了:“這些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平時都是大大咧咧的,不要得罪了人,被人家放了蠱,頭發脫落,變醜變老變倒黴,也不要一時衝動,糊裏糊塗地嫁了人。”
天啊!她向我保證,如果我要去這三個地方,她就請工休,與我同行。她還真會選旅遊點哪。南丹白褲瑤完整地保留了許多祖先遺風遺俗和服飾,被國內外專家公認為“民俗活化石”;而隆林各族自治縣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專家喻為“活著的少數民族文化博物館”;樂業擁有世界上最大的天坑群,其中大石圍天坑的絕壁垂直高度位居世界第一。
我對照地圖看了下,很遺憾,這三個地方雖然是紅水河必經之地,恰巧都沒有什麽好石頭產出。我的目的地是大化的岩灘,劍指大化石,嗬嗬。
大化瑤族自治縣境內的七百弄,是世界上喀斯特高峰叢深窪地發育最典型的地區,可惜還未開發。
我關心的是紅水河為什麽能出產這麽多奇石。原來,紅水河所處的地質地理環境非常特殊。紅水河流域地處南華準地台西南部,各時代地層發育齊全,沉積類型多,變化殊異,火山活動多發,對地層岩石的蝕變條件好,矽化程度高,有利於形成各種類型的奇石。加上紅水河水流量大,落差大,對石體衝刷力強,使石體有良好的水洗度和形成潤澤的石膚,有利於岩石破碎後形成形態各異的石形。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河段的複雜地形又剛好能積存下石頭,否則都衝下去,變成小鵝卵石了。
有了常識的武裝,我頓時覺得自己心裏有底了。雖然這些專有名詞我一個都沒記住,但奇石的種類我至少都背下來了。混入同行中,至少不會鬧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