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愛情還沒轉化成親情,請不要目睹他的哭泣,那絕對是場災難,何況他不是因你而哭(因背叛的兄弟而哭更糟糕)。看見他的眼淚,以為了解他柔弱的內心,那是錯覺,隻會令他抗拒、害怕、難堪,乃至逃避。
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我們都精疲力竭。他的傲慢和固執,他的情緒化表現,錯過了與戚晨溝通和解的最佳時機。我對他很失望,我也很沮喪,因為這也波及我們正慢慢敞開的心扉。他重新變得警覺而冷漠,我猜,他一定無法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我讓他的傷疤再次露出新鮮的傷口。而我,甚至覺得沒有澄清的必要。
我們在漆黑的山路上走了三十分鍾。那是到目前為止,我一生中最難熬的時光。我們各懷心思,我們都非常孤獨,但我們無法傾訴。我們正慢慢疏遠,慢慢隔閡。
戚晨可以在方恬的肩上痛哭。至少在我們麵前,他為自己贏回了尊嚴。當他流著淚,懇求伍雲樓放他一馬的時候,我相信他說的那句話。我相信,伍雲樓一定會後悔,因為有些事,是無法彌補的。
伍雲樓越走越快,我開始跟不上他的腳步。我們的問題就是走得太快,靈魂都跟不上了。
一走到公路上,他招手攔了輛三輪車。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他把手機關了。我們結束了嗎?在還沒有開始的時候?
橋頭是小鎮的中心地帶,消息源頭。這裏聚集著閑人、攬客的摩的、中巴和路人。今天很反常,水電站的員工下了班以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匆匆離開,他們和石販們聚集於此,議論紛紛。
黃昏時,河麵上發生了一出慘劇。自治區政府某官員的兒子小俊來岩灘親戚家度假,他和表哥小文一起瞞著大人到了碼頭,兩個男孩子自己劃著小船在河上玩耍,小俊落水後失蹤了。
所有能出動的水手全部下水搜尋失蹤少年,供氧機開動,河麵一片轟隆聲。同時,下遊已設立三道防線攔截失蹤者。孩子的母親幾乎瘋了,在碼頭上見人就跪,為兒子求救,場麵慘不忍睹。
岩灘年年死水手,岩灘人卻還是對這次驚動麵很大的失蹤事件心有餘悸。這一晚的月色皎潔得近乎詭異,風卻很大,那個女人在碼頭上嚶嚶地哭著。她在哭她落水的兒子。她那悲慟的哭泣聲,縈繞在小鎮的上空,久久散發不去。
我站在石頭橋上,觀察這個忙亂的小鎮。有的孤獨,是隔著生死,而有的孤獨,是相隔閡的兩顆心,感受不到同一片陽光。這背景和我的心情一樣灰暗。
尋找孩子的價碼被家屬開到了十萬元。因為孩子的父親身份敏感,更加重了此事的影響力。這條河裏曾有過太多人離奇失蹤,打撈情況不容樂觀。探照燈將河麵映照得如同白晝。路人在石橋上駐足,他們身後是燈火通明的大壩,前方是馬達聲四起的河麵。
忽然,有人發現了一個驚悚景象,在沿河兩岸的崖壁上,有兩個山頭酷似兩頭雄獅,一左一右,守護岩灘。今天夜裏,獅子看上去麵目猙獰。月光似乎被這兩隻獅子吃進了嘴裏,然後從皮膚裏透了出來,散發奇特的白光。越來越多的人站在石橋上,對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指指點點,這兩頭雄獅,開始從沉睡中驚醒,怒目圓睜,這條河,越來越瘋狂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旅社。韋大姐她們已經睡下了。我怎麽也睡不著,今天發生的一切反複在我腦海中回放、盤旋,我在反思:自己究竟是哪裏做錯了?怎麽反而加重了兄弟間的誤會?
心煩意亂,我披著衣服走上天台。月光消失了。烏雲滿天,河麵上刮起持續不斷的大風,石橋上的人都散了。也許很多人和我一樣,心裏惶恐不安,又說不清是為什麽。這個夜晚非比尋常。
大約淩晨兩點,我被河麵上飄來的一陣淒厲的嚎叫所驚醒,整個岩灘都被驚動了。
這種痛苦而猙獰的慘叫,充滿了被壓抑的絕望,在河麵上飄**。讓每一個聽者膽戰心驚。
嚎叫聲持續了十幾秒,隨之而來的是讓人窒息的一片死寂,接著,所有的貓啊、狗啊、雞啊、鴨啊都吵起來了。不少人以為這是地震的預兆,赤身**地從樓房裏跑了出來,岩灘鎮一片混亂。
韋大姐等人也都被慘叫聲驚醒了。旅社的客人們打開房門,互相詢問。大家都在驚慌地揣測,這悚人的嚎叫來自何處。它像來自靈界的呼喚,那沁入骨髓的穿透力,寒冷冰涼,讓人毛骨悚然。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把這個叫聲和今天去過的那個“喂鬼”的村子聯係起來。那些老人家飽經風霜的臉,麻木而怪異的表情,讓我產生了一個可怕的聯想:難道是“鬼”沒喂飽,跑出來嚇人了?
柳州人膽大,石販們聚集起來,決定結伴到碼頭上去看個究竟。碼頭上混亂一片,**不已。水手們紛紛從水下上了船,他們也被這淒厲的慘叫聲嚇壞了。失蹤孩子的母親則在混亂中消失了。鎮政府的工作人員表情驚慌,四處尋找孩子母親,逢人就問。岩灘鎮長坐著快艇,舉著喇叭向水上的人喊話,要求水手不要離開打撈船。一位在碼頭上的水手告訴我們,他當時正在小船上,被那恐怖的嚎叫聲震得頭皮發麻。那聲音是從腳底傳來的,嚇得他渾身哆嗦,差點掉下河去。藍雄剛從水下上來,還穿著潛水服,就被人接上小木船,送到碼頭上。鎮長在此等候著藍雄。一見他,鎮長就擔心地問:“你覺得這是什麽叫聲?”藍雄臉色蒼白,無語。
鎮長又問:“是人的叫聲嗎?”
藍雄隻好老實地答:“是鬼叫。”
鎮長聞言後臉色慘白,他強作鎮定:“我們會查出原因的,你們先回去吧,辛苦了。”
我們旁觀者聽了,渾身都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藍雄告訴我們,一小時前,水手們在各自劃定好的區域,輪番下水搜尋失蹤者。藍雄在漆黑一片的水下,慢慢地走著。那陣突如其來的慘叫,像尖銳的撕裂聲,像哭號,隨著水波一圈圈地在他身邊放大。
藍雄在水下,關了手電。呆若木雞,他的心抽搐成一團,似被鞭子抽過。這個慘叫,淒涼而悲慟,就像是來自地獄的呼救,刺破了他的耳膜,讓他的眼淚湧了出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上來的。這種哭號最讓人震動的,就是一種痛徹心扉的撕裂感,仿佛內心沉睡多年的悲傷忽然湧現,悲從中來,有種想痛哭的衝動。
咆哮和低吼,是人類不能承受的震撼和恐懼,而那夾雜著淒厲的慘叫,就像一個死人在唱歌,它仿佛是來自地獄的呼喚,摧毀了人的意誌。
藍雄剛才坐在采石船上,心情痛苦而壓抑,他抱著頭,淚流滿麵。直到他慢慢地恢複平靜,才明白,這不是他的水下幻覺。水手們在水下都聽見了這撕心裂肺的叫聲,大家都魂飛魄散。所有的打撈船都停止工作,水手們上了船,拒絕再下水。
小鎮進入了緊急狀態,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我和韋大姐趕緊回旅社。同行們已經有人商量著要包車回柳州,有車的石商們則紛紛開著車,連夜逃離岩灘。
走過北街的水鬼樓時,突然,正在和一群人講話的阿秋見了我,向我招手。“她膽子很大,你找她幫忙,沒錯。”阿秋指著我大叫,仿佛找到了救星。副鎮長和一群工作人員望著我,表情略有些意外。估計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副鎮長硬著頭皮對我說:“孩子的母親受了很大刺激,她在碼頭上逢人就跪,誰也攔不住。孩子的爸爸是個政府要員,事發時在外地開會,現在正往這裏趕。”
原來,他們是想請我幫個忙,去照顧孩子母親。她進了水鬼樓,沒人能接近她,也沒人敢接近她。現在隻有阿秋在看著她,而阿秋家裏有事。
阿秋向我解釋道:“孩子們嚇壞了,我婆婆哭個不停,我丈夫不在家。”她補充,“我婆婆聽到鬼叫的時候,給嚇壞了,躲在床底下不肯出來。”
副鎮長覺得很懊惱,說本來老人家迷信,膽小,很正常。阿秋望著副鎮長,提醒道:“我婆婆在很多年前,聽見過這種叫聲。她是從吉發村嫁過來的。”
副鎮長呆了一下。我當然也聽明白了,吉發村就是那個“喂鬼”的村莊。突然,一個人影慌慌張張地從阿秋的房子裏跑了出來,阿秋眼明手快,把這個人抱住,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在阿秋懷裏瑟瑟發抖,她尖叫:“鬼跑出來了,鬼跑出來了。”
副鎮長安慰道:“老太太,沒事,沒事。”老太太驚恐萬狀地大喊:“沒人喂鬼了,沒人喂鬼了,大家趕緊逃啊。”阿秋急忙把老太太攙進房去。
副鎮長定定神,繼續剛才的話題:“孩子母親沒有瘋,她丈夫很擔心她,但不希望我們采取強製手段,如果刺激她,後果不堪設想。她要找個渠道發泄。阿秋說,你膽子很大,隻有你敢一個人去水鬼樓。我希望你能夠讓她平靜下來。她情緒不穩,衣服也扯開了。我一個男的,不太方便。而且,我得趕緊去縣裏匯報。”
我嚇壞了,脫口而出:“我現在不敢去了。我聽見了那個聲音,現在全身還在發冷。”
副鎮長也知道自己的提議很殘忍,現在整個岩灘鎮都陷入恐慌,他卻要讓我獨自走進水鬼樓。
韋大姐建議她和我一起去。“她不讓別人靠近,她要一個人在那裏麵待著,她說要讓鬼來幫她找到兒子。”
副鎮長為難地說,“如果兩個人進去,她的反應會很大。我們試過讓男工作人員進去,也不方便,她把衣服都脫了。”
我的心被觸動了,我讀懂了一個母親悲慟欲絕的心情。我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一個副手遞過一瓶礦泉水,說:“這裏麵摻了安定片,最好能勸她喝下去。”
鎮長把手機遞過來:“這是她的手機,她姓周。她丈夫會和你保持聯係。我們派人守在門口,有什麽情況及時聯係。”
水鬼樓一片死寂。我站在客廳裏,聆聽動靜,輕輕地走上樓,忽然發現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坐在樓梯上,嚇了我一跳。
“我兒子被鬼抓住了,他被關在水底下。”女人的聲音非常恍惚,“你聽見他的叫聲了嗎?他在叫媽媽。”
我蹲下,握著周女士的手。她渾身上下僅穿著內衣,她的手非常冰涼。周女士仿佛在夢囈:“我兒子四歲那年,有一回在公園裏走丟了。我們報了案,把整座城市都找遍了。我當時就想,如果他不回來,我的生命也要結束了。等我們半夜回到家的時候,發現他坐在門口,他睡著了。那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候,我以為他永遠也不會再丟了,嗬嗬。”
周女士埋下頭,像在自言自語。我把她散落在樓梯上的衣服給她披上,她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上樓,她赤著腳,像一具行屍走肉。
她一間房一間房地走著,最後精疲力竭地靠在樓梯口的欄杆上,終於大哭起來,一直哭到聲音嘶啞。我想,能讓她把內心的痛苦發泄出來也不錯。我把水遞給她,她迷迷糊糊地喝了兩口。
周女士慘笑說:“我再也不怕鬼了,因為我兒子變成了一個鬼。老天爺,把我也變成一個鬼吧。”
我緊緊抱著她,不知不覺,她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頭枕在我的腿上。不知過了多久,我也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蒙蒙矓矓間,看見一雙腿站在自己麵前。我實在是太困倦了,感受不到恐懼,也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邊緣。我問:“是你吧,阿忠?”
這個人沉默不語。我的心思也飄忽起來:“你在水下麵,看見了什麽?”“飛機。”
我抬頭,我看不清阿忠的臉,隻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他伸展雙臂,做了一個“飛”的姿勢,轉眼就消失了。
恍惚中,整棟樓的燈都亮了。有三個人站在客廳裏,他們都是死去的人,阿培兄弟,船老大。他們笑嘻嘻地望著樓上。
一群穿著白衣服的人,抬著三具屍體,慢慢地走上樓梯。原來,他們在觀望自己的屍體。這像超現實的荒誕劇,很驚悚。白衣人抬著屍體,從一間房走向另一間房。突然,人都消失了。門卻開著,三具屍體被放在一間房裏,蒙著白布的屍體忽然坐了起來。
我打了一個寒戰,直到一陣手機鈴聲響起,幻覺消失。
周女士迷糊地拿過手機,說:“章平啊,幾點了?我剛做了個夢,好可怕啊,我夢見我們兒子掉水裏去了。章平……”她忽然坐起來,尖叫,“這不是夢,這是真的,啊!”
她瘋了似的尖叫:“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她掙脫了我,撕心裂肺地大喊著。副鎮長聞聲帶著人衝進來,我拿著衣服蓋住她。小夥子把她架進候在門口的車裏,她仍然在持續不斷地尖叫著。
我回到樓裏,把周女士掉到地上的手機撿起來,手機那一頭的男人,還在痛哭。我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手機裏的男人在哭,女人的哭聲遠去,一個孩子的哭聲卻越來越清晰。我循著哭聲找過去,一直走到天台,隻見一個少年在哭泣。我以為自己進入了另一個空間,寒徹骨髓。我驚悚地問道:“你是誰?”少年抬頭望著我,淚眼蒙矓:“我是小俊的表哥。”我明白了。聽說小俊出事的那一刻,就是和他表哥在船上。我坐下來,問:“你叫什麽?”
他抽泣著說:“裴敏文。”我說:“小文,趕緊回家吧。你爸爸媽媽會擔心的。”
裴敏文望著我,悄悄地說:“小俊是被綁架的。他沒有死,他掉進河裏,被人抓走了。”
我心裏一緊,這個男孩是不是壓力過大,開始產生幻覺了?裴敏文怕我不信,急切地說:“出事前一天,我和小俊去網吧上網的時候,我就感覺有人在跟蹤我們。小俊也發現了。我們趕緊回到了親戚家。”我倒吸一口冷氣。
“我和小俊劃船的時候,他掉進水裏,一下就不見了。我大聲呼救,靠我們最近的一艘船上,有個女人聽見我們的呼救。然後,很多船都過來了。我們找不到小俊,但是我看見離我們最近的那艘船,有兩個人用衣服包著頭,劃著小船跑上岸了。”
他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一定是有人綁架了小俊。”我問:“你把這事跟大家說了嗎?”裴敏文茫然地說:“我說了,沒人相信我的話。”說完,他又哭了起來。這時,副鎮長和兩個工作人員走過來。副鎮長見了裴敏文,如釋重負:“小文,趕緊回去。你家裏人急壞了。”
他示意工作人員把裴敏文帶走。裴敏文掙紮著說:“姐姐,你相信我嗎?”副鎮長輕聲對我說:“我知道他跟你說了什麽,這個孩子的心理壓力太大了。他說的情況我們其實也很重視,我們調查過,沒有人跟蹤他們兄弟,離他們最近的采石船,當天隻有一個人在守船,根本沒有什麽女人。他擅自把他表弟帶到河上,表弟出了事,他心裏很內疚,就在潛意識裏找理由給自己開脫。”
“當初落水的狀況是怎麽樣的?”“附近沒有目擊者。小文說小俊是被一股水流卷走的,一下就不見了。我們懷疑這個孩子當時是被嚇蒙了。因為小俊不會遊泳,小文是會遊泳的。他沒有下水救他表弟,心裏很自責。這一點不能苛求他,畢竟也是一個孩子,我跟小文的父母說了,趕緊給孩子找個心理醫生,好好疏導一下。”
最深的夜色和第一道曙光交替得很快,我昏昏沉沉地走到石橋上,天空中有一抹亮光。撫摸著冰冷的石欄杆,那位絕望的母親的慘叫,一直在我耳畔回響。我就這麽走著,走著,蜿蜒盤旋的公路一點點地明亮起來,我還是那麽走著,走著。
路邊的青草和清晨的第一滴露珠,山間飄**的霧氣,藍色的河流,提醒著我,活著是多麽幸運的事情,活著又是多麽脆弱的一個時態。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一棟樓前,敲門,一切恍如夢境。門開了,伍雲樓困惑地望著我。而我,像醉酒的人,像受委屈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伍雲樓握著我的手,我已經完全虛脫了。我斷斷續續地告訴他自己在昨晚的遭遇。我想離開那棟水鬼樓,越遠越好,所以我走到了這裏。他用溫水給我敷臉,用熱水給我泡腳,他把我抱上床,給我蓋上毛巾被。我咬牙堅持到現在,就是為了這個溫暖的償還。
我恍惚地拉住他,我說了一句:“你錯怪了你兄弟,你把他逼上了絕路。”如果我頭腦清醒,一定可以把話說清楚。這塊石頭壓在我心裏,沉甸甸的。但如果我頭腦清醒,我一定不會對他說這些話。他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啊。現在,我什麽話都敢說,卻沒時間說了。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夢見自己牽著伍雲樓的手,在水鬼樓一間房一間房地遊逛。陽光明亮,河上白霧剛剛散盡,小木船穿梭往來。心裏再沒有憂傷和恐懼,沒有欲望和野心,隻剩下一片悠然的寧靜。我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在門口攔一輛車,直接逃離岩灘。連做夢都是水鬼樓,我的生活被徹底毀了。我可不想當什麽“黃金眼”,也不想找秘色石了,我甚至不想再回到這個地方。
我一邊整理衣服,一邊開始胡思亂想。也許我可以試著和黃浩談戀愛,再重新找一份工作。
伍雲樓不在樓裏。我走到客廳,打開後門,隻見屋後的斜坡下,芭蕉樹、木棉樹遮掩著一河流水。河麵上陽光曼妙,完全沒有昨夜的猙獰。
我走到陽光燦爛的馬路上,伸手攔車。正要上車的時候,伍雲樓跑過來,把我攔腰抱下來。車上的乘客都嚇了一跳。
我倆站在陽光裏交涉的時候,我仍然覺得渾身很冷。我心有餘悸地聲明:“我不想當‘黃金眼’了。”伍雲樓采用激將法:“原來你是個紙老虎。”“無所謂。”我餘悸未消,道,“這個地方太詭異了,這裏死的人太多了,我有點害怕。”伍雲樓冷酷地說:“你要走沒人留你,但至少跟我打個招呼。要不然,韋大姐問我要人怎麽辦?”
這不是廢話嗎?但他說得這麽理直氣壯,我無語。手機響。我接聽。電話是方恬打來的。我忽然亮起一線希望,難道兄弟兩人和好的轉機出現了?方恬冷冷地問:“你什麽時候回柳州?”我很詫異:“什麽事?”
方恬說:“昨天下午有個客戶到我的店裏,他點名要見我們兩個。我安排大家明天見麵。”
我莫名其妙地問:“客戶?他是誰?”方恬斟酌了一下,說:“很重要的一位客人。不要聲張,‘眼鏡先生’。”我難以置信地重複:“‘眼鏡先生’?他為什麽要找我?我又不認識他。他不是‘黃金眼’的客戶嗎?”方恬不想跟我廢話,掛了電話。我納悶地望著伍雲樓。伍雲樓也望著我,問:“誰給你來的電話?”
“方恬。”
伍雲樓納悶起來:“‘眼鏡先生’指名要找你?真奇怪,他怎麽會看中你?”我一頭霧水:“不知道。也許,我通過了測試?”伍雲樓嘲笑:“看出那個石頭上的女人屁股,就證明你有‘石感天賦’?”他真夠粗俗的。這番話還真讓我難為情。伍雲樓意味深長地笑道:“這下,你不會想卷鋪蓋逃跑了。你這個人,比這個小鎮還要詭異啊。”兄弟反目,貌似“眼鏡先生”要迅速調換合作者。成為“黃金眼”的機會,就這麽降臨到我的頭上?我還能說,自己不想當“黃金眼”這句話嗎?我乖乖地跟著他回去了。喝杯茶,平複一下心情。伍雲樓告訴我,他來到鎮上,才了解到昨晚發生的駭人聽聞的靈異事件。我沒有對他說胡話。
從韋大姐口中得知,我居然在水鬼樓裏待了一夜,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悲痛欲絕的母親在自己麵前崩潰。
他握著我的手,為我昨晚經曆的一切,用心疼的眼神望著我。我暈頭轉向,盡量把心思從這個悲慘的小鎮故事轉移到明天的會麵上。我猜測道:“‘眼鏡先生’一定是找到了戚晨,戚晨推薦了方恬。同時,‘眼鏡先生’找到了你,你推薦了我。現在你還在我麵前裝傻。”伍雲樓否認:“‘眼鏡先生’沒有聯係我,我也沒有推薦你。我又不是戚晨,我不用躲起來,我才不需要你來代替我。何況你這個菜鳥,根本代替不了我。”我納悶:“但你名聲壞了啊。”
他不悅:“小姐,請注意說話的藝術。”我還在繼續分析:“‘眼鏡先生’,他怎麽知道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我這番話令伍雲樓很難堪,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件事真是很難解釋。以我梁曉雨的資曆,怎麽會入了“眼鏡先生”的法眼?身邊的疑團越來越多了。1.阿忠在水鬼樓裏再次提到了飛機。為什麽?
2.小文在壓力下,為了擺脫內疚感,真的產生幻覺嗎?還是他說的,都是真的?
3.“眼鏡先生”為什麽點名找我?
混亂,完全沒有頭緒。刺激?我太不需要這個了。這兩天發生的一切,讓我精疲力竭。
這是一個被“鬼”詛咒了的小鎮。我就要在這片混亂中離開了。“眼鏡先生”的邀約意味著什麽,行業內的人都很明白。我如同身陷迷宮一般,哪裏是陷阱?哪裏又是出口?身邊的人,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我一概不知。在每一個轉角,都有一雙窺視的眼睛。而我,唯有不停地走下去。
在這裏,沒有人聽見你的哭,沒有人聽見你的笑。他們隻看到成功與失敗。我發誓我不會再回到這裏。伍雲樓不相信。他甚至懶得送我到車站。他說我跑不出他的手掌心。走著瞧。
現在,岩灘鎮上人心惶惶。六十多年來第一次,通往吉發村的路口,拴著掛了紅布的活豬、活雞和活鴨,村民們自發貢獻,以此祈禱平安。
水手們無人再敢下水,從市裏派遣來的潛水員背著空氣瓶在水下作業,尋找落水少年,仍然一無所獲。下遊電站距此六十公裏,摩托艇在這一段水域上反複巡察。
中巴的始發站設在岩灘橋頭。此時,橋上一片喧嘩,人們站在橋上,正往下看,一艘船在橋下打撈。蒙金海、廖宇謀和一些船老大都站在船上,密切注意著打撈進展。
水手們一批批浮出水麵,兩手空空。一個爆炸性的新聞迅速傳開:幾個月前,蒙金海放下去的“鎮河之石”居然失蹤了。是什麽人如此大膽,利欲熏心,居然敢打這塊石頭的主意?蒙金海氣得肺都炸了。這條河之所以如此不平靜,是不是跟這塊鎮河石的失蹤也有關係?
一張張印著“鎮河之石”照片的懸賞令被貼在了每一根電線杆上,蒙金海開出五萬元的懸賞金,尋找鎮河石的線索。
新的鎮河石被重新放入水中。這一回,蒙金海等幾個船老大聯合起來,用重金買下了一塊奇特的石頭,它隻有一個巴掌大小,像血一樣的紅色令人極為震撼。這塊石頭被放在橋中間任人參觀,兩個時辰之後,它將被裝在一個鐵籠裏,由一根鋼索牽引,一頭固定在橋中心,鐵籠則浸入河水中。據說類似的石頭曾經把一個墜河女孩的屍體牢牢地扣在水下,他們希望它也能擔負更大的使命,讓這條河恢複平靜。
有人忙著撈人,有人忙著打撈鎮河石。再見岩灘,再見。中巴沒開出幾分鍾,就在半路上被人攔住。
伍雲樓上了車,他跟司機說,有事要囑咐我。
我疑惑地望著他。他搞什麽名堂?他走到我旁邊,在我耳邊輕聲說:“你說得對,我錯了,我錯過了和戚晨溝通的最好時機。但現在,我還是相信,他背叛了我。隻不過,我原諒了他。你替我打個招呼,我可以把錢還給他,我隻能還一半,另一半在覃中手裏。聽說你在水鬼樓耗了一晚上,我很心疼。你要好好的,安安全全地到柳州。我等你回來。”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他揚長而去。我可沒想哭,我想笑。入行,就像來到片廠,拍了一部韓劇,又像坐了一次過山車。
廣西奇石城。我第一次來到方恬的門麵。嚴格來說,是戚晨曾經的門麵。我和方恬坐在茶桌前,一邊喝著茶,一邊靜候“眼鏡先生”。前一刻,方恬徹底回絕了我代伍雲樓提出的和解建議。在她眼中,伍雲樓是個冷酷、固執、偏聽偏信的怪胎,他首先要就此事向戚晨道歉,然後全額償還石款,還要在行業內替戚晨洗刷黑鍋。當然,伍雲樓做不到。即使他做得到,也太晚了。
我忐忑不安:“太晚了是什麽意思?”方恬冷笑道:“伍雲樓是一個成年人,他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我們也是成年人,我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我堅持,方恬至少要把這個信息轉達給戚晨。
“我轉達。但我告訴你,這是在侮辱人,戚晨會因此更加憎恨他。無論伍雲樓現在做什麽,都太晚了,無法彌補。”
說起這個,她的怒氣還未消散。戚晨的遭遇,一定讓她心碎了。方恬語氣淡漠地轉換話題:“今天的會麵非常關鍵,我倆需要默契配合。”方恬說著話,並不看我,她望著門口,而我卻望著她。她那精致的五官,卻透出一種莫名的憂傷。她的眼光雖冷,卻脆弱,她的魅力就來自這樣矛盾的組合體。她和戚晨,還真有點夫妻相呢。她強調:“你記住,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少說廢話。”看來,和她這個禦姐比起來,我隻能做蘿莉了。“眼鏡先生”剛下車,奇石城的保安就撥打電話,把自己相熟的店主挨個通知了一道,店主又轉告自己的朋友。一時間,所有人都收到了消息。“眼鏡先生”從停車場走到奇石街的短短幾分鍾,整個奇石城嚴陣以待。
喝茶聊天的男人們站起來,走到窗口。石老板把燈打開,給石頭再抹上層油。奇石大棚裏打麻將的石販們也跑上來看熱鬧。“眼鏡先生”走進奇石街,一家家地望著門牌。石老板都在裏麵,矜持地對他點頭示意。“眼鏡先生”老是假裝自己視力不好,對這些渴望而殷勤的表情視而不見。他一直走到戚晨和伍雲樓的店麵門口,那兩人已站在門口迎接。大家握手,進店。
不對,這是三個月前的一幕,如今,這家店麵已由戚晨轉手方恬。站在門口的,不再是那兩兄弟,而是兩個年輕女子:我和方恬。
這一刻,奇石城像炸開的鍋。同行們這下傻眼了。伍雲樓和戚晨兩兄弟翻臉,一個跑路了,一個躲到河下遊撈磨刀石了,“黃金眼”的稱號保不住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們居然把兩個女人推到了前台,而這兩個剛入行的新手竟然成了新一代“黃金眼”接班人,真是令人震撼啊。
在我看來,“眼鏡先生”的年齡完全是個謎,你可以猜他在三十五歲到四十五歲之間。如此冷酷的表情仿佛與生俱來。
他坐在我們對麵。麵對我們兩個完全不同款式風格的年輕女子,他的目光,停在我們臉上的秒數相同,真不可思議。他像台精準的計算機。
方恬的精致和優雅沒有給她增加多一秒的曝光,我的健康開朗和精神抖擻也沒有奪得他多一秒的眼球。我們春蘭秋菊兩個人,在他眼中,就像兩塊石頭,一對鎮紙。他開門見山:“我的老板要請你們兩位替他物色兩塊類似觀音的石頭,包括傭金在內,以四十萬為限。”我倆都已從各自渠道了解到了“眼鏡先生”的怪脾氣,也都牢記一個原則:不能跟他說太多廢話。方恬像士兵利落地回答長官一樣:“兩塊石頭,四十萬。明白了。”
我還是無法抑製自己的好奇心,想驗證一下猜測是否屬實,忍不住插嘴道:“我不明白,為什麽選我?”
“眼鏡先生”不動聲色地望了我一眼,說:“你倆是我老板指定的。給你們五天時間夠不夠?”
方恬答:“夠了。”我好奇地問:“你們老板是……”
方恬偷偷地在我手臂上狠狠擰了一下。我“哎喲”一聲叫了起來。
“眼鏡先生”雖然視而不見,但嘴角卻泛起一閃即逝的微笑。他在兩張便簽上寫下電話,遞給我倆:“這是我賓館的電話。”方恬確定道:“我和她分頭去找,每人各找一塊,價格控製在二十萬之內?”眼鏡先生答:“你們自己決定。”
他的意思是說,我們也可以找兩塊石頭,一塊是一元錢,另一塊是三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元?真逗。
“眼鏡先生”走出店麵,發現街道上的店麵後麵藏著無數窺探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快步離開。
同行們川流不息地拜訪我倆,在門麵,在大棚,在一切地方堵住我們。得知我倆的選購目標後,他們便把各自觀音石的照片甚至實物都拿來給我們過目。
我相信,在同行眼裏,方恬不露聲色,城府深,不露破綻,在這一行應該是大有前途;而這個叫梁曉雨的,簡直就是個異數,不按牌理出牌,像個笑話。
我也很怕自己鬧笑話,現在我一天要看上百個“觀音”,都看得糊塗了。甚至有個男人,端來一塊石頭,上麵的浮雕明明是個**男人的側影,他引經據典地告訴我,這才是“觀音”的本來麵目,觀音其實是個男人。真令我大開眼界。
我用五百塊錢買了一車垃圾石,現在有人委托我買一塊二十萬元的石頭,有點黑色幽默哈。
我沒實力,所以心裏沒底。但我雖然沒底氣,卻有運氣。我知道自己可以找伍雲樓幫忙。所以我在第一時間將“眼鏡先生”的委托內容向前“黃金眼”接班人伍雲樓匯報。
聽了我的電話匯報,伍雲樓沉吟道:“這個觀音石後麵會有個大單。現在這四十萬,是給你們交學費的。如果你能拿下以後的大單,你就不是市場裏的最低等級生物了,你直接進入了奇石界食物鏈的最頂端。”
我趕緊表態,說自己有信心。伍雲樓巧妙地說:“他選中了你,你選中了我,我來幫你。”我開始自作聰明了,笑:“你不是想幫我。你是想和戚晨鬥個高低。”伍雲樓再次提醒:“小姐,說話是需要藝術的。”我想激發伍雲樓的好勝心,幫助自己在這場競賽中勝出:“方恬的心氣很高,她肯定想贏我,我也不能示弱。”這個態度是正確的,得到了伍雲樓的讚許。他提醒我,一定記住,不要選店裏麵標價的石頭,不要選刊物上的石頭,不要選盡人皆知的石頭,不要去考慮方恬目標範圍內的石頭。
我的問題來了:“她的範圍有多大?”“隻要戚晨一份名單,她就能找到柳州所有露過麵和沒露過麵的像觀音和不像觀音的好石頭。”
我傻眼,也著急了,我該怎麽辦?伍雲樓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裏,小鎮帶給我的陰雲還未散盡,我心有餘悸。而伍雲樓在**我:“你想超過方恬,就必須來產地找石頭。這裏才是你的地盤。”想到自己還要去岩灘,我感到渾身涼颼颼的。一想起那個悲傷的母親,吞沒了孩子的那條河,天台上那個悲傷的少年,我的心裏就沉甸甸的,一片灰暗。
我把一批磨刀石的照片交給黃浩過目。他也有好消息告訴我。柳州最大的市民廣場,為防止車輛進入,需設一圈低矮的牆,這堵牆怎麽設計,它都是一麵牆。黃浩用垃圾石解決了這個問題,像後現代的藝術牆,這些天然圖案,有抽象的,有水墨畫,有浮雕的,都是大自然的傑作,同時突出了地方特色。如果這個設計方案順利通過,我這幾噸垃圾石就可以全部消耗掉了。
好事成雙。郊區一棟別墅裝修,在小花園裏使用了這種材質後大受好評,那一溜聯排別墅的業主,有不少人都看中了這別致的設計,要依葫蘆畫瓢。
看到自己的創意得到了這麽好的實施,我真的很得意,不由得拿出“眼鏡先生”的委托向黃浩顯擺。
黃浩也很會做人,不吝讚美之詞:“你充滿熱情和活力,你和別人不一樣,你能看到石頭的另外一麵。”
我不明白:“另外一麵?”黃浩熱情地說:“石頭不分貴賤,每一塊石頭都有自己的尊嚴。這是你教我的。
你看看,你把這些垃圾石變廢為寶,就是個典型的例子。石頭的緣分,就像我們在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中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感覺。那份感覺,一定也是獨一無二,無法替代的。”
我有這麽厲害嗎?他的話太雞湯了,大補,我受不起,但我被他的話觸動了。其實黃浩是另有所指,因為這幾句話鋪墊後,黃浩就向我表白心意了。
送我回家的路上,快到家時,黃浩忽然問:“賣完了這個觀音,你要做什麽?”我在這階段還真是雄心勃勃:“倒賣石頭,直到河裏撈不出石頭為止。”黃浩被我的口氣逗樂。
我正想開門下車。黃浩拉住我,說了一句:“做我女朋友吧。”他進一步明確道,“我想和你正式交往。”我一時亂了方寸,慌慌張張地推托道:“你條件太好,我們不合適。”黃浩不買賬。從認識我到現在,我都不是自卑而膽怯的人。他果然已經給自己鋪墊好了:“連石頭都不分貴賤,人還要分三六九等?”我終於說了實話:“你們得讓我好好冷靜一下,我腦子有點亂。”黃浩此刻當然很敏感,追問:“你們?”我猝不及防,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心裏暗叫不妙。黃浩納悶地問:“你天天在鼓搗那些石頭。你是賣石頭的,我是買石頭的。難道你還有時間去認識別的人?”他笑了。他不相信,以為我是驚慌失措之下的口誤。我真沒想到用什麽方式混過去,隻能老實地回答:“他是撈石頭的。”黃浩望著我,他幾乎不相信有這樣一個人存在。他疑惑地問:“梁曉雨,你是在跟我裝傻,還是在拿我開心?”我趕緊聲明:“我給你選的磨刀石就是他的。我去岩灘的第一天就認識他了。”黃浩完全沒料到會出現這種狀況,他突然對我拿不準了,不可思議地說:“我一直以為你在感情方麵很保守,沒想到你是情場高手。”我心裏其實也有點茫然,這段感情來得很突然,確實一點準備也沒有。黃浩的表白又突如其來。看到有人先下手為強了,黃浩很失落,但還是問了句:“你喜歡他嗎?”我老實地答:“喜歡,但也不是很明確。”黃浩抱著一絲希望,問:“你願意和我交往嗎?”我徹底糊裏糊塗了,什麽事都得留個後手吧,回答居然是:“可以考慮。”估計黃浩開始頭腦清醒,他追問:“為什麽?”我脫口而出:“我覺得他有點不靠譜。”黃浩氣憤道:“梁曉雨我要把你扔出去。”我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急忙開門:“我自己出去。我現在也稀裏糊塗的。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都很奇怪。我沒想到自己這麽搶手,難以置信,又很可惜。好運氣為什麽不細水長流,而是一擁而上呢?再見。”
黃浩望著我,對我這番話,哭笑不得地搖頭。黃浩這麽優秀的男生,居然喜歡我這樣的傻瓜,令我隻能用一個詞來表達自己的心情:震撼。但是我已經心有所屬了,倒也沒有什麽遺憾(隻是有點可惜)。因為,我牽掛著那個人,每時每刻。
這幾天裏發生了太多的事,讓我一時理不清頭緒。水鬼樓裏那個神秘的塗鴉人物,那個“喂鬼”的村莊,那個晚上淒厲的鬼叫,秘色石的秘密……而我迅速成了“黃金眼”的接班人,一個條件優越的帥哥向我示愛,而我心裏藏著另一個人。這些情節快速推動,讓我感到陣陣眩暈。
五天期限就這麽溜走兩天。我翌日就得趕到岩灘,得趕緊把觀音石落實了。節外生枝,範真來給我添亂了。她衝進我的房間,搜查大衣櫃,探頭看床底,她懷疑我把“小白臉”窩藏在家中。“那個攜款潛逃的小帥哥不是你的菜。”她衝我痛心疾首地警告。她手裏拿著證據,那張DVD。她以為我愛上了戚晨,所以拒絕了黃浩。我隻好戰戰兢兢地把伍雲樓從DVD裏指出來給她看。她驚慌失措:“他不是‘兄弟背叛者’嗎?”兄弟背叛者!我還能說什麽?雖然黃浩隻是表明了一個願意交往的態度而已,但我就是暴殄天物了?錯過黃浩,就錯過一生的幸福了?這一點,範真以及她的父母並聯合我的父母,都達成了共識,結成了“挽救梁曉雨幸福生活聯盟”。
我隻求他們能給我一個安靜。黃浩很有君子風範,他特意上門道歉。他之所以第一時間告訴範真,隻是為了求證,究竟有沒有這樣一個“虛擬人”。沒想到範真把此事變成了一出鬧劇,他希望我們的合作不受影響。我給他帶來這麽好的靈感,他給我搭建這麽好的平台,可不能就此浪費。再說,他也不看好我的新戀情,以後一切都是未知數,不是嗎?
聽他這麽一說,我就豁然開朗了。此時,我正收拾行裝,要趕往岩灘,黃浩把我送到車站。望著他,我有了一點小小的、陰暗的虛榮心,真希望有一天,讓伍雲樓看到如此優秀的男人對我的欣賞,讓他吃吃醋。
很意外,岩灘的副鎮長突然給我來了個電話。他告訴我,小文正在柳州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目前,他的情緒很激動,不肯和醫生溝通,要求見“那天在樓裏的姐姐”。他希望我去醫院看看小文,勸說他配合醫生的治療。這真是一場夢魘,來自岩灘,無法擺脫。我能為小文做什麽?小小年紀,遭受這麽大的心理壓力,我除了心裏為他難過,對他還能有什麽幫助?黃浩掉轉車頭,陪我去醫院。
趕到醫院,我們見到了小文的父母和心理醫生。小文的父母憂心忡忡。心理醫生是個五十出頭的禿頂男人,姓馬,因為我的介入,自尊心略微受到傷害,好像我在挑戰他的權威。
馬醫生說:“這個孩子心理壓力過大,產生了幻覺。他說他在船上看見一個女人,被證實是假話,然後他又告訴我們,說那個女人沒有穿衣服。他試圖用更多的謊言來圓第一個謊,這是出於一種自我保護心理,他內心希望大家不要因為表弟的事情來責怪他。”
小文的母親哭了:“我們沒有責怪他。”“他自尊心很強,感到巨大的壓力,我們隻能想辦法給他解壓。”馬醫生轉向我,“他見了你一麵,就拿你當救命稻草,說明他現在的心理狀況非常脆弱。你盡可能地開導他一下,然後把了解到的情況和我們交流。”
我對這個心理醫生沒有什麽好感,也許是他“醫生”的角色感太明顯了,讓小文產生了抗拒心理。
小文正坐在心理診室的沙發上,臉色憔悴,我坐在他旁邊。小文望著我,說:“姐姐,你不要拿我當小孩子。”
我答應了他。這個男孩子的聲音裏有種與年齡不符合的滄桑和慘痛,他的神情好像飄遊在別的地方。挺帥、挺時尚的一個少年,爸爸是縣長,他在市裏最好的學校讀書,此刻卻六神無主,萎靡不振。
小文說:“我看到那個船上的女人了,她穿著很少的衣服。所以她探出半個身子,又趕緊縮回去了。然後就有個男人站起來,往我們這邊看,別的船也過來了。我當初沒有說她沒穿衣服的事。我沒想到,他們說根本沒有這個女人。”
我耐心開導他:“有沒有這種可能?你看見的那兩個人,用衣服蒙著頭,上了小船,其中有一個就是這個女人?”
小文疑惑地說:“那個女人為什麽要跑?她在船上穿好衣服就行了。”我跟他分析,我們首先可以排除,沒有人綁架小俊。因為小俊掉下船,不可能是有人設計的,那是個意外。既然是意外,就沒有人能利用到這一點,所以這個局麵是不能控製的。小俊是意外落水的,落水之後,也不可能被人綁架。小文陷入了迷茫之中。我隻好安慰他說:“我等下就會去岩灘,有什麽新的線索,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你表弟落水,是個意外,不是你的錯。”“是小俊堅持要去劃船的,但我不敢說,說了也沒人信。”小文說。我該怎麽安慰他?少年充滿悲傷和內疚。我覺得這個少年如果再不進行有效的心理治療,一定會出問題。我把這個感覺和建議,與醫生及小文父母做了一個溝通,希望他們盡快確定疏導方案。“我馬上就趕去岩灘,如果有什麽情況,我會及時和你們聯係。”我說。大家都明白,小俊生還的可能性為零,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大家也希望能盡快找到他的下落。真相殘酷,但遲早要麵對,小文也不能再用幻想來逃避了。
黃浩把我送上開往岩灘的中巴。他望著我,笑著說:“我差點就把你錯過了。我起跑慢了,但現在,我要和他公平競爭。”
他帶著開玩笑的口吻,避免了我們的尷尬。他真的很好。他怎麽看都是韓劇裏的男二號,完美,就差那麽一點點的壞和囂張。比如,那個“兄弟背叛者”,那個壞蛋,說我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其實我很清醒,如果我沒有入行,隻是找份工作混日子,黃浩不會對我有感覺。在奇石方麵,我表現出來的“天賦”和這豐富多彩的經曆,給我加了分。我必須要明白這一點。
而那個坐在船上和我四目相對,卻慢慢遠離的人,在當時那一刻,在我們人生的低穀,卻和我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