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人情練達
去到第二天,李憲起得來,便教人去請沈括過來,主動提出讓出秦州衙門給沈括。
交割不可能一晚就辦完,多少糧草,多少兵員,總得一一去清點,不然日後出現缺額,哪裏說得清楚?但在交割的期間,誰用衙門辦公,自然誰就更強勢一些,這秦州,當然也就是這一方說了算。
“存中莫要再辭,我李憲,還不至於要淪到討好存中吧?隻是你入主這州衙,官吏、豪紳都心安些。無論征兵還是募糧,都自然便會順暢許多,你我何樂而不為?”李憲很誠摯地對沈括說道。
而後者卻就苦笑道:“公公,名不正,言不順。再說昨夜那大鐵椎……”
“哪裏有什麽大鐵椎?”李憲一下子就截住了沈括的話頭,卻是對他說道,“有劉子瑾親筆書信,咱家方才讓人與你交割,卻不是什麽大鐵椎,存中放心就好。”
這就是點明了,他不會拿這事做文章了。
“一切交割印鑒,皆以存中私章為憑,日後有事,咱家一肩擔之。”李憲很光棍。
話到這份上,沈括就不得不領他的人情了。
而數日後,李憲帶著童貫離開秦州時,童貫再也忍不住,向李憲問道:“大人,這中間,便是給沈存中方便,也應該讓劉昌祚那廝來畫押才對啊,如何由沈存中私章來做交割?”
“要賣人情給別人,那就賣足些。”坐在馬車裏的李憲,笑得象隻老狐狸。
讓劉昌祚來畫押,無非就是讓劉昌祚來背書罷了。
那樣的話,李憲賣給劉瑜的人情,就不顯眼。無非就是看破了沈括的把戲,然後沒有揭開。而用沈括的私章來交割,那就不同了,那就是李憲看在劉瑜的書信份上,有沈括沒有正經差遣,沒有朝廷公文的情況下,完全是人情,一旦出事,不說公器私用,至少一個以私廢公的罪名是少了的。
所以童貫有點想不明白,為什麽李憲會來背這個鍋?
沒有誰比童貫更明白李憲的本事了,宮裏的鬥爭,隻會比官場更肮髒,更凶殘,李憲能混出外放出來,絕對不隻是會拍馬屁那麽簡單的。
“猴崽子,教你個乖,劉子瑾窺破了這一層,所以他成了朝廷危難之際,不得不起用的經略相公;你到現在還沒想明白,所以,你還在咱家身邊侍候。”李憲看著童貫的迷茫眼神,卻就饒有些玩味的笑了起來。
童貫騎在馬上,卻是連忙彎腰拱手道:“能在大人身邊侍候,卻是童貫的福份。隻不過著實想不透這一層。”
“外臣內臣,無非是結黨成群,或是孤臣罷了。”李憲這話說出來,便不再多言,連馬車的窗簾都放了下去。
但直起腰的童貫,眼睛卻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因為他聽懂了。
李憲不論是在宮裏也好,外放也好,他都是以皇帝的聖眷為準的,也就是說,隻要皇帝信任李憲,別人怎麽說都好,其實動不了他的根基。劉瑜也是一樣的,他根本就不站隊,所以其實劉瑜和李憲,都是皇帝這一派係的官員,他們不是舊黨,不是新黨。
那麽,李憲給劉瑜背書,就算日後出了什麽問題,隻要皇帝是相信李憲的,那有什麽關係?最多擼了差遣,回宮裏侍候,皇帝必定會找個機會,給予這些孤臣補償的。若是皇帝不相信李憲了,就算是手續齊全,讓劉昌祚來背書,那又如何?宦官本是皇帝家奴,皇帝覺得這家奴不堪用,自己心思太多,那別說殺頭了,直接冷落了,踢去看守皇陵什麽的,李憲能怎麽樣?他根本不可能怎麽樣!他的所有的權力源頭,就是皇帝。
所以,重要的是,如何讓皇帝相信他。
啟起劉瑜撫秦鳳,隨公文而來的宮中書信,李憲就收到消息,不單有皇帝的意思,甚至有高太後的意思。那他為什麽不敢給劉瑜背書?給劉瑜背書,就是捧皇帝的場,捧高太後的場啊。
至於律法?他一點也不考慮這些。
童貫騎在馬上,護衛著這馬車而去,隻覺得念頭通達,一時之間,無數之前糾結的問題,一下子倒就想通了,卻是潸然淚下,邊上同伴問他何事,童貫抹淚道:“如此想來,我當真對不起大哥!大哥從秦鳳去職,回京賦閑,我卻隨大人出京,唉!”
馬車裏李憲聽著,卻就“撲哧”笑了起來,揭開窗簾道:“你若當時,真是留在京中,與劉子瑾共進退,以他的性子,以他待你的情份,至少今天放一個秦鳳路走馬承受,咱家覺得,不見得便不成。”
左右人等,也紛紛替童貫惋惜,隻是行了七八裏,童貫卻就抹去了那不甘的神色。
同伴問他為何,他卻是道:“若是處處計算,那便不是真的兄弟,那是一盤生意,我家哥哥是真當我是兄弟,決不會因此而生份。咱家是想透了,總歸不要去計算,便按本心就是。”
李憲在馬車裏聽著,倒是暗暗點頭,隻覺童貫這廝,非池中之物,又有劉瑜幫襯,日後恐怕也不是尋常人等,倒是心中高看了童貫幾分。
童貫這頭倒是梳理清楚了日後的方向,隻覺連馬蹄都輕了幾分。但與他們交割了諸般事務的沈括,此時坐於秦州衙門裏的沈括,卻就有點頭痛了。
因為王韶拓土的腳步太快了。
在有了劉瑜情報係統的支撐下,盡管需要苦戰,需要行軍,需要謀略,但毫無疑問,王韶有了劉瑜的支持,幾乎就是如虎插翼的感覺。所以他進軍的速度很快,這就導致了一個問題,作為支點的堡壘,或者說軍城,修築的速度,遠遠跟不上王韶的需求了。
民夫就那麽多,廂軍也就那麽多,築城的土方量和進度,也就那樣子了。
沒有屯堡,對於缺馬的宋軍來說,那整條後勤線和撤退路線,都不安全啊,根本就無法安心的向前推進。這就是宋軍的痛苦了,打輸了,跑不掉;馬,打贏了,追不上人家。而且平時的糧草運輸線,因為沒有馬,如果沒有築城,運輸線根本就是送人頭給敵軍吧。
現在這個問題,就成了沈括的問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