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戴手銬的男人,是楚河的初中同學王運良。之所以猛然想起,是因為上初中的時候,王運良也曾用這種眼神兒哀憐地看過楚河。

這個世界有很多奇怪的事情,無法用常理解釋。比如楚河和王運良的關係,就常常令楚河覺得莫名其妙——就像前世欠了王運良什麽似的,楚河明明對王運良一點兒好感都沒有,可在王運良遭遇危難的窘迫之時,楚河總會“及時雨”般出現在他的麵前,並義無反顧地幫他消災解難。

最讓楚河難以忘記的,是上初中時的一次春遊。淘氣的王運良突然從一棵高高的大樹上掉了下來,樹下,正好有一塊邊角鋒利的大石頭。

突聞一聲驚呼,正站在樹下納涼的楚河,那天也不知咋的了,突然就變得機靈起來,隻見他飛起一腳,剛剛踢開了那塊石頭,王運良就撲通一聲落下來了,一下子就把楚河壓趴下了。

那次“舍己救人”,楚河雖然受到了學校的表揚,但他也付出了慘重且昂貴的代價。他整整臥床三個多月啊,差一點兒沒落下殘疾。可事情發生後,王運良不僅沒來看望過楚河,也從沒向楚河說過一聲謝謝。

和王運良的最後一次見麵,是在前年暑假回瑤城的火車上。王運良因為逃票被乘警拽到了兩節車廂的連接處,因為拿不出補票的錢,兩個乘警正想讓王運良在下一站下車呢!楚河恰巧就在這個時候走了過來。

盡管楚河一眼就認出了王運良,但他真的煩死了王運良,就趕緊低下頭快步走過,可王運良卻哇哇大叫起來:“楚河啊!楚河!快來救我!我是王運良啊!”

與今天相比,那時的王運良,不僅聲音寬闊洪亮,喊叫起來還底氣十足,如果不是車廂罩著,那賴嘰嘰的叫聲肯定會響徹雲霄的。聞聽喊聲,楚河隻覺得全車廂的人全都轉過頭來看自己了,想不管他都沒有辦法了。盡管一萬個不情願,楚河還是違心地幫王運良補了二百三十三元的車票錢。如今兩年都過去了,可王運良別說還他車票錢了,甚至連個電話都沒給他打過。

可再怎麽煩人的同學,畢竟也是同學啊!哪怕楚河對王運良真的充滿厭惡,但對於那段歲月,楚河還是難以忘懷的。如今,出來進去總是油頭粉麵的王運良,突然變成了一具蓬頭垢麵的行屍走肉,楚河怎麽能不心痛,又怎麽能不震驚呢?

“您和嫌疑人……是在哪裏認識的?”雲落小聲問楚河。

“他是我的初中同學,叫王運良。這個同學平時非常煩人,我非常厭惡他!可他再怎麽壞,也想不到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見雲落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楚河便越說越來勁兒:“我敢斷定……王運良真有可能是冤枉的。”

也許是突遇王運良刺激了楚河的神經,此時的楚河,細長的眼睛裏閃爍的全都是興奮。

可雲落卻是一副不想和他談下去了的樣子。隻見她從褲兜裏掏出了一個門卡,玩似的在手裏轉動了兩下,便向走廊盡頭的那扇門走去。

“雲落警官,您剛才說的花店女老板的案子是跟王運良有關吧?您不是說這起案子還有很多疑點並沒有解開嗎?”楚河跟了過去,不甘心地對雲落的背影說。

雲落舉起門卡正要開門,聽了楚河的話,她的手便停在了半空,頭也沒回地說:“我們領導剛才批評我……批評得對!我的確不應該在你們這些外人麵前談論案子。”

“如果……雲落警官能告訴我一些案件的細節,我想我可能會幫您另辟蹊徑的!比如,我們可以利用高科技的手段,尋找新的破案證據……對了,您可能不知道我的職業吧?我在警校教計算機編程,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給您看我的警官證。”

“您如果有這種想法,可以直接找我們領導去談。”說罷,雲落就手腳麻利地打開了門。

直到走出門,楚河才發現,這扇門也是整幢大樓的東側門。與正門相比,這道側門則顯得親民多了,不僅沒有高高的台階,門前不遠處,還種植著許多花草樹木。花木林的對麵,是一個封閉的停車場,楚河剛剛從門裏走出時,發現兩輛警車正好從停車場那邊駛了出去,楚河望著越來越遠的紅藍色的警燈,不禁暗暗猜想:王運良應該坐在哪一輛警車裏呢?

繽紛的花樹中,隱藏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石甬路,閃爍的彩燈時而把它染成一條紅絲帶,時而又把它變成一隻綠虯龍。雲落從側門出來後,便把楚河引到了這條變幻多姿的彩路上。一路上,她一直保持著那種特別唯美的冰封狀態,直到拐到樓角處了,才微微地向前方抬了抬下巴說:“前邊就是正門,那個……他們一定都在正門前等您呢!”

遠遠望去,那有著高高台階的威武門臉兒,被五彩的燈光渲染得就像月宮瑤台似的,洋溢著一派祥和富裕的景象。但此時,台階上卻一個人都沒有,隻有那一抹抹五彩的光在寂寞地交相輝映。台階下麵的燈火闌珊處,馬嘵嘵的那輛橘黃色的越野車,依然雄赳赳氣昂昂地停靠在高高的台階下方。直到再往前走了一段路,楚河才發現,馬嘵嘵、楊測和冷天龍,全都在車前的陰影裏站著呢,冷天龍正比比畫畫地對馬嘵嘵說著什麽。

楚河突然停住了腳步:“雲落警官,有一件事……我非常好奇!”

雲落微微一笑:“您所好奇的……是不是我到底在馬嘵嘵耳邊說了什麽?其實我隻說了一句話:‘您還在取保候審,想進看守所,隨時滿足!’”

雲落說罷,衝楚河一拱手,就向燈光璀璨的樓東側大踏步地走去。

楚河煩悶地胡嚕胡嚕亂蓬蓬的頭,才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可當他走到馬嘵嘵和冷天龍的身邊時,這兩個人都像沒看到他似的,連眼皮都沒有對他撩上一撩。

直到這時,楚河才發現楊測的手裏還攥著一張違法停車告知單。

冷天龍從楊測手裏搶過罰單,疊了疊便揣進了自己的褲兜,這才衝馬嘵嘵擺了擺手說:“行啦!嘵嘵老師,罰單的事,您就不用再煩惱了!

一切都由我處理吧!”

“怎麽個意思?要替嘵嘵交罰款嗎?”楊測衝冷天龍笑了笑。

麵對冷天龍如此的殷勤,馬嘵嘵僅僅橫了橫臉上的肌肉絲,沒說一句客氣的話,更沒說一聲謝謝,隻是衝楚河瞪了瞪眼睛:“看看吧!這都是拜您這個大專家所賜呢!為了幫您了卻偉大心願,我的車在公安局的大門口,都被人家貼罰單了!”

因馬嘵嘵的話裏全都是抱怨,楚河就責備起她來:“嘵嘵,也不怪交警罰你!你這車停得也的確太任性了!咱們做人啊,真的不能太任性,往後無論做什麽事情,都應該講點規則……”正這麽信口開河呢,突然看到楊測衝他飛來一個“緊急叫停”的眼色,楚河才意識到完了!

馬嘵嘵果然發起飆來了,隻見她那雙雕鴞似的杏核眼,先是猛地瞪大了一圈兒,接著就有火焰從裏麵往出冒了,熊熊烈火轉眼就像火箭噴發的火舌,呼啦啦地全都射向了楚河,頓時燒得楚河體無完膚。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能說出這樣陰陽怪氣的話,你到底是什麽人啊?現在我遇到事了,你不說為我平事吧,還處處給我下絆子,你還有沒有點做人的原則啦?”

“行啦行啦!嘵嘵,注意點場合啊!咱們同學有什麽事情,咱私下裏說好不好,不至於非在公安局的大門口吵吵嚷嚷吧!”正如每次楚河受氣時一樣,楊測立即用身體擋住了馬嘵嘵射出的火龍,邊說邊把馬嘵嘵往車上推。

“測哥,你回來得晚,根本沒看到楚河剛才的表現!實在太惡心人了!真的是太惡心人了!”馬嘵嘵越說越生氣,說到後來,聲音裏都含有哭腔了。

“嘵嘵,你咋能這麽說大河呢?你可別小題大做了!”楊測終於把馬嘵嘵連推帶抱地哄上了車。

“在我最屈辱最無助的時候,你知道楚河他做了什麽事嗎?他竟然……竟然滿臉諂笑地向我的仇敵獻起殷勤來了!咱們三個是啥關係呀?馬上就到三十年了!可他倒好,和人家見麵還沒到三十分鍾呢,就被人家徹底俘虜了!”盡管車門已經被楊測關上了,可“火焰”還是從駕駛室的各個縫隙裏往出鑽。

“嘵嘵老師,您這麽生氣,還能開車嗎?對了,你晚飯還沒吃吧?再不我們一起吃個飯吧!”冷天龍擔心地望著馬嘵嘵說。

“沒事,嘵嘵就是這麽個火爆脾氣,心裏的火兒發出去了,也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大河,還不快點上車,還不快點向嘵嘵道歉!”楊測又受氣包似的,跑到了副駕駛這邊,一邊打開車門,一邊衝楚河叫道。

楚河立即一路小跑地趕了過去,可還沒等他走到車門邊呢,隻聽砰的一聲爆響,車門就讓馬嘵嘵關上了,差一點兒夾住楊測的手。

“嘵嘵,你這是幹什麽?”還沒等楊測把話說完呢,隻聽轟的一聲,那輛大馬力的越野車就衝了出去,迅猛得就像一隻發了瘋的老虎。

“嘵嘵……”楚河拚盡全力高喊了一聲,但他的喊聲與那射出的越野車相比,還是顯得太慢了,聲音還沒傳出十米呢,越野車已經躥出去幾十米了,真是難為了那個龐然大物,幾乎一轉眼,就被黑茫茫的夜色吞沒了。

站在光影黯淡的公安局大樓前,楚河又一次墮入那種虛無狀態中了。

見楚河的臉上又出現了呆呆的傻氣,楊測立即拍了一下楚河的肩膀,剛要安慰他幾句,手機就響了。楊測看了看顯示屏,便無奈地衝楚河笑了笑,小聲說:“領導的電話。”說著,便到旁邊接電話了。

等楊測接完了電話,楚河混沌的大腦也漸漸通透了。見楊測擔憂地看了看自己,楚河立即衝他說:“測哥,你如果忙,就去忙吧!我啥事都沒有。”

聽楚河如此說,楊測才寬慰地笑了笑說:“大河,你要是真的沒事,那測哥今天晚上就不陪你了!一會兒就讓天龍送你回酒店吧!莊隊找我有急事,估計我這一個晚上都別想休息了。”楊測說著,掏出了車鑰匙遞給了冷天龍。

冷天龍看了楚河一眼,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雖然台階下的燈光十分黯淡,但楚河還是看到了他臉上的不情願。盡管如此,冷天龍還是接過了楊測的車鑰匙,向一輛轎車走去了。

“大河,嘵嘵的事你也不用多想,你就好好休息!等我這邊忙完了,我就去找你,我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你去做呢!”楊測一直把楚河送到了自己的轎車邊,並看著轎車駛離了小廣場。

自從楚河坐到了車上,冷天龍一直都沒有說話,始終陰著一張黑臉,好像楚河欠了他多少錢似的。駛過一個閃著綠燈的路口時,一個白裙長發女子,突然迎著紅燈跑了過去,身體輕盈得如同鬼魅,嚇得冷天龍立即踩了刹車。直到驚魂過後,他才憤憤地罵了一句:“真可惡,不要命了?”

楚河終於找到了話題:“遵守交通規則,可不單是為了別人的方便與安全,更是為了自己!所以,剛才我才和嘵嘵說了那些話。”

冷天龍側頭看了楚河一眼,問:“我不在屋的時候,嘵嘵老師和雲落之間,到底發生啥事了?”

楚河吞吞吐吐地說:“她們之間的矛盾……是宿怨,可……我不知道應該站在誰的角度說!”

冷天龍不滿地剜了楚河一眼:“有啥就說啥唄!還分什麽角度啊?”

楚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冷天龍:“因為我不知道具體的……案情,才不知道應該咋說……”

“這咋又扯到案子上去了?還一口一個因為所以的。該啥事你就說啥事得了!”因為交談不暢,冷天龍顯得非常惱火。

“真實的案情……是這樣的:上個月,馬嘵嘵在一家什麽店裏被雲落警官抓到派出所去了,說是馬嘵嘵偷了那個店老板的玉佩。我了解馬嘵嘵的人品,她絕不會去偷別人的什麽玉佩的,可是雲落警官還真就在馬嘵嘵的兜子裏翻出了那個玉佩……”

冷天龍也像楚河一般,慢慢地支棱起了癱靠在座位上的身體:“噢?

有這種事?”

“馬嘵嘵還說,當時屋子裏並沒有幾個人,隻有雲落警官坐在她的兜子不遠的地方……所以嘵嘵就懷疑是雲落警官把玉佩偷偷放進她兜子裏了。”

“既然嘵嘵老師根本沒往兜子裏放,那她完全可以要求警方當場驗指紋啊!”冷天龍說。

“因為玉佩丟失前,那個理發店的老板曾讓馬嘵嘵幫著驗一驗她的玉佩是不是真貨,所以那上麵已經留下了馬嘵嘵的指紋。”

“要是這麽說……那個老板也很可疑呀!”

“可是馬嘵嘵說,在玉佩丟失前,那個老板一直都在給馬嘵嘵理發,根本就沒有離開過馬嘵嘵的視線。”

“那個老板沒離開過嘵嘵的視線,這也就是說,嘵嘵也沒有離開那個老板的視線呀!這不更簡單了嗎?那個老板也可以幫嘵嘵老師洗清罪名的啊!”

“糟糕的是,做完頭發之後,那個老板恰巧被別人叫出去過……也就是說,馬嘵嘵有五六分鍾的‘作案’時間和機會。”

冷天龍鼻子突然噝了一聲,便喘起粗氣來了。嚇得楚河頓時噤聲不語了。

冷天龍瞪了楚河一眼:“結果呢?你咋又不說了?咱們倆這又不是審訊,就是嘮閑嗑兒。”

“結果是……馬嘵嘵窩窩囊囊地交了三萬元的保證金,取保候審了。”

冷天龍的臉色漸漸變得冷峻了起來,銳利如刀的眼神,漸漸地變成了兩支直射向前方的寒劍。

楚河仔細看了看冷天龍的臉色,可怎麽看也看不透他到底是站在哪一方的——是相信他的偶像馬嘵嘵呢?還是相信他的同事雲落呢?

“這件事……我一定會弄清楚的!”直到轎車停到了蘇格拉邸酒店的大樓前,冷天龍才這麽說了一句。

“您的意思……您要重新審理這起案子?”楚河見冷天龍並不像著急讓自己下車,便坐在車上沒動。

“審理倒談不上,我也沒有那個權限。但我必須得去派出所打聽一下,實在不行再去現場重新調查一下。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楚河這才明白了冷天龍的心思,忙說:“那可太好了!隻有查清了案情的來龍去脈,才能既幫助馬嘵嘵洗清罪名,也不會冤枉了雲落警官。

僅看雲落警官那像水一樣清澈的丹鳳眼,她就不是那種人。”

“啥?像水一樣清澈的丹鳳眼?你是啥眼神啊?雲落的那雙眼睛,就是一雙典型的狐狸眼!要說眼睛好看,誰都比不了嘵嘵老師!”

楚河便苦笑了:“這麽多年,我可沒發現她眼睛好看。她小時候老凶了,我們周圍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沒有不怕她的。”

冷天龍突然來了興趣:“你是說……你和嘵嘵老師從小到大,一直都在一起了?那你告訴我,她現在是不是單身呀?像她這麽既漂亮又有才華的,一定有許多追求者吧?”

楚河瞟了冷天龍一眼,發現冷天龍也正在看他,二目相對,冷天龍的臉就紅了。恰好有一抹紫光閃過來,令冷天龍的臉頓時紅得發紫。

楚河突然想起了王運良的案子,就“心懷叵測”地對冷天龍說:“我房間裏有一包好茶,如果冷警官不忙,不如到我房間裏喝杯茶吧,我也好和您詳細聊聊馬嘵嘵的囧事。對了,您要是沒吃飯,我也可以叫酒店給咱們送兩份晚餐來,這家酒店不僅晚餐好吃,還有上好的葡萄酒!”

“我在單位已經吃過飯了,要不,咱們就一起喝點茶吧!”冷天龍果然來了興趣,立即麻利地下了車,接著兩個人便踏著迷幻的霓虹炫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蘇格拉邸酒店。

走進酒店大廳,隨處可見頗具哲學意味的主題裝飾,無論嵌在木質浮雕裏的名人頭像,還是鑲在藝術書櫥裏的哲學名言,都會引發人們對思想者的尊敬和向往,連天花板上的燈飾都采用書籍的造型,耀眼的金色讓人眼前一亮。

“你爺爺家裏那麽多的好房子……你幹啥還住在酒店裏呀?”走在酒店軟綿綿的走廊地毯上,冷天龍突然問他。

“我喜歡清靜。”楚河一邊簡短地說,一邊打開了二樓的一扇門。

冷天龍突然止住腳步,盯著楚河的眼睛問:“這麽說……大家所傳的,全都是真的?我從小到大,還從沒看到過和錢有仇的人呢!錢是多好的東西啊!”

冷天龍說著,突然在楚河的眼前扇動了兩下手掌,嚇得楚河連連眨眼睛。冷天龍就笑了:“看你這反應……你不也就是個普通人嘛!既然你不是聖人,那你咋和錢過不去呢?”

楚河避開冷天龍的眼睛,微微一笑說:“錢……的確是個好東西。”說罷取出門卡,打開了門。

房間裏,各種天然材質的家具、輕便的休閑椅、雲狀吊燈以及用色活潑大膽的地毯,都具有一種複古主義的美學風格,唯有貼在牆上的那幅《蘇格拉底之死》的名畫,顯得不倫不類。

冷天龍一進門,就大驚小怪地叫道:“你過的日子……並不怎麽奢華呀!不瞞你說,就你住的這種規格的酒店,我這個月光族都不稀罕住呢!我說你到底是不是……楚漢老總的親孫子呀?”

楚河沒有回答他的話,一進屋,他就忙起來了,先燒水,後涮杯子。

冷天龍一屁股坐在了休閑椅上,蹺起二郎腿,這才東張西望了起來。看完了四周,又看了看棚頂的吊燈,見楚河終於端著一個托盤從洗手間走了出來,才拍了拍鏤空的椅子扶手說:“也是,越是有錢的人,日子過得越簡樸。那些裝闊的人,之所以要裝闊,可能就是因為不闊吧?”

楚河把托盤上的兩個空杯子放在小茶桌上,然後打開茶葉筒,捏了一小捏茶葉,分別放到兩個杯子裏。見冷天龍一直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便苦笑著說:“人活世上,闊的確能解決很多問題。但無論多闊的人,如果他的心窮,那他也就真的窮。不是有那句話嘛!窮得隻剩下錢了!”

冷天龍笑著點了點頭:“你這話挺有意思。”

冷天龍一邊悠悠地說,一邊拿過茶葉筒,聞了聞裏麵的茶葉,便笑了,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楚河看透了冷天龍的心思,也笑了笑說:“冷警官可別小瞧我這茶葉,它可是上好的風月綠茶,千金難買,萬金難求的。這種茶最鮮明的標識,就是茶葉會隨著水的浸潤,一根一根地豎立起來,就像微風輕輕吹過靜靜的竹林。”

冷天龍質疑地看著楚河:“風月綠茶?這麽有名嗎?我怎麽沒聽說過?”

楚河突然一笑:“嗬嗬,對不起,和您開了個玩笑!其實這就是普通的綠茶!”

冷天龍又盯著楚河看了一會兒,突然嚴肅地說:“我有一個特別的發現,我發現說話這個東西,就像個屁。有的時候,你明明想說三角形,可你說著說著,就說成了正方形;或者你明明說出了正方形,可聽的人偏偏認為你在說三角形……”

楚河心裏一動,立即激動起來,以為遇到了知音:“您說得太好了!

所以我才說嘛!人與人交往,什麽都不用問,您隻看眼睛,隻看眼睛就足夠了!”

冷天龍又笑起來了:“我的大哲學家啊!你還是太單純!我現在可是連眼睛都不信了。”

“那您信什麽?心?”楚河認真地看著他。

“什麽是心?心在哪兒?其實呀!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什麽都沒有,也別提什麽是與非、好與壞、福與禍了。這個世界說白了,就是一場夢!”冷天龍突然陰陽怪氣地說。

就像一個人走著走著,突然掉進了深不見底的古潭,楚河的心也沉進了萬劫不複的深淵。他悲涼地盯著冷天龍,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要是按您這麽說,那我們的交談還有啥意義了?連活著都沒有意義了!”

楚河越說聲音越小,說到最後,隻聽得到氣息。

楚河的突然反常,把冷天龍嚇了一跳,但隨即,他就朗聲大笑起來了:“哈哈哈!我剛才明明想說個三角形,可說著說著,咋就變成一個多邊形了?楚老師,你這個人可是實在太有意思了!咱們就隻是閑聊,你可別認真啊!”

冷天龍的笑聲,一下子震醒了楚河,呆愣了片刻,他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正如您剛才說的!說話就是個屁。因為您的一個屁,就把我整得要死要活的,要是這麽說起來,那我的寶貴生命真就連個屁都不值了!哈哈哈……真是‘八風吹不動,一屁過江來’!”

楚河突然笑得渾身亂顫,一張白皙的瓜子臉,轉眼就變成了一枚紅瓜子了。

冷天龍一開始也跟著楚河一起笑,可笑著笑著,他就不笑了,收住笑容看著楚河,嚴肅地說:“這下我可信了!大家的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就你這種奇葩的人,還真就能做出這些奇葩的事!唉!這個世界還真是不講理,越是不在乎錢的人,就越讓你有錢!”

楚河也收住笑容:“您在說我嗎?誰說我不在乎錢?”

“那我就聽不懂了!你既然在乎錢,那你為啥還要整那個景兒,和你那個有錢的爺爺奶奶斷絕關係呀?難道他們的錢真的那麽不好花嗎?”

楚河不說話了,一張棱角分明的嘴突然抿得緊緊的,仿佛拿個撬棍都撬不開了。

快速壺裏的水早就燒開了,可楚河不僅嘴閉得緊緊的,仿佛連身體也上了鎖。冷天龍隻好自己動手取過了快速壺,往兩個人的茶杯裏注上了水。

像剛才楚河所說的那樣,透明水杯裏的茶葉,隨著水的浸潤,果然一根一根地豎立起來了,茶葉的顏色也越來越綠,是那種非常養眼的翠綠色,像翡翠,像嫩草。

水真是生命之源,楚河僅僅喝了一小口熱茶,一股暖流便濕潤了幹涸的心田,蒙昧的心也漸漸通透了。他這才想起自己把冷天龍叫進酒店的目的,便清了清嗓子,往冷天龍那邊湊了湊身子,小聲說:“你們正審的那個人,我恰巧在走廊裏遇見了,真沒想到,他竟然是我的初中同學王運良。”

這下,輪到冷天龍發愣了:“你是說……你和王運良是初中同學?”

冷天龍思索著敲了敲椅子扶手:“如果你和王運良是同學,那楊隊和他不也應該是同學嗎?可我怎麽從來沒聽楊隊說起過這種關係呢?楊隊這個人,他咋這麽滑呢?”

“滑?你這話可說錯了!測哥可是這個世界上,最靠譜、最實在、最讓人信賴的人!”

見楚河又較起真兒來了,冷天龍便故意氣他似的說:“他就是滑!老奸巨猾!你知道他為啥那麽快就坐火箭似的當上中隊長了嗎?告訴你實底吧!那不是他厲害,而是他媽媽厲害!你當然應該知道,他媽媽就是瑤城比較有名的虹姐……”

“冷警官,如果您再這麽詆毀測哥,那就請您離開吧!您對測哥沒好感,就意味著對我也沒好感,既然沒好感,您還坐在我這裏喝什麽茶?”楚河立即直起了身子,眼神直直地瞪著冷天龍。

冷天龍又哈哈大笑了,一邊笑,一邊在休閑椅上擰了擰身子,好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楚老師,你可太逗了!不愧是楚老總的寶貝孫子,就是和別人不一樣!還別說!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見楚河依然直立在那裏,冷天龍便站起身,主人似的把楚河按在了椅子上:“我這個人,說話就是喜歡直來直去。楊隊是我的中隊長不假,但我還真就不服他!這剛哪兒到哪兒呀?最後到底誰領導誰,還是個未知數呢!”

楚河想了想,也笑了:“是啊!剛才我明明想說個三角形,可說著說著,咋就岔到正方形上去了?雖然您說測哥的壞話我不高興,但您坦**的性格我卻喜歡!作為警察,就應該敢於和自己的上司公平競爭!”

楚河說著,又向冷天龍那邊湊了湊身子,聲音也放低了:“如果您真想和測哥競爭,我倒可以給你一個與他一決雌雄的機會!”

冷天龍疑惑地看了看楚河:“你給我機會?”

楚河嚴肅地:“是的,有一個機會,就擺在您的麵前,如果您能把握,那您一定會青雲直上!這個機會就是……王運良也許是冤枉的!”

“你憑什麽這麽肯定?”

“就憑王運良的眼神兒!”

冷天龍剛剛喝了一口水,聽了楚河的話,他突然笑噴了:“哈哈!就憑眼神兒?就像‘雲落警官那像水一樣清澈的丹鳳眼’?楚老師,你這個人實在太天真了!”

楚河依然不笑:“反正機會我已經提供給您了!您若是不把握,我也沒有辦法了。”

冷天龍終於也不笑了:“說你傻氣吧?你又似乎頗有智慧。說您憨厚吧?你又特能較真兒!”

“我測哥因為審訊王運良,不是馬上就要立大功了嗎?如果您能把案子翻過來,那我測哥不就自然成了您的手下敗將了嗎?”楚河認真地說。

“你不是說……你是楊隊的鐵杆朋友嗎?那你為啥還要和我說這些話?”冷天龍突然收住了笑容。

“朋友歸朋友,案子歸案子,這是兩碼事!況且,剛才的這些話,我也同樣會對測哥說的!”

“別說你的測哥不相信你的話,任何一位刑警都不會相信你的話!因為你所說的話,就是狗戴嚼子——胡勒!”冷天龍笑嗬嗬地說罷,突然收住了笑容,“你真的是警校老師?”

“我當然是警校老師了!這種事誰敢撒謊?”楚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順手掏出警官證,放到茶桌上,“這起案子,我也上網瀏覽了些信息。死的是一個女老板。我猜測,王運良那種人品,他的確有可能和這個女老板有過一腿,但也就是有那麽一腿而已,就憑王運良那自私自利、好吃懶做的性格,他怎麽可能去冒險殺人呢?殺人也是需要膽量的。”

冷天龍拿起楚河的警官證看了看,這才哈哈一笑說:“行啦!行啦!

雖然我們所說的每句話都是屁話,可如果有人願意聽,那我就給你放兩個屁,又能咋樣?”

冷天龍說著,便把椅子向楚河身邊拉了拉:“和你簡單說吧!這起案子證據確鑿。雖然你也是警察,但你不是具體辦案人,我不能違反規定,跟你透露細節。我們在犯罪現場——也就是那個花店,發現了很多王運良留在現場的證據。”

“我還是那句話,王運良有可能和那個花店女老板認識,他也有可能到過殺人現場……但他真的沒有殺人!肯定是冤枉的!”楚河的眼神兒又變得直瞪瞪的了。

“我這麽一個堂堂的刑警,也是閑出屁來了!才和你這種奇葩之人掰扯這種屁事!”

冷天龍端起杯中茶,一口喝了,就夾著小包向外走去,剛走幾步,突然又止住腳步,認真地看著楚河說:“說一句不該說的話,無論你多麽清高,多麽不在乎錢,多麽淡泊名利,你也不該為了標榜你自己,和你的爺爺奶奶斷絕祖孫關係!你到底是啥人啊?連‘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個道理都不懂嗎?更何況他們還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從小養到大!你這個人怎麽一點兒感恩的心都沒有?真是不可理喻!”冷天龍一邊說,一邊搖著頭離開了。

隨著酒店的門砰的一聲關上,楚河的大腦也嗡的一聲響,接著,便又陷入萬劫不複的虛無狀態中了。

如果說指責的話語如刀,那冷天龍的這把刀子,簡直就像抹了劇毒。初時隻是微微的痛,可等拔下刀來,才發現那種毒素已經浸入了五髒六腑,既疼痛難忍,又無藥可醫。

這個世上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就是責備別人吧?容易到張口就來。

責備別人的時候,這個人的自我感覺也一定是最好的吧?胸腔裏燃燒著“義憤填膺”的火焰,臉頰上也閃爍著“伸張正義”的神情。仿佛你就是至高無上的神,可以對任何人頤指氣使。

記得冷天龍這麽說過:“我現在可是連眼睛都不信了。”令楚河弄不明白的是:為什麽連眼睛都不敢相信的冷天龍,偏偏就相信了他的耳朵?

幸好楚河又想起了冷天龍的另外一句話:“我有一個特別的發現,我發現說話這個東西,就像個屁……”

楚河便安慰自己:“連他自己都承認他的話是屁了,你幹嗎還和一個屁糾纏不休呢?”

——可事實上,不管楚河怎麽寬慰自己還真就被冷天龍的這個“屁”給擊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