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韋誌勉天天就忙活著鴻雁傳書了?真有你倆的。”在宿舍走廊一隅,秋實大姐對琅琅神秘兮兮道。

琅琅撓撓頭,顯得很難為情。

秋實大姐笑道:“有一次,從門縫塞進來的信,大家都沒看到,結果被踩來踏去的,弄得很髒。從那以後,大家起床後開門都會習慣性地往門口看看。”

“可都像武大郎打,打虎,一去不複返。”琅琅無限懊喪。

秋實大姐噗哧笑道:“別灰心,如果像你這樣發射密集炮彈,她葉小葉就是鐵石心腸,也會被你磨軟的!”

“我發出去的都是啞,啞彈啊,不見半點回響……她的心腸比鐵還冷,比石還硬,都能用來作金剛石鑽子。”琅琅恨恨道,“大,大姐,她每次拿到我的信,有什麽反應呢?”

“沒什麽反應——不,她把它珍藏起來了,會一直到老,以後,千秋萬代的人會在國家名人博物館中看到它,也會在《曆代名人情書佳作選》中看到它。”

“……”

“唉,就愛逗你玩——不妨事,生命就是用來追求的,別讓腳步閑著,隻要精誠所至,金石終會開的,反正我有耐心,你呢?”

“唉,沒,沒什麽戲了……單相思……還給人留笑柄。”琅琅神情絕望痛苦,就連絕情穀穀主也不忍卒睹。

“都說感情的事不能勉強,要兩廂情願,這樣才算美滿……有很多事強求不得,真怕你越陷越深,不可自拔。小葉挺清高孤傲的,不太容易接近,跟我們也是這樣……郅強、栗挺之都對她動過心思,呂才俊也追得緊呢——”

琅琅心裏凜然一驚。

“琅琅,愛情不能當麵包吃,將來要過的是柴米油鹽的日子,像小葉那樣的女孩子,你能指望她能給你奏出鍋碗瓢盆交響曲嗎?其實,談戀愛就像逛百花園,你不能光盯著一個,隻見這花的妖嬈,不見那花的妍麗——”

“可,可我真的就一葉遮目,不見群芳了。”琅琅垂頭喪氣,幽咽道,“我……已陷陷陷進去了,不能自拔……我也知道,回頭是岸,可我……”

“你就是如願了,你得天天仰著看她,曲意逢迎著她,你願意找個得天天捧著的媳婦呀,你很快就會感到累的。”

“那,那……就此罷手了?”

“有時放棄是一種解脫,也是一種智慧。”

“那,那以前的努力不就付諸東流了?”

“如果繼續執迷,你可能因此錯過了身邊的美好。”

琅琅默然無語。

“我還巴巴地給你說理呢……琅琅,我給你嵩年大哥寫了好幾封信!他一封也沒給我回。”秋實大姐神色黯然下來。

“那,那次回家,我哥說人家是大學生了,我腿又有殘疾,配不上人家!”琅琅說。

“不,不,他越這樣想,我心裏越難受……你告訴他,我要去找他!”秋實大姐情緒有些激動,大聲地說。

經過的學子向鬱秋實投來異樣的目光,她自覺有些失態,忙說了聲“對不起”,便走了。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琅琅喃喃道。

進,還是退?進,渺渺;退,亦彷徨;進退兩茫茫。數日來,琅琅一直徘徊踟躕於進退間,舉棋不定,得失難衡。

以拋硬幣來決定進退,權且也是個選擇。國徽朝上,為進;國徽朝下,為退。高高地連拋了三次,國徽均朝上——這是天意呀,琅琅大喜!天與弗取,反受其咎!

繼續進軍的戰略方針已定,如何打法又縈繞在琅琅的心頭。一味寫信終有膽虛之嫌,正麵強攻,死磨硬纏,方能顯出好漢本色,人家都有“要戀情姐不怕殺”之血氣,咱還怕吃幾個不疼不癢的閉門羹?況且,上回和韋誌勉一道去送花,已經邁出大膽的一步了,鬧得沸沸揚揚了,還怕什麽呢?

這天,他在宿舍見小葉孑然一身往外走,便尾隨了上去。

在圖書館門口,琅琅迅速跟近了:“葉,葉……”

如果一位大爺聽見此語,肯定回首,因為有人在叫“爺爺”呢。小葉頭沒回,繼續前行,眼瞅著就要到樓梯口了。情急之下,琅琅猛拍巴掌,以吸引伊的注意。終於,伊回頭了,不笑,但百媚猶生。

“噢,柯琅琅,你好,你也來看書嗎?”

“我,我想和你和你……”琅琅一跺腳,始跺出“談談”。

“你說吧。”小葉的臉依然如鏡湖,未起一絲漣漪,語音和柔得如深情款款的郎君輕吻著熟睡的愛妻。

“我,我,我……”磕人顫頭擠眉瞪眼鼓嘴,臉脹得通紅,額頭熱汗涔涔。

轟!規排矩列的大腦細胞瞬間崩圮,塌了方,滑了坡,成一堆漿泥。

小葉的臉風平浪靜。

可怕的死寂,靜默。

“我真想時間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快快過去,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一億年,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切都歸於寂滅。

……

“倘若能有來生,那一片葉子,讓她自然老去,落到鬆脂上,一億年後,化為琥珀,葉子裹於其中,曆曆可見,讓世界上技藝精湛的能工巧匠,打造出一塊心形的琥珀,永遠地佩戴在我轉世的某個軀體胸前,如影隨形,今生無緣聚首,來世再不離分……”

——日後,琅琅在給小葉的信中描述彼情彼境時如此寫道。

“你還是——先練習——把話說好吧。”那聲音嫋嫋得如田舍農家早上的炊煙。

“我,我,我想……”

“走吧,一塊上樓吧。”

“我……”彼時僵凝的琅琅恰似一座活雕塑,倘若米開朗琪羅在世,將那副張嘴結舌瞪眼狀雕塑成《欲說語斷流》,說不定能與《大衛》媲美同樣名傳於世。

此時磕人的可憐兮兮狀比求愛遭拒的阿Q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人家阿Q尚能嘎巴溜脆喊出“吳媽,我想和你睡覺”呢。

“對不起,我先走了。”

見琅琅怔怔發呆,小葉徑直上樓了。

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不見麵,她還能在意念裏樹立起你的剛硬形象;可一見了麵,你在她心目中朝夕辛苦構建的人格雛形框架就轟然傾圮。

琅琅失魂落魄回到宿舍,吃力地爬到上鋪,把綿軟的皮囊四仰八叉地橫在**,呆了一下午,晚飯也懶得吃,對眾室友的招呼和噓問也聽而不應。

晚上眾室友打滾子,摔得不可開交。琅琅翻看著《挪威的森林》,懨懨欲睡,卻又不忍得睡,還有未竟之事……如此便強撐著眼皮。

又見初中時的嫣然了!

她還是一襲黑衣!

久違了,別來好嗎?

她在痛苦地抽搐,滿身是血。

他一直念叨著“明眸皓齒今何在”,怪不得,卻原來是“血汙遊魂歸不得”。

他紮煞著雙臂向她奔去,忽然,在他她之間,燃起了大火,就像銀河,橫隔他與她於彼此遙望間;他不管不顧,奮力衝上去,大火伸出紅舌,向他撲來。

頭發燃了,琅琅撲打著火。

“怎麽啦?琅琅——呀,著火了。”眾室友撲滅了燃著的書。韋誌勉摸了摸琅琅燒焦了的卷發,“沒事吧?”

任大器笑道,“虛驚一場,你別以為咱離119近,可那幫家夥滅不了火呀。”

眾室友笑,又打牌去了。

原來琅琅睡著後把書靠在台燈上,著了,釀出了一點小禍。

那書後麵的幾頁被損毀了,斑駁焦黑。琅琅去書店又買了一本,《挪威的森林》是他心愛的書,愛物終要善管妥存。

查看了一下,正好是從玲子講述直子自殺那段開始缺損的:“‘六點醒來時,她已不見了。睡衣脫在**,而衣服、運動鞋,還有放在枕邊的手電筒都沒有了。這時,我發覺不對頭——打手電筒說明是天還沒亮就走掉的……隨即全員出動……結果花了五個鍾頭才找到。那孩子,連繩子都早已備好,帶去了那裏。’”

原來是從此段開始燒毀了,如此缺損也罷,這書不用重買也罷。

渡邊君在朋友死後,和朋友的戀人直子相愛了。可直子終究擺脫不掉過去的陰影,心裏背負著沉重的壓力,雖然渡邊君那麽愛她,她也愛渡邊君,她最後還是選擇了香消玉殞。

琅琅當然不喜歡這樣的結局,在晚上就寢前又喃喃自語著:最後幾頁毀了也罷。

琅琅越想越蹊蹺:《挪威的森林》此次意外燃毀,莫非是嫣然在隱晦地表達她也不喜歡這樣的結局?

揮別夢中人,琅琅又迅即給現實中人揮就了一封信。

……

我現在已越挫越勇了,開弓沒有回頭箭,我不會輕而言棄的,我要像你的影子一樣地跟著你。你的堅拒是徒勞的,我的執著終究不會白費。咱們等著瞧吧。

這末了一句“咱們等著瞧吧”有些挑釁意味,被琅琅忖度後勾去了,正要換紙重譽,斟酌後又加上了——琅琅以此鐵定了窮追不舍的決心。

“你還是先練習把話說好吧”,時而在琅琅耳畔激**回響著,他揣摩著,好像已玩味出其中的潛台詞:你隻要把話說好,我們就可以……

可她從來沒打過這樣的保票,這隻是琅琅的一廂臆想。太累了,且不去想它,戰勝口吃的決心尚需咬定不放鬆。新年將至,商人任大器果斷抓住商機,到四美市場批發了一些賀年片。琅琅又從任大器那兒批發了一些,去各宿舍販賣,以此丟棄畏縮怯懦,大膽地走向新生活的熔爐中。

琅琅往來遊**於黃海幾所高校的宿舍間,表演著拙劣言辭,展示著洋相和滑稽,辱沒著賀年片的華美和雅致。

賀年片就像他這個人,也不怎麽招人待見,也許是人們不愛屋亦不及烏吧,也許是充斥於校園中賣賀年片的比買賀年片的還多,最後積壓滯銷的賀年片他都隨夾在每一封信中給小葉作賀新年了,每張賀年片作賀新的一年,最後一張賀年片上寫的是“祝不老鬆的葉子2052年新年快樂!”

任大器在賣賀年片時在某宿舍邂逅了一位絕世美女,大器流著涎水說:“我一見她身子就軟了,挪不開步了,我差不點就是爬著回來的。”

琅琅笑,“色,色狼。”

“對,色郎,是牛郎的那個‘郎’。哪個郎不色呢?不色就不是郎。”大器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