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琅,這幾天看你一副心事重重,憂憂戚戚的樣子,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啊?”
晚飯後,韋誌勉約琅琅到校園內散步。經不住韋誌勉一再關切地探問,琅琅向他吐露了心事。
韋誌勉把手搭在琅琅肩上:“琅琅,我跟你說過,古希臘有個演說家德摩斯梯尼,從小口吃得特別厲害,為了戰勝口吃,每天含著石子麵對咆哮的大海講話。我覺得,你可以效仿他——把大海、樹木和班級的桌椅,當聽眾,苦練不輟。”
“對著大海、樹木、桌椅講話,都是在避實擊虛;要練出膽量和口才,就得避虛擊實,真刀真槍地幹。”說這話時,琅琅神情堅毅。
“真刀真槍地幹?”
琅琅沒有回答韋誌勉的疑問,他甚至覺得沒有時間,時不我待了。
琅琅決定到火車站候車室演講,那裏人多集中,也是練膽兒的佳地。事不宜遲,意到,行動必隨,彼時彼境已容不得自己再彷徨半刻了。
“麵包雖然有,但那是父母給的;工作沒有;愛人也沒有;我得緊著點兒,緊著點兒,緊著點兒呀。”琅琅在心裏一路快馬加鞭,疾奔至火車站。
候車室人蹭人,人擠人,熱騰騰,鬧哄哄,像大鍋裏煮著餃子。在嘈嘈雜雜中,又間雜著廣播員報列次的聲音,欲弄出個人響兒,沒有聲若洪鍾的巨嗓門,那就消彌於無聲了。弄不好,還能引起圍觀,破壞秩序,招致警察,生惹擾亂治安的嫌疑。咱可是堂堂正正天之驕子,不能行那流氓痞子之事!
琅琅在街頭轉了轉,一路尋尋覓覓,便來到五一公園。公園內人雖不少,但都呈散兵遊勇之態,實在撐不起大勇之人所相匹配的大場麵,不夠過癮刺激,也提不起琅君興致。
如果自己振臂一呼,他們會不會群起而擁至我前呢?
琅琅擇定了亭子,那裏聚集了一小撮人,四人打牌,兩人觀戰。他肅整地立在亭邊,表情凝重,鼓作著勇氣,醞釀著講辭。他舔了舔嘴唇,舔了舔嘴唇,又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做著潤滑的準備工作,以利其中滾出玉潤珠澤的字句。
他的嘴翕動著,顫抖著。
一個爺們狠勁地甩出了牌,瞟了琅琅一眼,揶揄道:“咱們打牌,旁邊還有人給咱站崗呢!”
眾人也向琅琅瞟著,哄笑著。
琅琅又鼓了鼓勇氣,其實是鼓了鼓肚皮。
革命烈士凜然麵對敵人黑洞洞的槍口,尚且不懼,高喊出“打倒反動派”,我還怕什麽?
五十年前那氣壯山河的高喊穿越了時空,直抵琅琅心房,喚發共鳴了他心底深處的一聲呐喊:“打倒口吃,解放自我,建立新我。”
他在心底轟鳴著:“有人視死如歸,有人囁於言語,做人豈能有如此天淵之差?”
“我,我……”可喜可賀!他的話兒就要衝決而出了。
忽然吵聲大作。
“我說你沒腦子呀,這牌出得比中國足球隊XXX那一腳球還臭!”一個爺們貶斥道。
“你臭嘴亂噴大糞,挺會說風涼話的!你知道我家裏有什麽牌嗎?”另一爺們展開牌,摔在桌上辯駁道。
“算了,算了,跟你打牌,真他媽的上火!真不如回家摟著老婆幹活爽!”“有腦子”的爺們也摔了撲克。
爺們不歡而散。
可惜琅琅剛攢夠蘊足了情緒,隻說出了一個“我”,那懊喪感恰如小時候在東方屯偷爬人家杏樹,剛費勁巴力地夠著了一個杏子,卻被主人發現嗬止。
“你們別走啊,我還沒講話呢。”這話當然是在心裏說的,要不怎那麽順溜呢。
琅琅悻悻地離開公園,又踱至友誼廣場。
赫然倆半徑拚合而成的廣場信鴿翩飛,行人徜徉漫步其間,意態恬適,享受著風和日麗的煦曖;幾撮年輕人或踢著毽球,或打著羽毛球,或嬉戲追逐,或偎依低語,一個孩童晃著搖搖欲倒的身子,東遊遊,西****,年輕母親貓著腰在後麵緊緊護隨著;一群花紅柳綠的老年婦女在輕歌中蹁躚曼舞,長舒廣袖;堪稱一幅九十年代黃海廣場祥和圖。
琅琅頓生歆慕:他們都比自己活得輕鬆,閑適,愜意!同樣是人,我為何要獨獨去遭這份精神罪呢?
琅琅吼了吼嗓,攥了攥拳,堅了堅誌,硬了硬心。事到臨頭須放膽,讓行動所向披靡,方是真男兒!
一曲終了,老嫗們止了舞步。
琅琅近前,深吸,緩吐,挺胸,咬牙,攥拳,壯誌,行膽,正欲發力——
“臥似一張弓,站似一棵鬆,不動不搖坐如鍾,走路一陣風,南拳和北腿,少林武當功……”
《中國功夫》來得恰正其時,莫非它瞅準了琅君那欲練功的特有架勢?
琅琅還愣著呢,老嫗們已麻利地出手了,隻聽得耳邊太極扇“唰啦”聲不絕於耳,轉腰,舞臂,旋腿,扭胯,出扇,儼然一個個颯爽英姿的女英雄。
一曲罷了,老年巾幗們相互擊掌,哈哈大笑。她們齊哼著“中華一條龍,我們是英雄”,紛紛褪下紅柳裝,置入行包內,就要散了。
琅琅大急,疾奔過去。
“哪裏走!”
這話當然又是從心裏發出的。
“……”
又是那一套耳熟能詳的動作,可費了半天勁,連半個字兒也沒整出來。
老嫗們並沒看見,或是不作理會,頭也不回地走了。
琅琅僵了似地木立著,心裏憋抑悶塞難舒,堵得慌慌的,隻覺哭出來方好受些。
坐在公交車上,琅琅鬱鬱地想:“車站,公園,廣場這些地方人的流動性很大,不會有多少人耐心聽完你的磕磕巴巴。得找這麽一個地兒:讓自己的話強行灌進他們的耳朵,他們不聽也得聽。可到哪兒找呢?”
東北聯合大學車站就要到了。琅琅立起身,向後門走去。他下意識地向車廂裏的人望了一眼,車廂裏的人也向他望著,彼此對望,琅琅豁然朗朗:這不正是自己可勁兒要找的地兒嗎?世上有許多東西,踏破鐵鞋無覓處,可得來全係偶然。在公交車上講話,乘客們會一直聽到下車的,不到目的地,他們不會中途下車,你也便成功地強迫了他們做你的聽眾。
琅琅心內湧起狂喜。
現在就開始嗎?不是說好男兒要意到行動到嗎?
他又望著他的聽眾,不禁打起了怵——媽呀,我怎麽敢呢?
他的心“突突突”跳著。這隻是意念的一閃,就“突”成這樣,倘真到實境,還不知會怕成何樣?心下不禁慚思:可見自己委實不是英雄,是十足的懦夫。
倏地,他想起了美國傳奇拳擊教練馬托之語:“英雄和懦夫都會有恐懼,但英雄和懦夫對恐懼的反應卻大相徑庭。”
難道我就甘心做一個懦夫嗎?
怕什麽,怕什麽?雖千萬人,吾往矣。
衝啊,上啊!
衝啊,上啊!
琅琅衝上去了嗎?
琅琅衝下去了!
琅琅給自己找了一個台階:我得回去好好醞釀一下講辭呀,不打無準備之仗。
車已過了五站了。琅琅下了車,也便下了台階。
那晚,琅琅一直不得安生:他雖然有妥帖的醞釀講辭的藉口,但那種臨陣脫逃的羞慚感,仍緊緊攫住他,錘擊叩問著他的靈魂,苦磨著他——自己給自己找的台階,下起來並不舒坦。
躺在**,身子輾來轉去,難以成寐:二十年來的寒窗苦讀,奮發踔厲,勿要付之東流了,記者夢能否夙願終償,全關乎於大學僅有的幾個月的突圍攻堅了。
念及於此,耳畔中又激**起《自強備忘錄》中的鏗鏘話語——
“你不能老是這樣啊,不能老是這樣啊,一如既往走舊時的路意味著重複過去的悲劇!得過且過,一味偷安,就是個十足的懦夫!人生如此短暫,你不是要輝煌嗎?你就自甘做一名懦夫嗎?你想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人,就不能失卻勇氣,可勇氣也不是與生俱來的,你得用自地球誕生以來一切勇者的魂魄製成濃縮劑,強力注入你的體內,讓你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著血性之勇,讓你的血液裏流淌著超勇,你以超勇脫胎換骨般地改造自我,發展自我,完善自我,徹底摒棄舊我,再塑一個新我。柯琅琅,給自己猛施一記重拳吧,讓自己醍醐灌頂:你現在瘋狂發展自我,將來受益無窮;你現在苟且偷生,將來後患無窮……”
要像《熱愛生命》中的主人公在氣息奄弱時把牙齒狠狠咬進狼的喉嚨裏吸入狼血以求生機那般緊緊扼住自己命運的咽喉。
“一定要殺出一條血路!要像三國猛將常山趙子龍,血濺長阪坡,殺出重圍。琅琅雄風,也會千載而下的!”早早起床,揉著布滿血絲的在意念裏殺紅了的雙眼,他又發起了毒誓,“今番我要打一場不見刀光劍影,不見硝煙彌漫的精神大戰。置之死地而後生,現在我需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琅琅居然夢見桑提亞哥了,就是《老人與海》中的那位硬老頭。一老一少一番惺惺相惜。硬漢說,我們都在茫茫的人生大海苦渡,我們都是鬥士,你在與口吃戰鬥,我在與鯊魚苦鬥;你的戰鬥是渺茫的,不見前景,而我的苦鬥也是無望的,不知結果;但我們不能退縮,不能怯懦,我們要向世人顯示“什麽是一個人能夠做到的”,要活出“人”的價值,人應有金剛石般的意誌和馬不停蹄的不懈進取精神。
初春的早晨,蒼穹灰暗迷濛,好似睜不開眼,老天也在泛著春困。在料峭的寒意中,掄了幾番無名拳,踢了幾回無名腿,沿操場疾跑六圈,琅琅頓覺精神大振,心胸豁然朗朗。
琅琅又開始朗朗而讀《自強備忘錄》,聲沛情茂,毫不避忌晨練學子們投來的目光。
我是一條天狗呀,
我把月來吞了,
我把日來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
我把全宇宙來吞了。
我便是我了。
……
琅琅也在狂叫,也在燃燒,也在飛跑!人狗合一了,琅琅把自己幻化成一條天狗,他這隻狗在狂叫,在燃燒,在飛跑,在向公交車站飛跑!這隻狗不需要早餐了,吞了月,吞了日,吞了一切的星球,吞了全宇宙,他是至偉了,至大了,至剛了!
全宇宙都在我肚子裏,我還怕什麽呢?
琅琅像郭沫若《天狗》中天狗一樣的飛跑,如傑克?倫敦《野性的呼喚》中的猛犬般的狂奔——他與其說是向著公交車站飛跑,狂奔,倒不如說是為了追尋生命原始的野性和勇猛飛跑,狂奔!
琅琅在飛跑,狂奔!
琅琅在飛跑,狂奔!
琅琅想喝虎的血,吃獅子的膽,吸狼的骨髓,抽豹的筋——他想要虎的勇猛,獅子的強悍,狼的堅韌,豹子的迅疾;他說著泰山,念著雷霆,呼著狂風,喊著巨浪;他想聚天地萬物精華的一切能量和生命動力為己所用;他想化天地萬物精華為混凝液,為己澆鑄比鋼還堅,比鐵還硬的神經;他想無限地強呀,偉呀,大呀,剛呀!
“我不願做一個凡夫俗子,不願平平常常地度過一生,即使我不能做出令萬眾景仰的業績,我的非凡的意誌力也要讓人投地折服。我要從一切偉人的意誌品質中汲取精華為己所用,廢棄人性的弱點和糟粕,在生活的大熔爐中百煉,把自己打磨成一位具有超群意誌的鋼似的男人,充分挖掘展示人的無窮的創造潛力和發展潛力。我要把自己當作一個試驗品,向全世界50億人證明一個孱弱的人憑著不懈的自強究竟可以強大至何種程度!”他在心中向自己大聲呐喊著。
站在216公交車上,琅琅的目光掃視逡巡著他的準聽眾們,看看有沒有麵帶凶巴巴之色的,假想著哪一個人會向他發難。彼時目光偶與一名威嚴之士對視,頓感怵然心驚。他又打蔫了,又在為自我的怯懦找尋自圓其說的藉口。他的勇氣又一度泄了,鼓作不起來了,他覺得即使麵對睽睽眾目站著不說話,也頗心驚膽寒,更何況還可能遭逢始難預料的尷尬羞辱。
車輪滾著,車顫著;琅琅的心兒打著鼓,顫著;琅琅的念頭隨著車輪滾來滾去。父親愁苦的麵容,母親頭上的青絲,雙親的唉聲歎氣,又浮現於腦海中,索繞在耳畔。為什麽有的人生活**不羈,而我為了自強連一點反常的舉動都沒有勇氣做出來?我如何才能擺脫柯家人謹小慎微的家族處世固性?
車到終點站了!
下了車。
上了車。
車又回到始發站了!
下了車,
上了車。
車又到終點站了。
下了車。
上了車。
車又回到始發站了。
……
也不知坐了幾個來回,反正與那幾個售票員混得臉熟了,一位老大姐揶揄道:“哎?小夥子——你坐車玩呀?反正有月票,管夠坐,是不是呀?”
琅琅心說:我還坐車玩,我惡心得直想吐呢!
琅琅坐著針氈,從上午坐到傍晚,直坐得暈得慌,隻好打道回府了。
這一晚,挫敗感又狠狠地啃噬著懦夫傷痕累累的心。我為何如此懦弱呢?難道我真是父親一語評定“語言的巨人,行動的侏儒”嗎?我隻需把自己麵向聽眾,然後張開嘴,先甭管它能不能弄出字來,看似何其輕易的一舉嗬——
一個思想火花電光火石般倏閃,琅琅頓悟:大勇並非高不可攀,不可企及,其實它隻存於人的一念間。大學生張華和孕婦刑飛燕,為救人,向糞炕中,往水中那一躍,也隻是一閃念間。大勇,瞬間的超大至剛之勇,不需提前醞釀,它是說來就來的。難道在車上開口說幾句話比張華和刑飛燕舍生的一跳還難嗎?
這念頭讓他頓生羞愧。
琅琅徹悟後迅即產生要馬上站在車上開口講話的衝動,隻恨彼時已深夜兩點。
翌日早晨被鬧鍾喚醒後,琅琅撐著血紅的眼睛,起誓道:“今日就來個平地雷,再不要明日複明日了!”
“他們心如鐵,頭似鋼,打起仗來隻知拚命往前衝,好像去赴盛宴,屁股像是長在馬身上……”
——一路念著《自強備忘錄》裏摘錄的《成吉思汗》電視劇中劄木合對勁敵成吉思汗將領們之評語,一路向車站昂首闊步,如大唐鐵僧玄臧一路念著《心經》和觀世音,一路向西執著行,同樣都是為了壓服心中的畏懼。
大勇,也需提前醞釀。這不,在候車時,琅琅又默念起了《自強備忘錄》:
“狂風啊,來吧,巨浪啊,來吧,何足憾動我的鋼鐵意誌;千難啊,來吧,萬險啊,來吧,豈能磨滅我強大的戰勝口吃的決心。
“我要赴刀山,我要蹈火海!我要讓全世界的口吃患者看看什麽是一個人能做到的,我要讓他們看看什麽是活生生的堅忍不拔,萬折不撓的意誌!
“就讓全世界8000萬口吃患者的苦難由我柯琅琅一個人來承受吧!
……”
大勇,即使提前醞釀,也未必像自來水,一轉旋鈕就來。站在車上,整衣肅色,麵向聽眾,迎著投射過來的如炬目光,琅琅仍被膽怯和猶疑裹挾著,心“咚咚咚”地欲跳出膛外。
“知道自己孩子說話不行,還讓他念那麽多書幹嗎?這不是遭遢嗎?”姑姑對母親的直言又回**在琅琅耳畔。
大丈夫知恥而不後勇,就是徹頭徹尾的熊包!
琅琅狠命地掐著大腿肉,就像掐住命運的咽喉,直至痛不能忍,腦海中浮現出兩個慘烈悲壯的英雄形象,以壓製抗爭著自己直上泛湧的內虛:清朝末年徐錫麟被活挖心肝,唐朝顏常山的身體被一點點肢解,舌被鉤扯;兩人都麵無懼色,大罵不止。
相形之下,自己在車上當眾說話之小勇,與英雄大勇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琅琅又在心底嘶吼起來:“衝啊,衝啊,哪怕鼻青臉腫!衝啊,衝啊,哪怕粉骨碎身!衝啊,衝啊,此身非我有了,我豈顧惜哉!說啊,講啊,說它個天翻地覆,講它個海枯石爛!你是天下第一勇者!你不是說在和平年代沒有戰爭的磨煉了嗎?好吧,你現在就給自己開辟沒有硝煙彌漫,沒有刀光劍影的精神戰場吧!你就把自己當作一位正在跟著千軍萬馬衝鋒的小戰士,戰鬥的號角已吹響了,雖然前方隨時麵對著死亡,但釜已破,舟已沉,退路已斷,你別無選擇,隻能往前衝,往前衝,往前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