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時三個月的審計終於結束了。公開的審計報告各方麵都能接受,至於傳說中發現的問題,報告中未見涉及,涉及的都是一些無傷大雅的細枝末節。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看來原來那些要出事的消息都屬於無稽之談。
高越股份江東省公司人人如釋重負。
劉顒卻依然心事重重,高興不起來。
孩子轉學的事還沒搞定,又冒出一個肖建宏有可能提拔為總經理助理的事來。
沈潛告訴他的這則消息,他相信確鑿無疑,絕非空穴來風。
估計這則消息極有可 能出自夏承安本人之口。
連日來,他的情緒低落到了冰點。
在此之前,他一直很自信。
通過十幾年不懈的奮鬥,他原來相信自己已獲得了夏總的充分信任。
尤其是今年年初調任省公司市場部總經理以後,無論在他本人心裏還是在其他人眼裏,他無疑已是下一屆領導班子當之無愧的人選。
萬萬沒想到,其實在老板夏承安的心目中有人比他更有分量!
他突然想起許多細節來, 難怪自從公司開始流傳要做人事調整後,夏承安從不跟他提及此事;難怪那天他主動問夏承安,他竟然說要堅持組織原則……
劉顒暗自揣測:別說提拔一個總經理助理,隻怕提拔兩個或三個,都不見得有他的份。
在夏承安的眼裏,他劉顒就是一個臨時應急的棋子,頂多是一個為他裝飾門庭或衝鋒陷陣的馬前卒而已。他總算真正掂量出了自己在夏老板心目中的分量!
難道就這樣坐困愁城嗎?幾天來劉顒心緒不寧,他被這件事弄得心力交瘁。
想來想去,他最終決定,絕不能坐視失敗而無動於衷,趁生米尚未煮成熟飯,要好好爭取一下!
他首先想到的自然還是當下最令夏承安忌憚的此次例行審計。
於是,他把沈潛叫來,鄭重其事地交代他去找嶽國權,請嶽國權出麵去找夏承安。他欲與肖建宏一決雌雄。
沈潛走的也是老路子,他托陶斯文出麵去找嶽國權。但是,嶽國權這次毫不客氣地拒絕了陶斯文。
嶽國權推辭說,人家公司內部的人事升遷他們不便幹涉,何況現在對高越股份江東省公司的審計已經結束,審計報告已經公布,夏承安不可能再買他們的賬。嶽國權還說,他也不想為此再去欠一個什麽人情, 搞得不好碰個釘子,雙方都下不了台!
出師不利,劉顒涼了半截。
看到劉顒愁眉不展的樣子,沈潛心裏暗暗著急。
他是真心想替劉顒分憂,以便借此機會鞏固和發展兩人的關係。
以他過去在組織部門工作的經驗,他覺得劉顒當前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應該是上麵有人力挺才對。
高越股份全集團是垂直管理的,人事權控製在集團,當地組織部門無權幹涉, 要找隻能去他們集團公司找人。
“劉總,在你們集團公司領導中,有沒有跟你關係特別好的人?如果能讓你們集團公司的領導為你在夏總麵前說幾句話,肯定管用,一言九鼎!”沈潛向劉顒積極建議,這話恰好說到了劉顒的心坎上。
“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正想往深圳走一趟。我有一個老鄉現在是集團人力資源部的副老總,叫傅漢傑。平常我對他父母都比較照顧,卻從未求他幫過忙。” 劉顒邊說邊微微皺眉,他有點擔心,“不過,他這人謹小慎微。不知他是否願意幫忙。”
“有這樣的關係那還說什麽?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你平時用心交結他,不就是指望著這一天嗎?沒事,我陪你走一趟!”沈潛一聽,顯得比劉顒還興奮。“那好,你稍微準備一下,帶幾盒今年的新茶就行了,別空著手!明天正好是周五,我們明天就去。”
“嗯,禮品就拿兩盒新茶。另外,我還給你準備一張全國通用的加油卡吧,打二萬元進去,好嗎?”沈潛征詢似的望著劉顒。
劉顒拿捏不準,猶豫不決。“往年我去看他父母,都是送點小禮物。他本人任何禮都不收,十分清正廉潔。隻怕他會拒絕。”
“那沒關係。先備著吧。”
“好吧,就按你說的辦。你現在馬上去訂機票!”劉顒勉強答應,不再猶豫。
到了深圳,劉顒約傅漢傑在他家附近的一家川菜館吃中飯。
吃飯前,劉顒又猶豫起來。
斟酌半晌,他還是決定讓沈潛回避。
依傅漢傑的個性,他覺得還是與傅漢傑單獨會麵穩妥一些。
酒過三巡,嘮了許多閑話,倒是傅漢傑趁著酒興主動問劉顒:“劉總這趟匆匆而來,是有什麽事吧?我們是老鄉,有什麽事你就隨便說吧!”
傅漢傑今年四十七歲,正值盛年,論年紀比他大,論職務比他高,平時自我約束也很緊,在集團中層幹部中頗有些威信。
劉顒本來就心存忐忑,加之今天有 求而來,更覺得矮人一等,便不敢輕易開口。
聽到傅漢傑主動問及,慌忙端起酒杯, 鼓足勇氣說道:“傅總不愧為管官的官,我這次來,的確有事,想請您幫忙!”
“這麽鄭重!什麽事,說說看。看我能不能幫得上?”傅漢傑似笑非笑,表情含混不清。
“是這樣,我們江東省公司夏總擬提拔一位總經理助理,我很想競爭這一職位。但是,前幾天我聽說夏總實際上已內定了對象,不是我。接下來就要走流程了。我想,在沒有形成定局之前,能不能請傅總出手相助,幫忙給夏總打個電話, 替我推薦一下?傅總若能推薦,我決不會讓您失望!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這是我做人的準則。”說到這裏,劉顒又強調道:“傅總,您是人力資源部的領導, 隻要您一個電話,這事一定能成!”
“嗬嗬,哪有你說的那麽靈!”聽了劉顒的話,傅漢傑微微一笑。“老夏不到一年就要退了,按理,他不應該多此一舉,如果他征求集團公司的意見,我們會反對他在退休前弄這一出!”
“可是,集團公司也沒有文件說不能這麽做。是有禁止突擊提拔一說。但夏總這麽做算不上突擊提拔,畢竟離他退休還有將近一年,人事調整是正常的。至於這個總經理助理一職,他倒也說得很明白,這是高越股份江東省公司自己設的,不涉及待遇,隻是個空頭銜而已!”劉顒說。
“既然如此,你要這個空頭銜幹什麽呢?這不是自尋煩惱嗎?”傅漢傑蹙緊了眉頭。
“傅總,您在上麵有所不知,有了這個空頭銜,看上去不涉及什麽待遇,但他卻可以作為公司領導班子成員進入決策層,領導開會,他就有資格參與,就有了話語權。這個話語權太重要了,它可以影響到別人的業績,乃至前途命運!我是坐在下麵由別人來影響和掌控我的命運呢?還是努力爭取進入決策層去影響和掌控別人的命運呢?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還有其他先入為主的好處,就隻可意會不可言傳了。另外,雖然這隻是由高越股份夏老板任命的職務,但如果我在這個崗位上幹得好,上下反映都不錯,可能離集團公司的認可也近一點吧!”既然都提出來了,就盡量把意思說得明白一點。
劉顒索性把該說的或不該說的一古腦都說了。
“你說的這些理由,多半是你的心理作用,是你自己想多了!”傅漢傑示意劉顒端杯,兩個人輕輕碰了碰,抿了一口。
“首先我可以明確告訴你,老夏提拔的這個總經理助理,集團公司是絕對不會承認的。其次,你剛才說什麽這個助理可以進入決策層。我想,就算你這個說法成立,他進入了決策層,又能搞多久? 老夏一退,他不就得跟著退?至於你說的先入為主,那都是你自己想象出來的。我倒覺得,佼佼者易折!誰當了這個總經理助理,誰就像被架上了火爐。那種被火烤的感覺,可不是好受的!而且,這段經曆實際上將會為日後集團公司物色新的班子人選留下後遺症。不排除今後上上下下、包括我們都會用有色眼鏡去看他這個人!很可能新的一把手到位以後,第一個換掉的人就是這個助理。你說,這樣一個角色,你要是去爭,那是何苦呢?”
劉顒愣住了,無言以對。傅漢傑的話有道理,但要他立馬接受,並放棄這場角逐,他又覺得難以割舍。他心裏七上八下。
看出了劉顒的心態,傅漢傑麵色凝重。
“算了吧,我看你還是放棄吧。這個招呼我是不會打的。”
劉顒還是一聲不響。
“別瞎琢磨了。”傅漢傑想了想,臉上陡地顯出一股熱情。“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集團公司明年準備在全國公開招聘一批省公司領導後備人選!你不妨好好準備準備,明年去參加這次公開招聘吧!”
“嗬,還有這樣的好機會啊!謝謝傅總!”劉顒來了一點精神,他端起酒杯敬傅漢傑。
競聘的事暫且不提,其實他心裏並不完全苟同傅漢傑的說法。
但他明白,沒有傅漢傑的支持,他就完全無緣總經理助理這個職位了。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認命,做好心態調整!
臨走的時候,劉顒將兩盒茶葉送給了傅漢傑,而早已準備好的那張兩萬元的加油卡,始終放在兜裏不敢拿出來。
沈潛見到這樣一個結果,也很失望。
他覺得劉顒跟這個老鄉的關係還遠未到位。要想繼續往上走,劉顒的路還很長。
他需要做的功課很多,下一步必須大力密切與上級的關係,找一個過硬的靠山。
但是,當他把這個意思告訴劉顒時,劉顒半天沒有吱聲。
估計過去由於長期在基層工作,劉顒在省裏、乃至在集團公司,都人脈有限, 那是他的短板,他無計可施,也無可奈何。
果然,沉吟半晌,劉顒萬般無奈地歎了口氣,將那張加油卡還給了沈潛。
“唉!算了吧,這個總經理助理。我沒這個命。”他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