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月的巴黎逐漸逐漸地安靜了。人們逃到海邊,逃到國外, 拖家帶口,準備過上一個長假期。自從恐怖襲擊以來,這座城蒙上 了一個危險的名聲,遠方的旅客都議論紛紛,好像巴不得看到她的 衰落。有一些異鄉人還留在這個美麗的城裏,在這個最危險也最安 全的地方,他們不是遊客,還不完全是當地人,但他們來到了這裏。 巴黎還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迎著每天升起來的太陽和波光粼粼的塞 納河,不曾改變些什麽。
悠安和茉莉回到了她們的家。
傷疤在茉莉手腕上還清晰可辨。她好像一下子喪失了之前的所 有活力,不再按時起床,不再勤勤懇懇地出門上圖書館。從索米爾 回到巴黎以後,她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鮮花枯萎了,她並不理 會。她的房間門並沒有上鎖,表示了她不拒絕別人進來。生活從未 有過的平淡。悠安會去澆花、掃地,給她帶點吃的。自從茉莉受傷
以來,悠安的作息卻一下子規律起來,她不再墮落放縱自己的作息, 一想到茉莉,就會早早起床張羅三餐。她也開始去早市買鮮花回來, 上網搜索菜譜,做清淡的菜色,熬粥,煲湯。茉莉沒事情做的時候, 就會在紙上寫詩,用泰文寫,一個個整齊的字,一些悠安看不懂的 小圈圈。心情好的時候,她會翻譯成英文給悠安看。
“我沒有見過神明,隻見滿天星鬥,你與我,我與你。我有過的 生命,在花開的夜晚。那一刻注定,永遠的漂泊。獨自漂泊。”
有時她又會抄寫些正能量的句子:“愛是長久忍耐、和藹仁慈 的。愛不嫉妒,不吹噓,不自大,不罔顧規矩,不求自己的利益, 不輕易動怒,不計較別人所加的傷害,不因不義而歡喜,隻因真理 而高興。愛能使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希望,凡事忍耐。”
茉莉不再避忌談她的過去了。她以往的敏感和驕傲,像是塔樓 上熄滅了的燈光,留在了悠安的記憶中。
6月末尾的時候。父親給悠安打來電話,要她回家。他說他想見 她,他會立刻給她買機票。這是他一貫的語氣。悠安明白,這也是 他現在的妻子小穎姐愛他的原因。她在悠安麵前常常說父親的好話, 叮囑說:“你要聽爸爸的話,他給了你今天的一切,你明白嗎?”
悠安心裏暗暗覺得,她想用虧欠的內疚感讓自己屈服。她清楚, 自己跟父親的關係一直是他不能釋懷的事。悠安並不想去修複,她 想留有遺憾,不想去理解他的選擇。
她想要獨立地生活。去麵試了香奈兒,麵試官是個上了年紀的 一絲不苟的優雅女人。悠安和麵試官用法語侃侃而談,得知她隻學 了一年的法語,麵試官有點驚訝,用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狡黠地 笑了:“我相信你心中有股力量。”她錄用了悠安。這是23歲的祁悠 安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她將從8月開始去當實習生,在做設計的 部門做助手。優雅的女人提了兩個條件:萬事準時,保持優雅。
“你一定要回來,你快要當姐姐了。”父親強調說,想要悠安分 享他的快樂。
“好的,沒有問題。”悠安像個大人一樣,平靜地微笑答應他在7 月之前回來一趟。她也告訴父親自己找了實習的事。
“我很為你自豪。”他說,像大學的時候,悠安剪去長發時,他 對她說的一樣。悠安並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自豪。他總是這樣矛盾, 悠安寧可把他給予的自由看作他對自己女兒愧疚的彌補。他覺得自 己沒有權利要求女兒什麽,所以隻能用給予錢與自由來彌補。
6月末尾,悠安離開家將近一年了。她去續了簽證,把一切安排 得井井有條。時間轉瞬即逝,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變了那麽多,她 學會了做飯,學會了掃屋,學會了一個人度過漫長單調的孤獨生活, 甚至,學會了照顧另一個人。她知道,她即將學會自己養活自己。
她為著這些簡單的事情感到幸福,生命中一點一滴的進步。 “你有過不能言說的事嗎?”陽光甚好的一天,悠安躺在沙發上看書,茉莉問她。
“比如說說出來讓你苦不堪言,幾乎想要找個洞鑽進去的那種事。”
“嗯,我記得小學第一次來月經的時候,褲子濕了,但因為覺 得長大是件罪惡的事,忍著沒有告訴老師。埋在心裏一整天,晚上 回家哭了一晚。後來在菲傭媽媽的幫助下才麵對了成為少女的事實, 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還有呢?”
“父母離婚之後,父親有一次帶我和小穎姐到外邊吃飯,我感 到很窘迫,生怕別人知道我的親生父母離婚了,而麵前這個人是我後媽。”
“你的人生真簡單。”茉莉看著她,有點出神,“我真想變成你, 哪怕一下子都好。”
“傻瓜,你又胡思亂想些什麽呢?”
“悠安,對不起。”
“你胡說什麽呢?”
“你喜歡天佑,是嗎?”茉莉唐突地問。
“為什麽這樣問?” “其實我一早就知道,在去英國前就知道。但是你越喜歡他,我
也會越喜歡他,情不自禁。我覺得跟你一樣喜歡他,是一件幸福的事,就好像我變成了你一樣,哪怕有一點兒像你那樣幸福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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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
“茉莉,我是個再平凡不過的人了。反而我覺得你才是耀眼的、 充滿光芒的,直到今天,我依然這樣認為。”
“我多麽羨慕你。有好的出身,有個永遠愛你的父親。而我, 我的人生卻是千瘡百孔的,那些卑微,再華麗的外表,都掩蓋不 了......我的內心永遠都驕傲不起來。因為我的世界是傾斜的,所有 幸福都會滑落,抓也抓不住。”
“是,人們嘲笑那些出身不好的人,是因為他們害怕。他們害怕 自己會變成那樣,他們對人生毫無勇氣。然而沒有什麽值得害怕的, 每一種命運都有各自燦爛的地方。即使出身卑微,一旦在逆境中做 了什麽了不起的事,又會成為所有人仰望的對象,那些嘲笑你的人 又會回來崇拜你。就是這樣子,他們總是搖擺不定,你根本沒有必 要去理會。你的命運也許是傾斜的,但也是異常璀璨奪目的。你是 茉莉啊,獨一無二的茉莉,永不低頭的茉莉。”
“你還記得那個會占星的中國姑娘嗎?來找你之前,我去問過 她,在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我求她給我講真話。她說,我跟薛天 佑是一種扶持的關係,不是真的愛情。她說我們三個有命定的緣分, 像是藤蔓纏繞著大樹,又被太陽與雨露照耀著一樣,是彼此需要的。 她還說我的命運大起大落,像太陽一樣,自我又頑強,注定要去遠 方才能實現自己。”
“茉莉,我跟你們在一起,覺得自己是個配角......但是我又感覺 到你們都需要我,不知道為什麽,當我們在一起,總是覺得無法全部擁有,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然而我卻不想跟你們分離,就像最 親的人一樣。”
“在天佑麵前,我沒有一刻不在為自己是自己而感到悲哀。在 世俗的角度,他是個完美的男人。在他麵前,我心裏永遠是卑微的。 即使他一直待我很好,我想要自由,想成為那個真正的自己。”
“可是茉莉,我以前一直想要自由。可是這時我隻想要平淡的生 活,以及一個深愛的人。”
“大概因為你真的遇到了你喜歡的人了呀!你應該恨我才對。” 悠安看著午後的陽光落在茉莉栗色的長發上,覺得時光過得好
長好長。 “不恨你,也不想恨任何人。如果要恨,太多東西恨了,那多讓人難受。”
“悠安,告訴我,你對他的感覺是怎樣的?” “不知道,就是很喜歡他,即使知道可能一切沒有結果,也是不顧一切地喜歡他。知道他不完美,甚至不算成熟,但就是不能控製 地,在心裏默默喜歡著這個人。”
“你們其實是般配的一對。而我,是個不應該出現的角色。” “不,這是我們命定的緣分。” “我沒什麽好避忌的,因為我沒什麽好失去的。我從來都是敢愛
敢恨,從不後悔,唯獨這次,我對你感到內疚。” 她把茶幾上的雛菊摘下來,別在悠安綰起的長發上,說:“你跟我剛認識的那個悠安多麽不同呀。”她撫摸悠安的臉頰。 悠安抓住她的手,緊緊握著。
“我對你做了最後一件壞事,你可不可以答應我,知道後不要 生氣。”
“你說吧。”悠安笑,好像也不再在乎她做了什麽了。 “天佑給你寄了禮物和信。”
她把一個淡黃色的盒子遞給了悠安。她取出信封,拆開了這封 一個月之前的信。
悠安: 第一次給你寫信,感覺很不自在。我大概,有十年沒有用筆寫過信了吧,都習慣了把所有的事情在手機裏隨意一說就算完了。 原諒我沒有很快回來。有些事,我知道,應該像個男人那樣去麵對麵跟你說。很久沒有試過那麽忐忑。
我喜歡你。
由於這一年來發生的種種事情,包括我與茉莉的關係,讓我想要拚命掩飾對你的這種感覺。但是越掩飾,越欲蓋彌彰。
我害怕你恨我。喜歡你,是一件鄭重的事。告訴你我喜歡你這個事實,讓我忐忑不安。
無論是哪種決定,我都尊重你。
天佑
P.S. 對了,不知道你記不記得在英國時我們路過的那家叫祖馬龍的香水店,我發現了它們的這款香水,叫野生藍風鈴,聽說全是 用白色的花做成的純潔的香。
厚厚的信紙散發著某種淡香。悠安的手在顫抖。 “我沒有打開。”茉莉說,“但出於私心,我把信藏起來了......”
她的話沒有說完,見到悠安哭了。 悠安把臉湊近信紙,深深地吸了一口。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充滿了她的嗅覺和心靈。這種氣味,那麽熟悉,把人帶回了倫敦的那 個雨天下午。她今天才知道它的名字,天佑跟她一樣默默地記得了 那一種味道。那麽清冽,那麽甜冷的氣息。那個時候還多麽好啊。 雖然危機已經顯露了,但沒有人理會,由於年輕無畏......
“對不起......”茉莉說。
“在我想要忘記的時候,他又重新出現在我麵前......我們之間總 是有這樣的時差,像是命中注定無法相愛的人......”悠安說。 “不,愛會讓人情難自禁的,不是你想忘記就能忘記的。”
“所以,茉莉,我們的關係真是太奇特了,你的前男友給我寫了 信說喜歡我,而我卻從你手中接過這一封信......你真的一點兒都沒 有愛過他嗎?天佑,你的前男友?”
“沒愛過。”她說,“中國男生心中都有這樣的一種情結,希望自 己愛的人潔白無比,不受汙染。但是,我已經再無可能成為那樣的人,我是個有經曆的女孩。當然我也有過小孩的歲月,可那個時候 我並不快樂,總是憂心忡忡的,我更喜歡現在成熟的自己。我希望 我愛的人洞悉事實,與我一起接受這些經曆,幸運或不幸的都應該 了解。我一點兒也不想掩飾自己,我無法愛上一個不能接受我全部 的男人。”
茉莉眼睛紅了,她在低頭的一瞬間製止了眼淚出來的可能性: “你想家嗎,悠安?”
“不想。我想的是我中學以前的家,那個時候,我父母還在一 起,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往家裏跑,爸爸會做好晚飯,媽媽會教 我學習......”悠安試圖把話說完,然而情緒零碎,即使強忍著心情 也不能掩飾,在茉莉麵前,麵對天佑的信,淚如雨下,所有堅強絲毫禁不住考驗。
“我也不太想。這樣也好,反正沒有什麽事會永遠存在。但是 你不一樣,悠安,你是會回歸家庭,然後過幸福日子的姑娘。而 我,是注定要去遠方的,能救贖我的,隻有自由。”茉莉說,決絕又 隱忍。
“我覺得,所有人都在跟我告別。我什麽也抓不住。” “傻姑娘,你要回家了。” “那也是短暫的,我還是隻有自己一個。” “你的家裏,有家人在等你。你還有我,你回來的時候,我會在這裏等你。總是有人在等待著你,你怎麽會隻有自己一個呢?”
茉莉身體還是不太好,每天還在服藥,悠安去給她煮了熱水。 她又交代查爾斯照顧她。悠安此時一點兒也不想回家,她的心裏, 充滿著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