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等什麽?”

卡特焦急地鑽出車,想要直接衝到湖裏,卻被息離一把攔住。

他狐疑地看過去,卻發現息離那張厭世的臉上,此刻帶著令人匪夷所思的顧忌。

息離像是剛從噩夢中驚醒,尚未跨越噩夢和現實的邊界。

他搖搖頭,聲音都有些顫抖:“不、不行,你們都不能去。”

他說著,眼神躲躲閃閃,顯然是有所顧忌。

他環視一周,最終還是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堅定地搖搖頭:“我,聽巽,休謨,還有……阿芙狄洛忒,隻需要我們就夠了,你們都不能去。”

列昂節夫扶著眼罩,冷聲說道:“異亂體,你要記住,我才是這次行動的指揮員——告訴我理由。”

息離蹲坐在地上,像是飽受精神上的折磨:“你、你們去了也是送死!湖水很深,水壓太大了,就算是擬合體也行動不便……你們都會被三流刀殺死的!”

夏淼怯生生地舉起手:“息離先生,擬合體的身體已經經過了高壓測試,隻要水深不超過5000米,擬合體的機體都可以承受的。”

“和這個沒有關係!你們怎麽就不明白呢!”

息離大叫起來,站起身瘋了似地揮舞雙手,哪怕是聽巽都沒有見過他這麽失態的樣子。

在聽巽的印象裏,息離是個不管出什麽事都能沉著應對的家夥,或許是所有衍生體裏,性格最接近老大的。

倘若隻是在湖底看到了三流刀,他絕不可能這麽慌張——

“駁回。”玥言冷靜地說道,“阿芙狄洛忒的古在這裏,三流刀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隻要讓古……”

“你們根本不明白!”

息離蠻橫地打斷了玥言的話,像是絕望的河馬,在雨中死死盯著玥言,似乎隨時都會撲咬上去。

“我看到那個未來了!誰來都沒有用!老大來了也沒有用!你們都不許去!”

“這恐怕由不得我們。”

美狄亞故作輕鬆地指了指從遠處慢慢壓上來的大量侵蝕體,如果換做昨天,她恐怕已經嚇昏了。

但好在,昨天她已經嚇昏過一次了,所以現在好多了。

有了在格蘭薩索的慘痛經曆,美狄亞本以為自己再也沒法麵對密集的侵蝕體……

但在被迫觀賞了古充滿歡聲笑語的廝殺後,她居然奇跡般地適應了。

“這是個陰謀!”息離不依不饒地呐喊道,“他們吸引侵蝕體過來,就是為了把我們都逼到湖裏!他們想把我們一鍋端!阿芙狄洛忒的其他人應該就在附近,你、你們去找他們!讓他們帶著你們離開!”

說完,息離看向古,求饒似的說道:“古,你也是野狗隊的一員,你知道他們在哪兒,對嗎?你……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顯然,古捏著耳垂,似乎正在聽誰講話。

片刻之後,古點點頭,回了一聲“收到”,然後突然竄出,像是跳水健將一樣一頭紮進湖裏,撲騰起幾朵水花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回來!別去找他!別去!”息離崩潰地大叫著,他恨不得抱頭痛哭,“你們怎麽就不明白呢……我都已經看到未來了,這樣是行不通的……”

但他的哀嚎並沒有改變結果,超過三百頭侵蝕體正迅速靠近,其中甚至不乏一些C級侵蝕體。

憑借他們的人手,和這麽多侵蝕體硬碰硬顯然是不現實的。

事到如今,也隻有最後一條路了——

下湖。

但隻有一個問題,列昂節夫怎麽辦?

其他人要麽是擬合體要麽是異亂體,但列昂節夫不是啊,他隻是個人類而已。

眼看侵蝕體越來越近,息離從地上站起來,頭發被雨水徹底打濕,遮住了他無神的雙眼。

“我最後再確認一次……”息離低著頭,聲音愈發沙啞,“你們……真的要下去嗎?”

“抱歉,息離先生,我明白您是在為我們著想。”玥言正氣凜然地說道,“但這就是反攻軍團的使命,無論前路有沒有希望,我們一定會身先士卒,最終……”

“夠了,我沒心情聽漂亮話。”

息離擺擺手,忽然掏出了一把手槍,他轉過頭,看向了休謨。

“阿瑞爾,這是你欠我的……有可能的話,記得為揚艮獻一束花。”

就在大家都在思考他這話到底什麽意思的時候,息離突然抬起了槍口,猛地扣動了扳機。

沒有人反應過來,子彈徑直命中了列昂節夫的頭顱。

血花一瞬間綻放,列昂節夫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息離一槍殺死!

玥言瞬間暴起,雙刀展露,直勾勾地劈斬向息離的頭顱,聽巽猛地用雙臂擋在她的手腕上,硬是把她攔了下來。

“息離!你他媽想幹嘛!”

卡特怒吼起來,但沒有第一時間動手……他已經把息離當朋友看,下意識地就覺得他這樣做,肯定另有隱情。

息離搖搖頭,自顧自地朝湖邊走去:“不光是阿瑞爾,你們都一樣……你們都欠我的——列昂節夫死了,下湖去吧。”

息離繼續往前走,後麵吵得不可開交,唯有休謨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阿瑞爾?

就是說,這件事跟自己沒有關係嘍?

但他總覺得不安,他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忘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件事。

他……明明也看見了未來才對,可為什麽隻有息離記得?

為什麽息離可以確定敵人和入口的位置,而自己不行呢?

如果……如果換成阿瑞爾的話,他就可以做到嗎?

是嗎……如果是阿瑞爾的話,什麽慘劇都不會發生嗎?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對身邊的鬧劇充耳不聞。

爭吵很快就結束了,他們別無他法,侵蝕體越來越近了,指揮官還被隊友殺死了,他們現在隻能暫且上報,然後繼續跟進任務。

阿瑞爾被拉著下了湖,湖水比雨水更冷,裏麵滿是渾濁的漂浮物……

一百七十年過去了,湖裏的生物盡數成了侵蝕體,湖水富營養化,藻草橫行,如果不是因為他們都是擬合體不需要氧氣,手裏還捏著武器,恐怕已經被這些東西纏住溺死了。

從植株層上穿過,眼前的能見度就增加了一點,但也隻是從十厘米增加到不到一米,根本沒有什麽區別。

一行人緩緩下潛,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把武器攥到最緊,以夏淼為中心圍繞在四周,唯恐有侵蝕體從視線死角裏鑽出來。

可奇怪的是……這裏根本沒有侵蝕體。

好奇怪,不是說水係裏的侵蝕體的密度比地表更高嗎?怎麽一頭都沒有看到?

唯有息離,他似乎早就預見了這一切,速度是其他人的好幾倍,毫無顧忌地往水底遊去。

“放心吧,侵蝕體不敢過來的。”息離悶聲悶氣地說道,一張嘴,水裏就多了一串泡泡。

擬合體和異亂體的呼吸都隻是在模擬人體的器官運作而已,就像是異亂體明明不需要進食但還是長著胃一樣,無氧寒冷的環境不會對他們造成多大影響。

影響最大的還是水壓,即便是能見度,一旦開始戰鬥,夏淼也能立即構建認知地圖。

但水壓不同,身體的每一寸都在被限製,就像是穿上了一套沉重的枷鎖,怎麽也放不開手腳,身體還疼得要死。

“代達羅斯全員注意。”玥言的聲音從擬合體的通訊頻道傳出,“手動調整痛覺閾限,提高至基準值的1.2倍。”

即使玥言沒說,美狄亞也這麽做了。

他們不敢把痛覺降低太多,不然可能就注意不到那些微小的傷勢,從而左右整個戰局。

這些大家都在斯提克斯中心學習過,但在現在還能冷靜沉著地運用所學知識的,恐怕隻有玥言了。

“息離!慢一點!”聽巽忽然大叫起來,“我感覺……不太好,又是那種感覺。”

休謨也感受到了,強烈的恐懼感和惡心感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大腦,哪怕他根本看不清湖底,也無端覺得,那裏就是有個極為可怖極為殘暴的怪物張開了大嘴,等著他自己鑽進去……

和在南汊大橋時的感覺一模一樣,甚至更強烈!

“我說了,不用擔心。”息離冷冰冰地回複道,“而且……擔心也沒有用。”

他們繼續下潛,大概又過了二十分鍾,腳下才終於有了實質感。

一腳下去,踩在了爛泥裏,下意識地一抬腳,從湖底就升騰起一股帶著惡臭的氣泡——

沼氣?

“就在前麵了,不到三十米。”息離側過頭,聲音在水下變得很悶很小,“保護好休謨,誰都可以死,唯獨他不行。”

玥言一皺眉,說道:“夏淼的機體更為……”

“一進門就會打起來,都做好準備。”

息離打斷了玥言的話,然後徑直往前麵走去。

休謨強忍惡心感,磨磨唧唧地往前跟。

果然,三十米左右,忽然出現了一個“7”字型的巨大密閉通道,像是潛艇露出海麵的探望鏡,但直徑足有三米。

息離憑借記憶找到一個防水的密碼鎖,輸入密碼後,大門打開,露出一個像是隔離艙的密室。

幾個人遊進去,身後的鐵門關閉,然後就聽到一陣轟隆隆的巨響,隔離艙的水就被迅速抽幹,甚至還有溫暖地風進行烘幹。

息離掏了掏,隔著門向內部說道。

“我知道你在這兒,不用搞突然襲擊了,怪嚇人的。”

話音剛落,身前的大門便緩緩打開,在一片漆黑之中,露出一個穿著風衣的人影。

棺麵一如既往的猙獰,他抬起頭,似乎是笑了:“歡迎光臨,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