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黑色的海驚濤洶湧,那些嗅到了養分的“生命”瞬間喚起狂潮,黑壓壓地卷向出口。

金色的風看上去是那樣夢幻,但任誰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粒子流有多麽恐怖。

空氣順濃度梯度穿過那扇人類認知之外的大門,掀起了呼嘯的狂風。

而那道單薄的身影,就這樣如約站在門的中間,朝眾人遙遙看去。

哪怕已經從休謨的記憶中看到了這幅場景,但親身經曆後,還是讓阿瑞爾一時間驚愕地閉不上嘴。

但緊隨其後的,就是幾乎摧毀理智的恐懼,他能感受到……

有什麽東西在靠近。

卡特在眾人麵前豎起了盾牌,年輕人們都盡量往他身後靠。

薩爾娜翻轉手腕,看著逐漸變成紫色、隨後潰爛的皮膚,不由得皺起了眉。

好強的輻射,這根本不是人體能承受的,還好列昂節夫已經離開了。

夏淼猶豫片刻,還是從卡特身後走了出來:“不、不用擔心我,這次機會非常難得,一定有很多空間站需要的數據,我、我記錄一下!”

玥言剛想讓她重新站回來,但不經意間卻發現卡特正在偷偷看自己。

她的心中也有很多疑問,擺在眼前的,就是她身為隊長,保護隊員的生命安全自然是很重要的。

但獲取空間站所需的數據……也是很重要的。

她猶豫片刻,還是說道:“嗯,盡量多的記錄吧……如果身體不適,要及時躲到卡特身後。”

“好、好的!我知道了!”夏淼強撐著笑笑,其實在門打開之前她就已經很不舒服了。

她的機體是臨時的,有很多不契合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機體性能遠不如其他人。

但總有一些東西,比生命更重要。

玥言側過頭,和卡特麵麵相覷,卻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揮之不去的失望。

卡特沒有說什麽,隻是轉過頭繼續看向那道身影。

γ重新笑了出來,他激動地向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靠近,伸展了雙臂:“赫伯,我找到你了!”

窈窕的身姿被光拉出很長很長的影子,金色的長發隨狂風搖擺,原本步入中年的女人此刻和她的“赫拉克羅斯”一樣,恢複成最年輕貌美的模樣。

但再絕美的容顏,都擋不住她眼中那如黑洞般幽邃的目光。

她環視一周,似乎是在尋找什麽,目光最後落在右側的阿瑞爾身上。

她輕歎一口氣,似乎是放心下來,確認了未來正如她預期中的那樣進行。

她穿過【方塔蘇斯】,跨越了兩個遙遠到目光不可及的地方,終於回到了愛人身邊。

γ走到她身前,將她輕擁入懷,這個平時如神明般冷漠的怪物,居然紅了眼眶。

“173年,赫伯,我找到你了。”他輕聲說著,手臂卻不敢用力——

她的身體如過去那樣纖細柔弱,γ生怕這是個夢,手掌死死扣在自己的手腕上,似乎怕麵前的人化作泡影消失不見。

赫伯呆愣了很久,但還是輕輕抱住了他的腰。

“我知道你會找到我的,靖堯。”她恬靜地笑著,卻讓人感覺不到太多的情緒。

阿瑞爾沒心思看他們這些重逢的戲碼,隻是壓低了聲音問身邊的祈子沐:“你一個人能再撐一會兒嗎?”

祈子沐表情複雜地瞥了他一眼,卻什麽都沒說。

阿瑞爾權當她是默認了,便脫離了連接,緩步走向那道門。

狂風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當他駐足在門前時,才再一次感受到了【中介商四代】的龐大。

門檻足足有十米厚,將手伸入其中,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很難描述,就像是手上的每一個細胞都被單獨分開,然後被分解成更微小的組織,直到變成最簡單的粒子。

這並不疼痛,隻是無端讓人覺得身體不再是自己的,而是……而是某種被抽離的抽象的東西。

這就是穿越時空隧道的感覺嗎?

隨後,他快步穿過了門,空氣愈發稀薄,好在異亂體不需要呼吸。

跨過門扉的瞬間,恐怖的重力一下子壓在身上,還有那似乎隨時都會讓身體爆炸的大氣壓……

毫無疑問,【方塔蘇斯】所連接的,是地球和另一顆星球。

星球……嗎?

阿瑞爾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麵前的世界,無法抑製地恐懼起來。

他終於知道心裏的恐懼感從何而來了。

腳下的是光滑的純黑色物質,放眼望去,這東西延伸到四麵八方。

這裏似乎沒有天空的概念,蠕動的依未多洪流構成了這個世界的一切。

它們像是活著的突觸,彼此連接、扭曲、形變、抽離、重組,整個世界都像是一副巨大、抽象、詭異、令人驚恐震撼的水墨畫。

他忘了自己是誰,隻是……隻是聽到了“呼喚”。

連接進去。

成為它的一部分。

回歸家園。

這裏就是家。

恐懼漸漸變成了麻木,他看著腳下的地麵,緩緩蹲下身。

手掌湧出依未多固體,緩緩接入其中——

一瞬間,靈魂被卷入到無法描述的黑色洪流之中,難以理解的“曆史”衝進思維。

他就像是變成了螞蟻,徹底融入了蟻群,自然而然地擁有了全新的身份和職務。

他似乎生來就是這裏的一份子,他漸漸地理解了一切,那些極晦澀極抽象的曆史似乎是他親身參與的過去。

該如何描述此刻的感受呢?

他不知道。

夢幻而平淡。

他像是闖入伊甸園的無知人類,卻似乎早早適應了這裏的生活……

“出來!”

背後忽然響起誰人的大吼,他聽不清,也聽不懂,隻是呆滯地停在原地。

他看不到,周遭的依未多地麵已然隆起,仿佛匍匐前進的巨獸,緩緩穿過了大門,也緩緩將他吞噬……

γ眼看自己的呼喚沒有任何回應,隻好一咬牙衝了進去。

他一把揪住阿瑞爾的脖子,再踢斷他已經和這顆星球連接在一起的下半身,硬是把他拉了出來。

十米的距離對於異亂體而言隻不過是一步之遙,但對於依未多,也同樣可以忽略不計。

在γ衝出【方塔蘇斯】的瞬間,黑色的海嘯也蔓延到了地球!

薩爾娜知道,不能在等了!

她手腕一轉,長刀脫落,全力一擲,長刀便如雷霆般劃破狂風,精準地切斷了祈子沐和【中介商四代】的連接。

粒子流瞬間消失,金色的大門也隨之關閉,湧出的依未多狂潮也被切斷了根源,緩緩地落在了地麵上。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奇異的感覺,就好像、好像整個世界都已經發生了變化。

可他們不知道究竟變了什麽,隻是空有這種感覺。

但下一瞬,大雨停止,頭頂的天空也變得昏暗起來。

地麵開始震顫起來,整個山穀開始“移動”,聳立的山崖如同緩緩合攏的手掌,卻又生長出無數形態詭異的荊棘……如阿瑞爾在另一個世界中見到的那樣。

擬合體都開始驚慌起來,就連身為【種子】的祈子沐都開始恐懼。

他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隻有闖進過那個世界的三名異亂體知曉即將發生的一切。

赫伯轉過身,微笑著看向呆滯的γ和阿瑞爾:“你們應該能夠理解吧?”

理解?

阿瑞爾仍空瞪大雙眼,思維早已停滯。

理解什麽?

“這是變革,也是進化。”赫伯低聲說著,“是曆史的一部分,但我們可以幸免於難……能用雙眼記載曆史,是我們的特權。”

“你在……說什麽?”阿瑞爾沙啞著問道,他隻覺得自己要瘋掉了——

極悲極喜像是看不到的雙手瘋狂彎折他的神經,卻又總會在某個瞬間重歸平靜。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夢裏,整個世界都是假的、毫無意義的,一切存在都是幹枯的根係,它們不會孕育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但他知道,自己是人,至少自己曾是地球上的生物。

但他也是天空,是風,是熱量,是思維,是飄落的碳酸飲料,是長在火身上的屏幕……

他木然地抱住腦袋,耳邊滿是止不住地呼喊……

這也是幻覺嗎?

不,這不是幻覺,是玥言他們在呼喚自己。

但呼喚……聲音……甚至他們的存在,是真的嗎?又意味著什麽?

我到底是……

“看著我。”

清冷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阿瑞爾下意識地轉過頭,對上了祈子沐的目光。

祈子沐沉著臉,似乎很不情願,但還是把雙手貼合在他的臉上。

“聽我說:整理自己的思緒,你是異亂體,你擁有人的思維,不要去理解依未多。”

短短幾句話,就像是一記強心針,把阿瑞爾的思維猛地拉了回來。

他的目光重新凝練起來,死裏逃生般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見鬼!剛才自己是怎麽了?中邪了?

相比之下,γ就隻需要晃晃自己的腦袋,就迅速恢複了正常。

但他們看赫伯的目光,卻是變了又變。

他們僅僅是在那裏停留了幾秒鍾,就差點被徹底改變了思維模式,那留在那裏173年的赫伯……

γ的表情愈發複雜,但很快,他就沒時間再去想這些——

整個山穀發出了崩潰的哀嚎,就像是一頭不規則的巨獸緩緩蘇醒,周遭的一切都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狂風、暴雨、日光、大雪,不同的天氣同時發生在山穀的各個角落。

高原、平原、海洋、沙漠,空間的每一處都被相互矛盾的景象充斥。

“不管發生了什麽,我們都必須先離開這裏。”阿瑞爾冷聲說道,然後拉住祈子沐的手腕,“我們走。”

祈子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掌抽開,但她看著阿瑞爾的臉龐,恍惚間想起了祁子恙……

她所要做的一切,真的是正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