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唔——!!”

狹隘逼仄的巷道,漆黑一片,不見半點燈光。

愛心福利院周邊一街之隔的待拆區域,鮮紅的血大片大片的暈出。

沈鴉眼睛瞪大,被捆綁在身後的雙手無力攥緊,她死死咬著嘴中被抵到咽喉位置的破布,努力扭動著身子想向鮮血最為濃鬱處滾動,但捆在脖子上的繩索將她釘死在原地。

那是、那是她的奶奶。

那是她唯一的親人。

目眥欲裂,沈鴉想要放肆哭喊,但沒用,誰都沒想到就還差一點點,就差一條街,明明她們就要到了啊。

“……這死老太婆就剩一口氣了,嗝,還想跟我搶。”

打了一個酒嗝,男人打了一個哈欠,他握著手中從那老太婆身上搶下來的公文包,拉動鎖鏈,“我擦,秦嬋,你快來,這老太婆包裏都是錢!”

他激動地看著手中的意外之喜,吐了一口吐沫,用舌頭舔了一口手指,他興奮地數著。

一百,兩百,三百,四百……三萬五千九百四十一塊五。

“喲,這老太婆穿得破破爛爛的,兜裏還真有毛票花哦,難怪當時她不要你那兩百,周老六,看來你這窮酸樣就算是穿再好的衣服都掩蓋不了哦。”

車門打開砰的一下關閉,女人走下車,她走到沈鴉身旁,加長的指甲緊緊掐住沈鴉的下巴,她滿意地欣賞著周老六的傑作,後怕道:“幸好這小丫頭沒事,周老六,不是我說你,你這都是第幾次喝酒開車了,都第六起了吧,你這臭毛病,前麵幾個要不是我給你收拾爛攤子,你現在早就被老大丟去吃牢飯嘍。”

男人嘻嘻哈哈,他從地上那人身邊起來,翻著這老太婆地上遺留下的其他背包,沒剛才手氣好,雖也找到了一些紙幣,但加起來總共就一百四十七的零錢,將錢疊在一起,他三七分將大頭遞到女人身前,諂媚道:“是是是,多虧了秦姐您啊,這些錢就當是小弟我孝敬您的,哎哎哎,秦姐,你別把這小孩嘴裏的破布揪出來嘍,你別看這小孩個頭不大,但咬人那可真疼!”

周老六向秦嬋展示著右手虎口上的咬痕,深可見血。

“……小丫頭還挺凶。”冷嗤一聲,秦嬋用手背重重拍打著沈鴉的臉頰,看這好不容易被養出的臉頰肉被拍得紅腫起來,她起身,將沈鴉脖子上的繩索另一端從電線杆上拿下來。

“走吧,把車前杠的血用清水衝幹淨,這破地方雖沒人來,但還是謹慎為好。”

“是是是,不過這老太婆還真挺好的,秦姐,我沒跟你說過吧,我之前家裏麵我那個奶奶,咦,那可真彪悍,全家她沒動筷子,那就誰都不能動筷,睡覺前她被窩要是涼的,那我、我姐、我弟,三個人都要輪番挨耳瓜子!”

“咋,看這老太婆剛剛舍命救孫女的樣子,羨慕了?”

“那可不嗎,”周老六嘻嘻哈哈,“要不是我奶那性格,我還真不一定走這條路,所以我才在這裏賺到第一筆錢的時候,便特地帶著那筆錢回老家好好地擺上了幾大桌,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

“你還衣錦還鄉?你有這麽好的性格?”

秦姐不信,從後備箱中取下的水一瓢一瓢地衝洗著,她用腳尖死死踩著身下扭動著想往一旁爬的人,她碾著沈鴉的後背,輕笑:“錯了錯了,你奶奶在這邊呢,小朋友。”

用腳勾著沈鴉的下巴,示意她往左側看,撩起沈鴉的額發,秦嬋用手指向那地上死不瞑目看向這邊的人:“看,小瞎子,你奶奶就躺在這呢,真可憐哦,奶奶死了都看不見。”

“唔——!!”

“嗬,秦姐你就別逗她了。”周老六捧起水桶中的水澆在臉上,因醉酒而浮起的紅暈在臉上消減了幾分,他仰起頭,笑眯眯道:“哎,秦姐你知道我奶奶跟那一大家子最後怎麽了嗎?”

“怎麽?你動手殺了他們?”

“聰明,還是姐你最懂我。”周老六將地上散落的背包丟在地上那人身邊,他從車中拿出喝了半瓶的白酒,手中隨意地灑著,“在辦酒宴的時候我在大鐵鍋中下了新出來的新貨,就那個ANFH1123,就不到一晚上的時間,上吐下瀉,嘔吐昏厥,救護車成批成批地往我們村趕啊,有警察推斷是我家的酒宴出現了問題,他們找到了那酒宴的承包商,就在那些人你找我我找你的扯皮子中,我把那糟老太婆打暈,用柴油裏一層外一層地灑滿了我家整個院子,再把遺書往我爺墳頭一插,嘿,我家周邊那幾個在我小時候便陰陽怪氣,說我沒出息的親戚,這輩子都要被指著脊梁骨罵得抬不起頭來。”

“當時那場火燒得那叫個漂亮啊。”周老六噌地一下掏出打火機,他隨意地從地上撿起來一件被淋了白酒的衣服,抖了兩下,剛準備引燃,卻在衣服的夾層中抖掉了一個小本。

他半蹲下身,隨手撿起,翻開一看,頓時樂了:“嘿,姐,你瞧啊,我真沒想到竟然有人給自家小孩起這個名字,還鴉,這不就是烏鴉嗎?哎,姐,烏鴉是不是那種會帶來厄運的鳥來著?”

“噗,我還奇怪為什麽一老一少兩個有病的怎麽會單獨坐那麽遠的車來看病,還那麽巧的就好死不死的跟我們倆擠在同一個車廂,小妹妹,看來你這個掃把精不但克父克母,現在還把你奶給克死嘍,老六,別墨跡了,給這個苦命人一個痛快的吧,老太婆你也別怪我們心狠把你給撞死了,要怪你就怪你命不好,攤上了這樣一個害人精,你可要眼睛明一點,知道是誰把你克死的……”

染上白酒的衣服一點即燃,赤紅的火焰在眼底蔓延,周老六隨手將撿起的戶口本丟在火焰中,他一把抓住沈鴉的頭發,拖拽地往車上走去。

“走啦,秦姐,等會火燒大了,那警察可就,哎我艸——”

頭重重撞向男人腰部,沈鴉赤腳,腳背鮮血淋漓,原本捆在腳腕上的繩子被在地上蹭送後,沈鴉整個人頭也不回地撲向熱浪,溫度極高的火舌舔舐著她的手腕,如一隻折了翼的雛鳥,沈鴉跌入了那個早已冰冷的懷抱。

“快去把人帶出來啊,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是是是,秦姐我這就去。”

慌不擇路,周老六著急忙慌地便想去伸手拉扯沈鴉,但暖風襲過,突然竄高的火焰燒得他發出一陣怪叫。

“秦、秦姐,這火太——”

“這小丫頭要是救不出來,你今天也不必跟我回去。”

冷冷拋下這句話後,秦嬋頭也不回,她拉開車門,徑直啟動了車輛。

嘴中發苦,周老六望著火焰中那已經被同樣點燃的沈鴉,心底抱怨,就算救出來了,一個已經被燒傷的貨色也賣不了多少錢,有必要跟他這樣計較嗎,但心中雖這樣想著,在身後車輛催促的鳴笛聲後,他一扭頭在看見一旁還剩些許的水桶後,他咬了咬牙,將水桶傾頭澆下,隨後,他頭也沒回地頂著此刺痛的灼燒感,用身上脫下的衣服抽打著沈鴉身上仍燃起的火焰,快速地將人往車裏一塞。

“快走!我聽見警車聲了。”

眼睛半睜半閉,車輛變換道路,趕在警車闖入巷道的前一秒,同警車擦肩而過,沈鴉意識清醒,但她的身體卻仿佛是生了鏽的齒輪,哪怕她知道她不該在此刻停下,但她現在卻連動一顆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沈鴉本以為她的生命會終結在三歲被遺忘在家的那一個早晨。

但她沒有,有善良的人拉著她的手將她從臘月寒冬帶入了一場盛夏。

然後她的生命終結在蟬聲正濃時。

接連三個月的燙傷修複手術,沈鴉輾轉在無數個暗點之間。

每一天都有無數個遮擋麵孔的人脫去她的衣服,打量著她身體的殘缺。

在最後一次修補手術結束,沈鴉的臉登上了暗網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一月暴漲,沈鴉從一個不起眼的新人,身價節節高漲,所有人都在期待沈鴉的含苞期快點結束,海內外的這些人都在討論這個擁有著獨特瞳色的女孩會在第一次初潮時迎來多麽高的身價。

但隻有接手沈鴉的人才知道他們的生活有多麽的水深火熱。

如果說是一個正常六歲女孩,他們可以想辦法用各種各樣的玩具**來洗去這段不堪的記憶,畢竟她才六歲,就算再能挺,再不濟他們還能用催眠的方法來洗去沈鴉腦海中的記憶。

但沈鴉不行,在接連幾天不吃不喝,用營養液也無法留住這株枯萎的花時,便有相關的負責人向高層申請請求洗去沈鴉的記憶,但這一請求卻被幾度駁回。

“你們能夠擔保,洗去記憶的沈鴉還能夠有這麽美的摻雜著恨與絕望,不甘與頹廢的眼神嗎?世上從來缺少的都不是一見人便露出肚皮乖乖喵喵叫的小貓咪,這種動物他們吸引的隻會是心軟的普通人,而純黑的世界恰恰好就缺少這樣的人,我們需要的是哪怕拔掉牙齒跟爪子仍弓起腰衝我們嘶吼的野豹,隻有這樣的孩子才值得我們的投資。”

“可是那孩子她現在不吃不喝——”

“那這就是你們的問題,我隻要看著花盛開就夠了,對了,我要的花是注定要完美無瑕,不能有半點瑕疵的。”

輕飄飄的兩句話堵住了負責人的最後一絲退路。

打不能打,罵不能罵。

那他們還能怎麽做呢?

脖子懸在褲腰帶上,眼看著暗網上沈鴉的身價再度飆升不下,在負責人窮途末路,眼看著就要劍走偏鋒時,轉機來了。

沈鴉的病房內新安置的電視隻能聯通著暗網的網絡,新來的醫生不知道,他隻是眼看著沈鴉一日不如一日,與其被困在病房內繼續整日盯著天花板看,倒不如打開電視看一看小孩子該看的東西。

但就是這一打開電視,在沈鴉被強行按著頭看著頻道轉換的那一秒,電視中突然自動彈出了一個處決視頻。

電視中暗網相關負責人沉重地宣布,有一位臥底警察在暗網潛伏三月,搗毀了相關產業鏈的四個涉及藥物的窩點,帶著羊麵麵具的人手持著槍械將那已經遍體鱗傷,渾身上下看不到半點好肉的人圍在正中。

在負責人一聲令下,淡藍色的**被一管一管的注射進他的體內。

這些人總是知道該如何摧毀一個警察的信仰,你站在光明的一麵自然可以自然而然地衝我們唾棄,但如果你也墮落了呢,那樣的你,還可以向我們驕傲地展示你的信仰嗎?

足以致死的藥量在醫生的刻意吊命中讓那個臥底警察飛快地成癮,這段視頻被掛在了暗網首頁,他們知道這個網址已經不保險,甚至可能現在,還有一些國家的政府機關正在密切地關注他們此刻的行刑,但那又怎樣?

失禁、嘔吐、突然的亢奮然後又跪地像一隻未馴化的野獸般涕泗橫流,清醒的時間,男人曾舉起手腕想自己咬斷其中的血管,但隻換來了在一批的藥物注射,他也曾想在藥物注射的途中幹脆直接趁幾人不注意,搶過針管,給自己了斷,但在藥物緩緩推入他身體的那一秒,他所有的掙紮及憤怒皆化為烏有。

直播持續一周。

對這位臥底的折磨晝夜不休,他硬生生地挺過了一周。

這是最好的藥物宣傳,這也是最好的這些人對於世界反黃賭毒勢力的公然挑釁。

男人在最後,徹底淪為藥物的奴隸,甘願擔當醜角向負責人搖尾乞憐的那一秒,數顆子彈洞穿了他的身體。

鮮血噴湧而出。

男人顫抖地舉起自己的右手,大拇指朝下,他衝著鏡頭,揚起唇角,露出自己早已被拔光了牙齒的牙齦,笑得一如當日,爽朗而堅定。

“請不要放棄,不管現在你處在怎樣的地獄之中,我們都會找到你——”

衝天的火光炸掉了攝像頭的畫麵,沈鴉在炮火紛飛中,她聽見了。

“聽著,裏麵的人你們已經徹底被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