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中,沈鴉隻能被動地感受著鬱斯年,不,現在或許稱他為陸清衍更為貼切,她撫摸著他的頭發,在摸到那抖動著往她手下鑽的耳朵時,沈鴉的手頓了兩秒,隨後她再次若無其事地把玩著他的耳朵尖。
“……這些是你救我們回來的代價嗎?”
觸摸到陸清衍肩膀上堅硬的甲殼,沈鴉一路向下,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滑到陸清衍指尖時,她的手突然被濕滑的存在無聲且堅定地推開。
“怎麽,你身上還有我不能看的?”
脖頸間趴著的人無聲地搖了搖頭。
“那就別阻止我。”
纏繞在沈鴉指尖的存在未鬆開。
“……下麵,很難看,髒。”嘶啞近乎聽不出來那是一個人的聲音,陸清衍的聲音斷斷續續,“摸摸我吧。”
他的聲音似哀求般在沈鴉的耳邊響起,沈鴉坐在柔軟的支撐上,她伸出手撫摸著那張自己已經許久未見的臉頰,不同於身上各種存在的錯亂,陸清衍的臉上幹幹淨淨,溫熱的觸感中,他不由自主地將臉埋在她的掌心。
他貪婪地望著黑暗中沈鴉的臉,一寸寸,瞳孔微微顫抖,那股從內心深處傳來的欲望近乎將他僅存的人性吞噬幹淨。
他想將她帶回去,帶到大海深處,他會給她找最為精致的貝殼裝點二人的小家,他會帶她順著洋流在海中飄**,冰川融化,海水淹沒大陸,世界的每個角落,隻要她想,他都願意帶她去,當然如果是她想要帶著他去她所喜歡的地方的話,他也願意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隻要他們兩個在一起,隻要——
叩叩——
“……沈鴉?”
緊閉的房門處傳來不太確定的敲門聲,聽到秦煙的聲音,沈鴉撫摸著陸清衍的手頓在原地,她抬起手剛想抽離,在陸清衍的耳後,幾條樹藤狀的條狀物緊緊纏繞在她的指尖,不願鬆開。
“……好啦,你過來不也是專門想把我的東西還給我的嗎?”沈鴉無奈,她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纏繞在她手指上不願鬆開的小家夥,她的視線微微下移,在全黑的世界中,她感受到了那股從骨肉間傳來的熟悉感。
“分得還挺碎。”
眼中含笑但眸間漸冷,沈鴉望向自己那緊貼著陸清衍腰間的手,她的記憶已經不像是剛醒來時那般渾渾噩噩,快速地把自己這一世及上一世的記憶整理出來,沈鴉垂眸,她望著自己的左手,皮肉細膩,骨節勻稱,同上一世那早早便添了更多傷痕的手不同,這隻手還未受過多風霜。
說實在的,上一輩子自己在末世之前的手到底張什麽樣子,沈鴉已經記不太清了……
人皮溫熱,一字排開,沈鴉感覺自己身下坐著的支撐物在緩緩收回,一束瑩瑩的光輝傾灑,落在她的眼前,沈鴉睜著眼睛,她感到有一股涼涼的東西滴落在她的眼中,隨後又再度消失,她看向周圍,同樣是漆黑一片,陸清衍他關掉的從來都不是燈,他隻是用黑色的影子遮擋住了她看向他的視線。
安靜地望著黑暗一角,聽著一片寂靜中時不時傳來的窸窣聲響,沈鴉嘴角微微揚起,她知道,陸清衍就在她的身旁,他在安靜地看著自己。
骨刀輕柔地劃開右手手臂,鮮紅的血欲滴不滴,圓圓的血珠在沈鴉手臂上輕輕搖晃,不等幾秒,它越變越小,直至被周旁的皮膚徹底吸收,撐開手臂,望著自己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的傷口,沈鴉有片刻的恍惚。
上一世她因自己的吞噬異能,可以用骨刀吸收敵方的生機來快速恢複自己的傷口,因此每次從汙染區出來,和周旁人的狼狽相比,沈鴉除了衣服淩亂了些,她看上去總是顯得格外的波瀾不驚,也因這一點,當時底下有很多人閑時插諢打岔,都默認為沈鴉的實力是幾大異能者之中最強的一位,畢竟每次都是別人受傷,她完好無損。
起初沈鴉還會解釋,但到後來,幾人加入南域安全區時,為了鞏固民心,拉攏遊離在外的流浪異能者,沈鴉這無傷的特性再度被誇大,到後來,幾乎是凡是沈鴉確定要前往的汙染區,所有人都默認她會交上一個百分答卷。
所以這也是為何上輩子有很多異能者在清理汙染區的過程中不幸遇難,但隻有沈鴉出事才鬧得沸沸揚揚,海內外異能者齊刷刷趕往華國的原因,當然,沈鴉的好人緣也是原因之一。
沈鴉現在還記得當時人人稱自己為怪物的場景,她當時不否定,因為她心底知道自己是人,有些事不需要廣而告之於天下人,隻要她愛的,愛她的知道她是人就足夠了。
現在,她也不否定,因為就連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不能稱得上是人。
同白邱交談的短短十幾分鍾,一直都是白邱說,她聽。
她聽白邱說著陸清衍改寫時間線將他們都救了回來,哪怕好像每次他們還是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在不久的將來再次死亡,但知道他們還會再次相遇,死亡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
在說到這個話題的時候,白邱眼角的笑意幾乎是要溢出來的程度,他不知道沈鴉到底是怎麽突然有了前世的記憶,但或許也是跟他們一樣呢,隻是相較於他們,沈鴉要慢了一些。
她隻是慢了一點,沈鴉也想這樣告訴自己,但她知道,這並不是。
她早就沒有了重來一次的可能。
漆黑的影子在光影下捧起一團,人皮隨著它往上捧起的動作緩緩向四周散開,在燈光下,**在外,由人皮包裹的東西總算是露出了它的真麵目。
那是一截人骨。
一截女人的小臂骨頭。
指尖輕輕放上,骨頭上尚且殘存著未曾散去的暖意,就仿佛在交給她的前一秒,這節骨頭還被人放在指尖細細摩挲。
骨頭脫離人皮的那一秒,漆黑的影子拖拽著將人皮收入黑暗。
沈鴉望著自己的小臂,那裏有著她原本的骨頭,它就在那裏,它也可以被觸碰得到,但是沈鴉知道,那隻是一個空殼子,一個為了讓她能夠像正常人那樣活動行走而打造的空殼子,它不會阻礙它的進入,因為它的存在本就是為了迎接這塊跨越時空的骨頭。
嵌入。
割開。
嵌入。
割開。
嵌入。
……
……
一遍遍地重複到近乎麻木,等將最後一塊骨頭嵌入自己的身體,從陰影中影子遞出一套幹淨的衣服。
沈鴉像剛剛被精靈魔法賦予生命的木偶般,她活動著自己的肢體,抓握,蹲起,坐下……
被割得破破爛爛的衣服在火光下燃燒。
燈光大開,一直阻礙著房門的障礙物在陰影散去的那一秒隨之離開。
沈鴉眨巴著眼睛,她的身後是秦煙激動到難以自抑的帶著哭腔的聲音,而在她的身前,陸清衍穿著大衣長褲,他安靜地站在同沈鴉三米之外的地方,看著沈鴉被湧入人群。
光影切割。
這次沈鴉在明,他在暗。
“……走吧,不是已經知道陳許他們在哪了嗎?”任由秦煙握著自己的手臂,沈鴉上前幾步,她緊緊抓住陸清衍放在身側的手,扭頭看向秦煙,“他們都沒事嗎?”
“除了兩條胳膊紮得都是針眼之外,抽血抽得快貧血之外,他們應該可以勉強稱得上是完好無損。”
王芝雅抿起唇,對於沈鴉主動抓住陸清衍的動作,她倒沒有像一旁燕鴻安等人情緒波動那般大,她知道在內測那件事結束之後的那麽長時間,陸清衍一直都是住在沈鴉那裏,既然他能住進去,那一定是得到了沈鴉的許可。
緊緊捂住燕鴻安的嘴,蕭途安沒好氣地用拳頭碾著他的頭道:“差不多行了吧,剛剛白邱不是跟你說了嗎,鬱斯年那家夥他都不知道救了你多少次,看在這個份上,你就別擺出跟他不對付的那張嘴臉了,行嗎,大爺?”
“……”
被死死捂住嘴,燕鴻安臉漲得通紅,他惡狠狠地眨了兩下眼睛,示意自己知道了。
“……這還差不多。”
確定這人不會給自己玩那種兩麵派的把戲,蕭途安笑得眯起了眼,他望著前麵那個走在沈鴉身側的人,用手搗了搗一旁的燕鴻安,後者會意,他伸出指尖,燃起一抹小小的火花點燃了夾在蕭途安唇齒間的煙草。
燕鴻安眼珠一轉,幾乎是在他指尖火花驟然加大的那一秒,蕭途安施施然地後退一小步,燃起的火花燙的他額發微卷,並不灼人,隻是欠揍。
輕而易舉地三下兩拳把人打法到一邊去,蕭途安走到白邱身側:“……跟那崽子聊過沒?”
“還沒。”
蕭途安吐出煙圈,在彌散開漸淡的白色煙霧中,他沉默片刻,隨後突然道:“……這次你可不能再由著沈鴉想一出是一出了,倆小孩,膽子太大,真是的,天塌了有高個子的頂著,這是從古至今傳下來的真理。”
“……你很高嗎?”
白邱側過頭打量著倚在自己肩膀,穿著皮衣,寸頭,古惑仔風格的男人,也不知道這人是從哪裏給自己找出來的這一身穿搭。
蕭途安要比白邱高半個頭,差不多一米八三上下,他是比蕭夏略高一些,但論個子的話,他要比陸清衍矮上一些,更是不及隊伍中的大高個一米九多的燕鴻安。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說的是閱曆,哦差點忘了,閱曆這方麵我可能也趕不上那個陸、陸——”
“陸清衍。”
白邱善意地補充道。
“……名字真繞口。”砸吧著嘴,蕭途安撓了撓頭,他伸了個懶腰,好奇道:“哎,你說現在前麵那個人該有多大啊,之前不是誰說過四十多歲的時候還見過他,還是見過誰來著,他現在是不是要有個一百歲?”
“……你管那麽多幹嘛?”
陸清衍沈鴉二人的聽力很好,這一點是小隊中統一知道的不是秘密的秘密。
沈鴉輕輕地握著掌心中的手掌,她能夠聽出來白邱那些人是在故意地向這邊散發著和好的潛台詞,她的餘光掃過陸清衍的側臉,看不出半點情緒,上一世他們有鬧得很僵嗎?僵到什麽程度?
沈鴉的記憶沒有告訴她。
而她握著陸清衍掌心的力度隻換來了他更緊的回握。
痛覺的麻痹讓他們貼近對方的距離要遠遠比常人要更近得多。
劉佳先發現沈鴉這群人,她作為小隊長,被帶走的人有將近三分之二都是她手下的人,哪怕這些人告訴她,他們隻是被抽了血跟注射了幾管完全沒感覺的藥劑之外,她還是堅持留下來陪著他們。
她嘴角的笑意還未完全揚起,下一秒,她看見一抹寒光從她的眼底劃過。
一刀深深埋入那人的腹部,將人釘死在牆壁中央。
劉佳茫然地扭過頭去,卻看見沈鴉釘死的人不是別人,是周灝,那個在雨夜中曾跟她暢談風花雪月,華國好風光的人。
按理來說,周灝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他一個中央高層,又是一個年過六十的老人,相較於像小年輕一樣在戰場上一刀一個,他更像是被一刀一個的存在。
劉佳看到他的時候也很是驚訝,但在核實過後,她也隻認為或許這人是從另一條道上走過來的,就跟白邱等人一樣,畢竟在此之前,周灝也多次向他們打聽著異能者的信息,甚至還曾自告奮勇要求去內測區逛逛,隻是後一條請求在上麵得知內測區的危險程度後果斷否決。
相較於末世後多一個不知道強度與否的異能者,在這個尚且還算安穩的社會,一個有閱曆有膽識的在位者要有價值得多。
但現在,劉佳無措地望著沈鴉。
她、她殺了周灝?!
她殺了他!!
“……放心,這個人不是外麵的那個周灝。”紅色的絲線向前延伸,它捆住骨刀的手柄,將其收回放到了沈鴉手心。
“……這、這樣嗎,那他就是這個汙染區偽造……”
“……確切點地說,他應該是上一世的周灝。”
“……上一世?不,等等,你的意思是這個世界有兩個周灝,他不應該是這個汙染區偽造,不,等等。”
劉佳的腦子有些懵。
沈鴉側開臉,她看向陸清衍,挑了挑眉。
‘你的傑作?’
陸清衍遮住唇,輕咳兩聲,不經意般,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