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無憂也站起身來,他往前兩步,黑發微微被風揚起,衣服下擺也飄散開來。

他上前兩步,輕聲問千墨:“你要去看望練姑娘?”

千墨點了點頭,揚了揚手中的信,道:“這信,是給慕秋的。”

“去吧。”宮無憂為千墨理了理耳邊散下來的發,看到她眼睛中的那一抹憂色,心中微疼。

宮無憂克製了一下,可最後還是忍不住。

上前一步把她輕輕攏入懷中,低聲道:“不是你的錯,你別太自責。”

“我知道。”千墨伸手抱了抱宮無憂。

從小到大,她一向都是強悍的存在。

也隻有在宮無憂麵前,她好像才能放下所有的防備和堅強,收起無堅不摧的氣質來。

“隻是,如果我早一步到的話。”千墨聲音低落。

宮無憂輕撫她黑發,安慰道:“人生際遇,陰差陽錯。若是你早一步去了,可能今日這世上,早就沒有練慕秋這個人了。”

若是她早一步,有可能林微和村子中的人就不會死。

但也有一種可能,若是她早一步到,那練慕秋可能就和林微一起,死在十多年前了。

“或許吧。”千墨也知曉這個道理,可是心中,總是會覺得有一份難過在。

“沒事了。”千墨不會允許自己一直脆弱下去。

她從宮無憂懷中退出來,看到宮無憂臉上淡淡的倦色,臉上露出一個笑來:“你也去休息吧。”

“我送你去。”宮無憂拉起千墨的手,帶著她往門口走去。

宮無憂的手很暖,被他牽在手心,就像是牽著了一個溫暖的世界。

肌 膚相親,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直到現在,千墨才好像有些懂了練一行為何會那樣的瘋狂。

一個滿身黑暗的人,在得到了這樣的溫暖之後,又把他所有的溫暖給硬生生的斬斷了去。

這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最殘忍不過的事情了吧。

“去吧。”宮無憂把千墨送到練慕秋房間門口,才放開了她的手。

宮無憂眉眼含笑,眼睛裏帶著溫柔的笑意:“你們好好談一談。”

“好。”千墨也勾起一個溫柔的笑,她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進去。

宮無憂見到千墨走了進去,才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

他並沒有馬上就離開,而是聽不到千墨的腳步聲了,才轉身,往自己房中而去。

千墨一推開門,入目的就是微微的光亮。

千墨腳步輕巧,繞過屏風時,才發現練慕秋已經醒了過來。

“你醒了?為什麽不點燈?”千墨走到桌邊,拿出火石,輕輕摩擦了一下,點燃了放在桌上的燈。

燈亮起的一瞬間,千墨手微不可見的顫抖了一下,隨即又馬上恢複了正常。

燈光亮起,照亮了周圍,練慕秋微眯了眯眼,似是沒習慣突然亮起來的光,伸手擋了一下。

“突然就驚醒了。”練慕秋聲音很是沙啞,話一出口時就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千墨從桌上拿出一個杯子,倒上一杯溫水,遞給她:“喝點水潤潤喉。”

“謝謝。”練慕秋伸手接過,喝了幾口,一下子就潤濕了幹涸的喉嚨。

窗外雨打著屋簷,打出一種小小的清脆聲音來,就像是敲擊在人的心間,帶出一種纏綿的味道。

剛剛醒過來時,天色昏暗,練慕秋一時都沒反應過來,自己到了何處。

等到腦中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之後,她才慢慢的撐著身子坐起來。

外麵正在下雨,映襯著昏暗的天色,更是不知道今夕何夕。

練慕秋就抱著被子坐在**呆呆的看著窗外不斷落下的雨。

她就那樣看著外間天色完全被黑色吞沒。

屏風外間燃著一盞微弱的小燈,在屏風上投影出跳動的火光。

練慕秋回過頭來看著那點點光亮,靜靜的出神。

“這場雨下過,會洗刷掉所有的汙垢吧。”突然,練慕秋如此說道。

千墨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笑了笑,應道:“對,會把一切都衝刷掉的。”

“那就好。”練慕秋長呼出一口氣,她微側頭,就可以看向千墨。

閃爍的燈光給她的金色麵具渡上了一層柔和的光亮,軟化了她一身的冷硬。

千墨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靜靜的看著窗外遠處那模糊不清的那一點亮色。

那應該是鎮子上一戶人家點亮的燈籠,掛在屋簷下,發出些許光來。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練慕秋靜靜的開口道,千墨手微動了動,這才把目光移回到她身上。

練慕秋語氣中忽的帶上一些笑意來:“這些年來,我過不了的,從來都是我自己心中那一關。”

練慕秋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來,她愛憐的摸了摸盒子,把盒子遞給千墨:“其實,我沒準備活著從靈煞閣中出來的。”

千墨伸手接過盒子,卻沒有打開看。

千墨從懷中拿出信來,把信遞給她:“到最後,他還是想要你活下來。”

練慕秋把信接過來,看到開頭的那一個名字:“他的信是給你的。”

“誰都知道。”千墨笑了笑:“他的信是要給你看的。”

“有時候,我寧願他就那樣冷酷無情。”

練慕秋拆開信,看到的就是熟悉的字跡。

從頭到尾看下,練慕秋露出一個似哭非哭的笑意來。

“他們倒是去雙宿雙棲了,留下我一個人,真是可惡。”

“他們愛你。”千墨站起身來,摸了摸練慕秋的頭:“他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我會的。”練慕秋收好信,看著依舊下著的雨,臉色好轉了許多。

“累了這麽多年,我想放下所有的重擔,好好歇一歇。”

“你有什麽打算?”千墨問道。

“我想四處走走,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各處不同的風景,認識一些不同的人。”

練慕秋微微一笑,臉上揚起一個笑來,就像冰雪消融,露出春天的氣息來。

“這樣很好。”千墨也跟著笑起來:“你要多笑笑,去好好的走一走吧,記得給我寄信。”

“好。”練慕秋用力的點了點頭,她輕輕拉了拉千墨的手。

“墨姐姐,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沒事的,不用在擔心我。”

千墨握了握練慕秋的手,道:“明早一起吃早飯吧。”

“好。”練慕秋目送著千墨離開的背影,看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見,才緩緩收起了臉上的笑。

千墨關好了門,卻沒有轉身離開。

她回望了一眼練慕秋的房間,垂眸,掩蓋住了自己眼中的那抹複雜。

千墨慢慢離去,走動間,她的披風隨風微揚,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回到房間,原本應該去休息的夜沫卻並沒有回房間去休息。

看到千墨回來,夜沫上前,伸手為她取下肩上的披風,輕聲道:“主上。”

“怎麽還沒有休息?”千墨解開披風係帶,取下麵具放到桌上。

麵具取下,千墨一向流光溢彩的眼中也難得的沒有了什麽光亮,她臉上也帶上了一份倦色,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額頭。

“屬下等主上回來,再去歇息。”夜沫上前為千墨輕輕按揉起太陽穴來,千墨閉上眼睛,微歎了口氣。

外間依稀響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夜沫手中動作微停:“主上?”

“不用管她。“千墨眼睛未睜開,隻是眼睫微顫。

良久,千墨才開口道:“派人暗中護著她。”

“是。”夜沫低聲應道,她站在千墨身後,看不到千墨臉上的表情。

可是夜沫知道,主上心中肯定很不好受。

夜沫手下動作不停,隻是手中力度又輕柔了幾分。

雨下的急,練慕秋輕聲下了樓,從馬廄中牽出自己的馬來。

“到最後,陪在我身邊的,原來隻有你。”練慕秋低聲說道。

她的馬兒打了一個響鼻,蹭了蹭她。

“踏雪,現在風大雨急,你隨便去找個地方給我們歇腳吧,天大地大,我們一起浪跡天涯,四處為家。”

練慕秋翻身上馬,口中輕喝一聲:“我們走。”

馬兒撒開四蹄飛了出去,夜色沉沉,一人一騎快速的消失在雨聲中,在無聲息.

宮無憂站立窗前,他聽著遠去的馬蹄之聲,搖了搖頭,收起了手中的紫竹蕭。

這一夜,不知道到底是有多少人未眠。

希兒在房中哭泣,林紫雲一直安慰著她。

不知道為什麽,她明明和希兒並沒有認識多久,可是她卻有一種感覺,她們許久之前就已經認識了一般,她見不得希兒傷心。

月沉一也在房中靜坐了一夜,他隨身帶著一塊做工粗糙的玉佩。

握在手中,觸手溫潤,這是希兒小時跟著師傅做的兩塊玉佩。

聞天意問她是要給誰的,希兒一臉的開心,寶貝的捧著玉佩給聞天意看。

“爹爹,你看,這玉佩好看嗎?”

“好看。”聞天意一臉的寵溺,摸了摸希兒的頭。

希兒寶貝的把玉佩收了起來,小聲的道:“這是希兒要送給娘親和哥哥的。一定要收好才行。”

聞天意笑容微收,看到希兒臉上的開心神色,心中微傷。

可突然有一天,希兒收著的這兩塊玉佩卻突然不見了。

希兒傷心了好久好久,才慢慢的恢複過來。

隻是沒有想到,這其中一塊玉佩竟然會到了月沉一的手中。

天色將明,這混亂不堪的一天也終將會過去。

雨已停,微微的日光從天邊斜射出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