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微亮,希兒就醒了過來。

她迷迷糊糊的往旁邊熱源處靠近,聞到月醉仙身上的冷梅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滿是娘親的味道,真好。

月醉仙看著希兒的動作,失笑。

她拉上被褥給希兒蓋好,低聲問:“要起嗎?”

“不要。”

希兒低聲嘟噥著,往月醉仙身邊靠了靠,撒嬌道:“再睡一會兒才起。”

“好。”

月醉仙神色溫柔臉上滿是寵溺,她輕輕拍著希兒,看她迷迷糊糊賴床不起的樣子也隻覺得可愛。

隻是如此安靜的看著希兒的睡顏,看著她的眉她的眼,看著她的嬌憨的容顏,都覺得這是上天的眷顧了。

人大抵都是這般,有時候會恨老天無情,有時候卻也會感謝上天難得的憐憫。

隻是為了這所謂的一線生機,又會付出多少血淚,隻為了去強求一個結果呢。

等到希兒真的睡醒過來,早已經日上三杆。

希兒也不急著起身,她抱著被子坐起來,往外間一看,就看到紛飛而來的雪花。

外間天氣很好,窗戶半開,一眼可以望盡周圍的景色。

月無宮的寢宮床鋪都比較低矮,加之窗戶很大,隨便開一扇窗,都是一副可入畫的景色。

明明是暖暖的陽光,卻有數不盡的雪花紅梅。

希兒坐在**,靜靜的看著和幽冥島截然不同的場景,整個心都安寧了下來。

外間依稀傳來一些聲音,希兒回過神來,穿上外衣,披好披風風,小心的穿好鞋子,才往門邊走去。

門外,聞天意和月醉仙坐在石桌旁,煮酒賞雪。

希兒連忙躲在門後,偷偷從門縫中往外看了一眼。

眼睛咕嚕嚕的轉了一圈,希兒小心的回過神,從桌子上的盤子中拿了幾個水果糕點,又躡手躡腳的跑回到**去。

雖然不知道爹娘在說什麽話,希兒卻直覺的覺得,現在不應該去打擾他們。

若是平日,不管希兒腳步聲在輕,聞天意和月醉仙都定能發現她。

隻是今日或許是雪花太美,也或許是他們心中也不若表麵那般平靜,這才沒有發現希兒的動作。

桌上的酒發出微濃的酒香,這香絲毫不顯得刺鼻,反而帶著一絲微微的花香味。

這是名為紅梅釀的酒,是很多年前聞天意和月醉仙最愛喝的一種酒。

隻是從聞天意離開之後,月醉仙就再也沒有喝過這酒。

早上從院中的梅花樹下挖出酒時,還未拆封,就已經有淡淡的酒香溢了出來。

聞天意絲毫不在意酒壇邊緣的泥土汙垢,他在月醉仙麵前,向來沒有什麽世外嫡仙的包袱,這樣,也才顯出他身上的煙火氣息來。

聞天意伸手揮了揮邊緣的泥土,歎道:“好久都沒有聞到這個味道了。”

雖隻是淡淡的一縷清香,若隱若現間,反而更是惹人感觸。

“今日,你可以多喝一些。”

月醉仙笑道,看著聞天意臉上的神情,她唇邊也勾起一個笑。

“我今日若是醉了,你可不許念我了。”

聞天意低聲笑,轉身時,自然間就簽上了月醉仙的手,帶著她往桌旁走去。

月醉仙微一愣,下一刻,微紅了臉。

聞天意這一牽,就仿若他們從未分開過,中間橫亙的這十多年也絲毫不在難過。

“喝太多酒,會傷身。”月醉仙低聲道,雖這樣說,可她語氣中分明是歡喜的。

聞天意自然也聽得出來,他舒展開眉眼,牽著月醉仙的手緊了緊,絲毫沒有放開的打算。

他已經許久未曾牽過她的手了。

等到酒上桌,點心也送了上來。

聞天意親自動手,點上暖爐,偎上酒,酒香就慢慢的飄散了出來。

他們兩人聞著酒香,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更多時候,他們隻是麵色沉靜,靜靜的看著雪景。

雖然不說一語,兩人間那樣和諧的氛圍,卻絲毫不顯得尷尬。

偶爾有梅花瓣飄落,順著風吹上石桌,落入了酒杯中。

聞天意也不在意,端起酒杯,就著梅花的清香喝下溫熱的酒。

“希兒......”

月醉仙放下酒杯,酒杯在桌上發出輕輕一聲響,就像是點點漣漪在心間

她看向聞天意,遲疑的開口。

她心中知曉聞天意不會讓希兒出事,可是還是放不下心來。

“希兒現在已經長大了。”

聞天意知道月醉仙的顧慮,他心中自然也放心不下希兒的安危。

聞天意看了看天色,明明月無宮空中全是雪花飄落,霧蒙蒙的一片。

可是聞天意就像是透過悶悶的天空,看到了空中閃耀奪目的星辰一般。

“我出島去靈煞閣的路途上,發現天象已經有了變化。”

月醉仙心中一顫,難怪,難怪聞天意竟會帶著希兒前來月無宮。

聞天意聲音中滿是安撫之意:“原本的不可破之局隱隱出現了一絲波動,或許,這也是屬於我們的一線生機。”

“希望如此。”

月醉仙喃喃說道,心中微定。

一陣風吹過,吹的梅花樹簌簌作響。

花瓣隨風而落,四處為家,幾片花瓣調皮的落到了月醉仙的發間。

聞天意伸手溫柔的為她取下來。

“孩子們大了,一些風雨該讓他們自己去經曆了。”

“我知曉,隻是,還是會舍不得罷了。”

“仙兒。”

聞天意笑著叫她的名字。

“怎麽了?”

月醉仙奇怪的看向他,眼中不解。

聞天意輕撫她的發,低聲道:“我們許久不見,我比希兒更需要你。”

月醉仙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到明白過來聞天意的意思之時。

月醉仙一張白皙如玉的臉頰變得通紅,紅霞飛上臉頰,就像是紅梅突然盛開,帶著一份無可比擬的嬌羞之氣。

“聞天意!”

月醉仙惱羞成怒,羞惱的踩了一下聞天意的腳。

叫出了已經許久未曾叫過的他的名字,站起身來一甩袖,氣哼哼的回房間去了。

聞天意看著這樣的月醉仙,才露出一個舒心的笑意來。

這樣有活力的月醉仙才是他的仙兒。

他們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他不希望到了現在,還看到如此鬱鬱寡歡的月醉仙。

那日之後再兩天,便是月醉仙的生辰。

十七歲和聞天意相遇,十九歲生下沉一,二十四歲生下希兒。

一眨眼,希兒都已經到十六歲的年華了。

看著鏡子中自己的容顏,月醉仙才真正感覺到時間的流逝如水。

“一晃眼,我都已經這麽老了。”

“亂說什麽。”

聞天意站在月醉仙身後,看著鏡中她一如往昔嬌嫩的容顏,為她挽起披散下的發。

聞天意從小照顧希兒,雖平日裏看起來冷冷淡淡,卻最是心軟。

幼時希兒愛黏他,就連自己短短的發都哭鬧著隻讓聞天意給她紮。

因著對希兒的疼惜,聞天意也慢慢學著挽發束發。

除了希兒之外,這也是他第一次為其他人挽發。

月醉仙烏黑的發絲在聞天意根骨分明,蒼勁有力的手間穿梭,明明看起來是一個世外嫡仙,卻甘願為了這個女子,變成了有血有肉的平凡人。

分隔十多年,聞天意不想再讓自己留下遺憾。

這世間不論動**還是安詳,都該是年輕人的事情了。

他們這些老骨頭,也該放下心來,好好的走走看看了。

“我沒想過,有一日你還會為我挽發。”

聞天意挽的隻是最簡單的樣式,月醉仙卻覺得這是她有生之年,挽得最漂亮的一個發髻。

聞天意笑:”以後時間還多,我可以天天為你挽發。”

月醉仙鏡中對上聞天意的目光:“不回幽冥島了嗎?”

“不回了。”

聞天意眼中淡淡,神色卻很是柔和:“有了一線之機,我們也該放手,讓孩子們自己去爭爭看了。”

聞天意從懷中取出一隻發簪,為月醉仙戴上。

月醉仙看到那發簪一愣,她手輕輕的撫上發簪:“這是。”

這發簪通體雪白,頂端點綴了一朵紅梅,雖簡簡單單,卻別有一種風骨。

“你以前說想見見深海的雲水石,這是我特意去尋來的。”

雲水石隻生長在深海,是一種名為雲水魚的小魚死去之後才能形成的石頭。

魚肉散去,隻剩下最中間堅硬的骨架支柱,偶然間落入貝殼之中,常年累月一層一層的被包圍起來,直到貝殼再也包圍不住骨頭,吐出骨頭連帶著包圍上的物質,被海水來回的衝刷洗淨,最終形成透明如玉的雲水石。

雲水石比深海珍珠還要稀少,也更是珍貴。

自從知道有雲水石之後,月醉仙就一直想要看看雲水石長什麽樣。

隻是直到他們分開,她也沒有真的見到雲水石一眼。

回到幽冥島之後,聞天意就一直派人前去尋雲水石。

尋到雲水石後,他親自挑選,打磨,一點一點慢慢的做成發簪。

這些年,這發簪就一直跟在他身邊,陪他度過春夏秋冬,看過花開花落。

直到現在,他才有機會把這份準備了很久的禮物親手送給自己的妻子。

聞天意伸手扶起月醉仙:“走吧,沉一希兒在等著我們。”

“好。”

月醉仙輕輕應道,她伸手挽住聞天意的臂,兩人相攜往外而去。

門外,他們的一雙兒女正在等待。

以前總覺得時間還很多,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去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等到年華逝去,發間露白,才驚覺,自己以前想要做的事情,早已經失落到了天涯海角,隻能留下淺淺的遺憾,縈繞心間,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