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中秋夜,是尊主記憶中最溫馨卻也是最傷情的一個中秋。

那一天,沒有旁人,院子中月亮下,就她和千寧兩個人,吃著簡單卻美味的飯菜,喝著桂花釀,靜坐庭院,賞月聽風。

千寧喝著碗中的桂花羹,眼巴巴的看著尊主酒杯中的桂花釀。

尊主看著千寧的可憐樣,失笑。

一反常態的,她竟然從壺中倒出一點點的桂花釀,放到千寧麵前,囑咐道。

“你還小,以後可莫要多喝酒,身子會受不住的。”

千寧雙手接過桂花釀,兩眼放光,點點頭:“師父,寧兒知道的,長大前肯定不喝酒。”

千寧早就想嚐嚐這個桂花釀的味道了,可是師父一直都不給她喝,現在終於可以嚐一嚐了,千寧很是迫不及待。

她唇才剛剛沾染到一點點的酒,一股辛辣之氣就直衝而來。

“噗,好辣好辣。”

千寧放下酒杯,張開嘴巴,辣的直喘氣。

尊主手放在桌上,撐著下巴笑著看著千寧,看著她被桂花釀的酒勁辣得直吐舌的可愛樣子,眼中滿是溫情。

尊主伸手端起桂花羹送到千寧嘴邊。

“為師說過,這個桂花釀可不像它的名字那般美。”

千寧雙手接過碗,也顧不得用勺子了,順著碗沿就喝下了桂花羹。

甜甜的味道一下子就將辛辣的味道壓製了下去,一碗喝盡,千寧才長呼一口氣。

千寧把酒杯推得離自己遠遠的,後怕道:“以後再也不碰這個了。”

尊主搖了搖頭,果然是小孩子心性,再大的好奇心嚐試過之後也就不想在去碰了。

尊主手指沾了沾桂花釀,在千寧額間輕輕一點,口中輕吟:“天災不近,人禍遠離,願上天保佑吾徒,生死不問,喜樂一生。”

千寧好奇的看著尊主:“師父,你在做什麽啊?”

尊主收回手指,衣袖在千寧身上輕輕拂過:“為師在為你祈福,寧兒,以後若是師父不在了,你要好好長大,切不可荒廢了武功,知道嗎?”

千寧臉上一慌,她緊緊拉著尊主的衣袖,泫然欲泣:“師父,為什麽你會不在?師父要去哪兒,師父不要寧兒的嗎?”

“師父沒有不要你,師父怎麽會不要寧兒呢。”

尊主抱起千寧,就像以前哄她入睡時那樣將她摟入懷中,千寧都被嚇哭了,乖乖的縮在師父懷中,動也不動。

“師父最愛的就是你了,可是啊,寧兒,你要回到你該回的地方去,師父不能一直陪在你身邊。”

千寧打了個哈欠,隻覺得眼皮沉重,她下意識的感覺到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她努力想要撐開眼睛,卻怎麽也撐不開,就像是有一個人在拉扯著她,要將她拉入睡夢中去。

“睡吧寧兒,等你睡醒了,你就可以見到你最想念的父王了。”

千寧掙紮了一下,手緊緊的拉住尊主的衣袖不放開,可她的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師父,你不要走,寧兒也不要走.....”

尊主輕輕撫上千寧的臉頰,她的皮膚吹彈可破,輕輕一碰好似都會被碰傷一樣。

“寧兒,好好長大吧,師父會在這兒看著你。”

尊主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還差一點點,月亮就完全的圓了。

這短短三年,倒真的像是滄海一瞬了,師徒之緣,還真是情淺。

尊主抱著千寧站起身,她腳尖一點,就躍上了房頂,轉瞬間就不見了身影。

顏季倚靠在院門旁,看著尊主遠去的身影,無聲無息的跟了上去。

還是那一片樹林,原本消散得沒有一點痕跡的樹網奇跡般的竟然又出現了,依然那般青翠蒼勁,仿佛沒有一點的變化。

尊主腳步輕巧,她慢慢走到樹網中心,半跪在地輕輕放下千寧。

尊主不舍的看著千寧,從眉到嘴,一點一滴把她的模樣好好記在心中。

月光更盛,湮滅看著睡得香甜的千寧,差點就忍不住又將她抱回家去。

從懷中拿出一塊玉佩,玉佩在月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芒,玉佩上一前一後刻著兩個字,湮滅。

武人宗湮滅尊主,這,才是她真正的身份,湮滅,便是她的名字。

這塊玉佩,是她貼身之物,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邊,現在,她把玉佩戴到千寧頸上,便是她們師徒之情的傳承。

湮滅移開目光,不再去看千寧,她最後撫了撫千寧的發,心中酸楚卻又無能為力,正待起身,衣袖處卻傳來一股拉扯之力。

千寧在夢中很是不安,她剛剛雖然隻是沾染了一點點的桂花釀,可那一點,就足夠讓她醉上一天一夜。

此刻夢中一片灰暗,千寧感覺到有什麽重要的人快要離她而去,她牢牢抓住湮滅的衣袖,死不放手。

湮滅輕歎一口氣,脫下外袍,她把外袍蓋在千寧身上,隨後躺下睡在千寧身邊。

她手虛虛搭在千寧身上,就像以往一樣,輕輕拍著她哄著她。

“師父。”

千寧喃喃開口,語氣哽咽:“寧兒不要走。”

湮滅親了親千寧的額頭,剛剛沾染上的桂花釀香氣還殘留在額頭上。

“寧兒乖,你該回家了。”

千寧身上發出淡淡白光,那一瞬間,她心中不安到了極致,千寧強迫自己從夢中醒來,她微微睜開眼睛,卻隻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寧兒,你要記住,師父的名字叫湮滅!”

“師父......”

千寧伸出手想要抓住湮滅,卻隻抓到了空氣。

“師父,不要丟下寧兒,寧兒不要走,我們回家,好不好。”

“師父。”

白光消散,樹網上,已經沒有了千寧。

湮滅翻轉身子,仰麵躺在樹網之上,樹網微微搖晃著,從邊緣處,一點一點斷裂。

湮滅知道,這個樹網,永遠也不會出現了,她閉上眼睛,從樹網上直直墜落下去,卻沒有落到地上,而是落到了一個人的懷中。

顏季抱住她,和她一起躺倒在地。

湮滅一身紫衣散落在地,她看著天上的月亮,第一次,有了討厭月亮的念頭。

“今夜,若是下雨就好了。”

湮滅喃喃自語,勾起一個自嘲的笑:“可惜了。”

她也掙紮過,若是今日下雨無月的話,她就有理由在留千寧一年了,可惜,上天注定,她終究留不下千寧。

“湮兒。”

顏季心疼的抱著湮滅,低聲道:“你還有我,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你相信我,好嗎?”

湮滅沉默了,良久,才響起一個低低的聲音,她回答說:“好。”

她太累了,她也想,好好的依靠別人一次。

萬丈崖,空無一人,冷冷淒風吹過,帶著一股冷徹的寒意。

遠處依稀有一個火光靠近,明明滅滅,在蜿蜒的小道上就像一把漂浮不定的幽火,令人膽寒。

一人手中提著一個燈籠,另外一隻手提著一個籃子,他走的很慢很慢,似乎是要把這裏的一草一木都記在心中一般。

此人,正是鬱承乾。

距離中秋之夜,已經是三月後了,這三月間,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度過的。

一旦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就會是千寧落崖的那一幕,就算跟這件事相關的所有人都被他殺了,還是難以撫平他心中的憤怒。

每到這時,他就會一個人前來萬丈崖,坐在崖邊,放上千寧最愛吃的東西,和她聊聊天。

他知道,寧兒肯定是在怪他,才從不肯入他的夢。

走到崖邊,萬物俱靜,鬱承乾席地而坐,提過籃子,把吃食一樣一樣端出來,擺放在地上,盤子中,還有幾個小小的月餅,那是千寧中秋時,沒來得及吃的月餅。

“寧兒,父王來了。”

鬱承乾坐在地上,拿起酒壺,仰頭喝了一口。

酒辛辣如刀,卻撫慰不了他心中的後悔和傷痛。

他總是會想,若是他在快一點,是不是,寧兒就可以得救了。

“父王知道,你怪父王,所以就連夢中時,你都不想來見見父王。”

夜風呼嘯,整個山崖上也隻聽得到他一人聲音輕響。

在戰場上戰無不勝的鬱承乾,也不過是個廢物罷了,連自己女兒都救不了,還有何臉麵談英雄二字。

鬱承乾苦笑,一壇酒已經快被他喝完,鬱承乾隨手丟開酒壺,躺倒在地,疲倦的閉上了眼睛。

寧兒,今夜,你入入父王的夢可好?告訴父王,你的屍骨到底在何處,好嗎?

他手橫檔在自己眼睛上,隻有在這裏,他才像是陪伴在千寧身邊,才能夠讓頭腦放空入睡一會兒。

身邊突然傳來一陣**,原本隱在暗處的影衛們紛紛現身。

“王爺。”

鬱承乾麵色一肅,他睜開眼睛,站起身,就見崖下發出點點白光。

眾人被這一變故弄得一驚,影衛們連忙護衛在鬱承乾身前。

鬱承乾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他伸手輕輕推開擋在自己麵前的影衛,上前兩步,目光直直看著白光處。

白光越來越近,鬱承乾心中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是他的寧兒回來了。

一陣刺眼的光亮照亮了整個萬丈崖,耀眼光芒甚至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待光芒散盡,眾人還未從突然的黑暗中回過神來。帶眼睛適應了周邊黑暗之後,才連忙往地上看去,就見地上躺著一個小小的聲影。

鬱承乾手都顫動了起來,他連忙跑過去。

“王爺,小心!”

影衛們連忙提著燈籠過去,剛剛發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剛剛的那一束光,又是什麽?

待燈籠靠近,借著火光,看到地上人的臉龐時,鬱承乾一下子跪倒在地。

“寧兒。”

他手顫抖,輕輕抱起千寧,那是他的女兒,是他的寧兒啊。

他的寧兒沒有死,他的女兒沒有死,鬱承乾抱住千寧,抱住失而複得的珍寶紅了眼眶。

“王爺,快回去讓大夫為郡主看看身體吧。”

影衛們心中也很是驚訝,剛剛那一幕,難道真的是神繼,是神仙把郡主送回來了。

“對,對對。”

鬱承乾看著懷中無聲無息的千寧,腦中這才冷靜下來,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放在千寧脖頸處,感受到她脖頸血脈的跳動,才放下心。

他抱著千寧站起身,腳下不停,飛快的往城中跑去。

他不知道為何千寧會突然出現,他隻知道,他的女兒回來了,這就是對他最大的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