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應當的,趙景宣救了那女子,日日將那女子帶著身邊,雖是紅袖添香卻從未做過任何逾矩之事。
那女子和自己小妹長的極像,恍惚間,趙景宣有時候真的以為是自己小妹回來了。
可是趙景宣卻知道,自己小妹永遠也不可能回來了。
若她沒有不被奸人所害,現在十八年歲的她,也該是出閣的年紀了。
她會遇到一個玉樹臨風的男子,那人會成為她的夫,會愛她憐她一生。
他也會看著她,在過節時,等著她帶著自己的兒女前來一家團聚,喝喝茶賞賞月,便可平安富足的過一生。
而現實,卻是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冰冷的地下。
趙府的人都道自家大人被狐狸精迷了心竅,竟然連夫人也不要了,卻也隻有趙夫人才知道,他所做這般是為何。
“夫人。”
那一晚,趙景宣時隔半月之後才踏入了趙夫人的院子。
下人們識趣的退了下去,趙景宣拂袖坐在桌旁,看著桌子上小兒新衣,欲言又止。
趙夫人縫上最後一針,打起一個結,輕輕咬斷手中的線,她的動作很順暢,就像是早已經做過了千百遍,神情溫柔,一雙眼中滿是暖色。
“夫君,秀雲自嫁與你後,相夫教子,管理後宅,從未有一個不字。”
趙夫人不舍的摸著手上的新衣,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神情。
“夫君你,當真要這般做嗎?”
為了一個死去那麽多年的人,你真的,竟連自己命也不想要了嗎?
“夫人。”
趙景宣手一動,心中怔然,他聽著外間落下的雨滴聲,輕歎一聲。
“近來我總會夢到舒兒,夢中的她無憂無慮的在園中玩耍,陽光爛漫,她也披著滿身的陽光,嬌俏可愛。”
“她手中拿著漂亮的花朵,向我跑來,口中一直叫著哥哥,哥哥......”
“那可真好啊,舒兒還是那般乖巧可愛,可每每在她要跑到我身邊時,她卻突然被一雙手抓了去,她很害怕,一直叫著哥哥,哥哥,可是,我卻找不到她。”
趙景宣伸手抹了一把臉,聲音低沉:“很多時候我都會想,若是她不跟著我來青衣城就好了,她如果一直在皇城,待在爹娘身邊,那些人就算在喪心病狂,也不敢如此大膽的擄走她,她也就不會這般,淒慘的死去。”
趙夫人眼角微紅,她向來聰明,她知道,自己攔不了他。
“若是我不在了,悅兒,酌兒就勞你費心了。”
趙景宣看著自己的手,這一刻,他不敢抬頭看自家夫人的眼睛。
“酌兒年紀小,又是男孩兒,你定要督促他念書,切莫荒廢了學業。悅兒年歲也漸漸大了,有悅兒在你身邊,我也可以放心些。”
“悅兒酌兒也是我的骨肉,我自然會顧好他們。”
“那就好。”
趙夫人擦掉自己眼角的淚,她一抬頭,就隻看到趙景宣臉上的決絕。
那一刻,趙夫人心如死灰,她知道,再無人能夠阻止他。
第二天晚上,一家人難得整齊的出門前去看花燈。
花燈很漂亮,人也很多。
青衣城向來繁華,百姓們安居樂業,花燈會上,每個人臉上都是淡淡的笑意。
那一晚,也是趙夫人記憶中最後美好的畫麵,她知道,這一晚過後,她身邊的人,就再也尋不到了。
回府的路上,城長家的小公子趙青酌與人失散,消失不見。
城長夫人一驚之下昏倒過去,一病不起。
城長卻絲毫不顯得著急,他隨意派遣了些人出去尋找小公子,就在城長府張燈結彩的抬了一房小妾進府。
滿城嘩然,都想知道這位小妾究竟是何等風華,竟然將城長大人迷得這般陶醉。
城長向來愛妻,府中除了城長夫人外,在沒有其他的侍妾。
不知有多少青衣城的富豪商賈想送人去城長府,都不得入門。
現在卻突然大張旗鼓的迎了一房小妾進門,也不知道是何等絕色,才入了城長的眼。
城長夫人一怒之下,帶著女兒拖著病軀回了娘家,離開了城長府,眼不見心不煩。
三日後,卻突然傳出城長暴斃的消息,而新進府的小妾卻離奇消失,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得到消失連夜趕回城長府的趙夫人,到最後,也隻看到了自己丈夫冰冷僵硬的屍體。
城長府掛上了白綾,滿城皆寂,百姓們自發前來城長府送別趙景宣,離去時,皆是搖頭歎息。
趙夫人呆呆的跪在靈堂中,看著令牌上書寫的“亡夫趙景宣之位”這幾個字,才驚覺,這人竟真的就這般離她而去了。
新的城長走馬上任,趙夫人安靜的帶著自己女兒離開了熟悉入骨的城長府。
青酌失蹤本就是他們一手安排,青酌身邊也一直有人跟著,趙夫人沒有擔心過他的安危。
她抱著自己的手臂,呆呆的看著城長府的方向,隻覺得太靜了,沒有了那個人,竟然會是這般的安靜。
“娘,我們回屋吧。”
趙青悅拉拉趙夫人的衣角,眼睛紅紅。
趙夫人拉起女兒的手,強露出一個笑,她牽著自己女兒的手,慢慢走回房間,輕聲道:“我們回家。”
趙夫人回頭看了一眼,一滴淚落下,明明隻是一牆之隔,卻已經隔開了生死路。
趙夫人不知道,趙景宣做出這樣的選擇,有一半,也是為了保護她們。
他已經暴露,不管是天行道還是定傑王府,都不會放過他。
十年前,因為幾封信,自己的小妹無辜喪命。
十年後,他不能再讓這些信害了自己妻子兒女的性命。
最開始一茬又一茬的夜探,趙景宣就當做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他不斷派人前去追查凶手,瘋狂如斯,他隻是一個因為自己小妹無辜慘死而瘋狂的哥哥。
找不到任何有用的東西,漸漸的,那些人也就慢慢忘記了他。
畢竟,小孩子玩性大,不小心拿了之後玩夠了又會隨手丟到別處,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隻是,竟然已經做了,那就要做的幹淨一點。
有時候,一個小孩子,反而會成為最大的麻煩。
所以,原本還剩下一口氣的趙景舒,就被徹徹底底的了解了性命。
強迫自己不表露出一絲一毫的異常,隻有趙景宣知道,自己攏在袖中的手是握得多緊。
於是,一個一個的人慢慢被派出去。
可能是一個小丫鬟,也可能是一個後院中不受寵的侍妾,亦或者,是一個廚子。
一年一年,一點一滴的信息就慢慢往他這裏匯聚而來。
若不是他安插在定傑王府的一個人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定傑王府順藤摸瓜查到了他身上,也不會令他功虧一簣。
雖然比自己預想的要快一點,可是他得到的信息,也足夠做一些事情了。
既然已經暴露,那就讓他一個人扛下來吧。
趙景宣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著,他就像是困在籠中的鳥雀,飛的再高也逃不過那些人的掌心。
所以如他們所願,遇到那個女子,對她寵愛至極。
因著那一副相似的容貌,就可以輕而易舉的套出他口中的話。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到底是誰,誰又能說的清呢?
趙景宣站在紅花下,蹲下身,摸了摸樹根處,露出一個笑:“舒兒,別急,害了你的人,都會下來向你贖罪,別急,快了。”
真假證據,真信,假信,要多多益善才能玩的愉快,不是嗎?
就算要死,他也會拉著那些罪人一起死,雖然會晚上一些,可那一天終究是會到的,他等著,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一封又一封奏章,送入了皇城,書桌上,趙景宣新寫好還未蓋章的奏章上,定傑王勾結外臣,意圖謀反幾個字異常刺眼。
一股風吹來,一個女子嫋娜的端著點心茶水走來。
茶盤輕放,她眼睛不經意的掃了一眼桌上的奏章,笑著走到趙景宣身後,為他輕輕捏著脖頸。
“大人,鴛兒做了糕點,剛剛做好就給您送來了呢,您可要多吃一些才行。”
“好。”
趙景宣語帶笑意,在女子看不到的角度,趙景宣唇邊勾起了一個冰冷的笑意。
他微微轉頭,看向外間紅花正盛的藤蔓。
舒兒,別害怕,哥哥馬上就來陪你了。
趙景宣垂眸,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下一口細細嚼碎咽下,又咬下一口。
看著趙景宣吃下綠豆糕,身後女子手微抖,她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眼中在沒有絲毫的猶豫。
“唔。”
趙景宣喉間一哽,軟軟的倒在桌上。
他眼中卻滿是笑意,直到死,他的眼睛都看著外間紅花的方向。
那女子站在趙景宣身後,眼神複雜的看著他。
她伸出手輕輕拂了拂他眼睛,輕輕閉上了他的眼睛。
“若我,真的是舒兒便好了,她有你這樣的哥哥,可真幸運。”
女子拿過桌上的奏章,放入懷中。
她轉身往外走去,眼中閃過一抹憂傷。
她這樣的人,本就不是為自己而活。
若真的有下一世,我希望自己真的是你的妹妹,而不是潛伏在你身邊的一個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