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意瀟瀟,春意渺渺。

鶯啼鳴綠柳飄搖,大好春光色,卻無人欣賞。

原本離開青衣城的百姓們跟在將士們身後,又慢慢的回了青衣城。

雖還是不像以往那般熱鬧,卻也不顯得太過蕭瑟無人了。

大街上的小攤上,有一些膽子大的人又擺出了家中貨物,或是一點剛從地裏摘來的瓜果蔬菜,也或是一些漂亮的朱釵手帕等物,並不怎麽貴重,卻是必不可少的東西。

天已大亮,青衣城卻沒有多少動作,所以人都在等,等上頭的指令下來。

烙餅的魚嬸又架上了鍋開始烙起餅,一個個又圓又大的餅出鍋,散發著麥子特有的香氣。

前幾天來通知大家撤離城的小將領帶人搬來一袋袋的麵粉,放到魚嬸身邊。

和小將領一起來的官兵們放下袋子就坐到棚子下的椅子上,一人拿過一個碗倒出一碗粗茶,就可以緩緩幹涸的喉嚨。

“魚嬸兒,辛苦你了,將軍說啦,請你在受點累,幫忙烙些餅,到時候把工錢一起結給你。”

小將領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睛一轉就看到簸箕裏放好的餅。

一股股香味不斷竄進鼻間,小統領摸了摸鼻子,咽了口口水,看著一個一個堆放在一起的餅,默默移開了目光。

他跑了一早上,早就餓了,隻是現在還未到午飯時間,他可不能帶頭先壞了規矩。

魚嬸兒看到小將領這樣,笑開了,她轉身,從另外一個碗裏拿了幾張餅,塞到小將領手裏。

“吃吧,這是我自己在家裏就烙好的,一直放在灶台邊,還是熱乎的。”

小將領不自覺的伸出手想要接過餅,半路又硬生生的收了回來,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魚嬸,你留著自己吃吧。”

“給你你就拿著。”

魚嬸直接塞到小統領手裏:“吃了餅一定要打勝仗,然後平平安安的回來。”

小統領一愣,看到魚嬸臉上鄭重的神色,心中一暖。

他也不在推辭了,拿著餅認真的道:“魚嬸,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平安回來就好。”

魚嬸微微低頭,掩藏住自己紅了的眼眶。

她把餅翻了一個身,微微焦黃的餅發出香甜的味道,或許,那也是母親的味道。

“魚嬸,我也是天生天養的混小子一個,等我回來了,就認你當幹娘,以後就讓我伺候你到百年。”

小將領快速的說完這句話,不去看怔住的魚嬸,把餅踹到懷裏,帶著人又風風火火的扛著裝好的餅走了。

魚嬸鼻間一酸,看著小將領的身影,慢慢露出一個笑。

她低聲道:“幹娘等著你回來。”

“這是高興的事情,你就不要哭喪著臉了。”

在灶間默默燒著火的女子笑著說道。

她的頭發淩亂差不多遮蓋了大半張臉,可是頭發卻絲毫不顯得髒汙。

她的手雖然粗糙,卻依然很是白淨,看的出,她並不是尋常做慣農活的姑娘。

魚嬸擦了擦眼角的淚,她真的對小將領打心底裏喜歡。

若是她的兒子不死,現在也該是像他那般的年紀了。

“如娘,我這是太開心了。”

魚嬸在旁邊的水盆裏洗幹淨手,甩幹淨水又熱火朝天的烙起餅,臉上露出歡喜的笑。

人一有了盼頭,精神氣也不一樣了,她原本並不打算要工錢,可是她現在又有了一個兒子,她可以少要一些工錢,等他打仗回來了,慢慢存錢給他娶上一個小媳婦,在生一個小孫子小孫女,一家人和和美美的過日子。

如娘也露出一個笑,隻是她眼中卻無意識的流露出一絲茫然。

魚嬸下半輩子有個著落了,可是她呢?

如娘呆呆的看著燃燒著的木頭,她眼中跳躍著火光,可眼底卻是茫然。

如娘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好像,以前也牽著了誰了手,可是現在,她卻再想不起那人的模樣。

“如娘,你別擔心,以後我們還是在一起。”

魚嬸揉著麵團的手絲毫不停,眼中滿是希望:“我們相依為命了十多年,以後的日子我們還在一起過。”

“好。”

如娘撿起一根細細的木頭放進灶裏,眼中的茫然已經一收而盡。

她是如娘,現在,隻是青衣城一個不起眼的小小婦人而已。

花香樓,雅格月好不容易才從昏沉中醒來。

他被花沫喂了藥,一直在黑暗中沉浮,他知道自己處境不妙,卻完全醒不過來。

等到他睜開眼睛時,看到的就是花香樓房間熟悉的床帳。

“醒了?”

一個聲音忽然想起,雅格月聽到這個聲音,唇邊緩緩勾起一個笑。

他動了動手指,待自己身上的酸軟過去之後,才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

雅格月一側頭,就看到正坐在床邊拿著一本書看的千墨。

“墨樓主,可真是好興致。”

雅格月眼角微挑,側臉旁的圖案更幽深神秘。

“再好的興致,也被人破壞了。”

千墨放下手中的書,手放在桌子上半撐著額頭,看向雅格月。

“太子如此費盡心機來南華,又如此輕易的暴露了自己,被困在這小小的花香樓中,若不是本宮從別處聽聞了鬼機太子的幾分傳言,本宮或許還真的會以為太子就是如此不堪一擊了。”

雅格月滿臉讚歎,一雙手輕拍了幾聲,笑道:“阿月這點小伎倆,還真是瞞不過樓主的眼睛,今日可真是令人受打擊了。”

千墨眼眸幽深,她就靜靜坐在那裏,身上的氣勢卻絲毫不減弱半分。

“太子既然如此想留在南華,那便說說看吧,為何,你非要留在南華。”

雅格月認真的看著千墨,千墨坐在逆光之處,陽光耀目,他卻絲毫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

雅格月掀開被子,他身上的衣服未脫,睡了如此久早就變得皺皺巴巴。

雅格月微微蹙眉,他不適的甩了甩袖,上前兩步,聲音輕佻。

“若阿月說,此次前來是真的為尋求樓主的幫助,樓主會信嗎?”

兩人,一坐一站,中間隔開幾米之距,卻像是隔開了萬裏河山。

“南華與鬼機,本宮不認為會有何交集。”

千墨轉動著指上的戒指,輕描淡寫道。

雅格月臉上神色收斂,他低垂下頭,輕歎一聲。

“樓主作為鳳家之主,自然應該知曉鬼機和鳳家的淵源,現在鬼機有難,樓主真的要袖手旁觀嗎?”

“雅格月,你今日站在這裏,究竟是以何等身份對本宮說話。”

千墨轉著戒指的手一頓,眼中晦澀難辨。

“若是本宮未曾記錯,早在十年前,鬼機就送上了一封斷絕書,鬼機與鳳家早在百年前就已經無甚關聯,一字一句,本宮可是記得真真切切,分毫不差。”

雅格月臉上閃過一抹難堪,他手微動。

當年聽聞南華皇帝身死的消息,鬼機朝中一些大臣便按捺不住了某些心思。

當時鬼機王正健壯,心中滿是雄心大誌,被旁人慫恿了幾句,心中的念頭就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一封書信送往鳳家,沒想到現在他們所求的最後一個希望,還是在南華鬱家身上。

“當年父王受小人蒙蔽,才做出那般錯事。”

雅格月無聲的收斂了一身的傲氣,他從小聰穎,天資又高,在鬼機向來時眾星捧月的存在。

人一旦被捧得高了,有時候,就會開始飄飄然了,隻有等到有一天突然從空中掉落了下去,才知道自己會摔得多疼。

雅格月躊蹴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他一撩衣袍,單膝下跪在地,額頭接觸在地麵的那一瞬間,也將他以往的傲氣擊敗的支離破碎。

“阿月懇請樓主,救鬼機一命。”

“本宮可以救鬼機。”

千墨看著雅格月的動作,眼中卻沒有絲毫波動。

鬼機對她而言,早就已經是一個背叛者,對於背叛者,千墨從來不會有太多的善心。

“那你,又能夠拿什麽東西,與本宮進行交換。”

雅格月閉了閉眼,他知道,從鬼機送出那封信時,鬼機就已經失去了追隨她的資格。

“阿月可以潛入青溪城,打開城門,恭迎樓主進城。”

以一城換一國,不得不說,雅格月打了一個好算盤。

可偏偏,他的這句話,卻是正中了千墨的軟肋。

對她有威脅的,從來就不是青溪城的定文王,而是那一位向來就不顯山不露水的定傑王。

定傑王的野心,可比定文王大的多,他的城府,也比定文王深了太多。

相比被前後包圍成為籠中雀的定文王,偏居一隅的定傑王才是真正的國中王,一連山山勢陡峭,萬丈懸崖成為定傑王最堅固的屏障,他便沒有任何的後顧之憂,而他一鼓作氣拿下的幾個城池,財力人力積累相加,就足夠成為他與南華抗衡的資本。

而如何能保存最大的兵力,就成為了千墨最需要考慮的問題。

她不能在定文王這裏白白折損兵力,後麵的仗,才是真正要打的仗。

“好,本宮答應你。”

千墨站起身,看了一眼雅格月,一甩袖轉身往外走去。

“若你真的能將青溪城拿下,本宮定會保你鬼機皇室平安。”

“多謝樓主。”

雅格月閉上眼睛,在睜眼時,眼中滿是堅定,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鬼機再沒有任何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