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明,皇城大軍悄無聲息的駐紮在青溪城二十裏外。

千墨站在高台之上,遙遙看向青溪城的方向。

“殿下。”

趙元洲走到千墨身後,行了一禮。

“天已明,何時攻城為好?”

千墨轉身,看向趙元洲,隻見他一臉平靜,沒有絲毫快要上戰場的慌亂之色。

“左相大人,本宮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趙元洲微訝:“殿下請問。”

“多一日時間的等待與損傷大半將士之間,你覺得哪一個,比較劃算呢?”

趙元洲手握在自己腰側刀柄之上,他幾步上前,眼中是曆盡千帆的淡然。

“若等待為真,自然是等待最好。”

趙元洲有一句話未說出口,怕隻怕,所謂的等待隻是一場虛幻縹緲的空等。

千墨知道趙元洲未說之意,她眼中情緒起伏,到最後,還是慢慢歸於平靜。

手中信無聲無息的化為粉末,隨風輕輕飄散,再無痕跡。

隻聽得千墨的聲音緩緩響起:“既如此,那就以將士的性命,來賭這一天吧。”

雅格月飛鴿傳信,懇請千墨在等待一日,一日之期,若他無法成功打開城門,那日所做的約定便可直接作廢,皇城大軍直接攻城,他不會有任何怨言。

千墨看到信時,卻不知道該如何斷絕了。

她向來相信自己的判斷,可這一次,她卻難得的看不透形勢。

雅格月此人,她雖並不完全信他,可就憑借當日他的那一跪,她覺得,或許自己可以信他這一次。

“殿下仁慈,臣替麾下將士們多謝殿下。”

千墨微微勾起一個笑,她抬頭,看著已經爬在半空的太陽,微微閉目。

“若是可以,我自然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歸家。”

隻可惜,戰場上,風雲變化世事無常。

無人可以保證自己每一次都能平平安安的帶著一身榮光安然歸家,更多的人,還是將一身熱血,一條命留在了戰場之上。

千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浪費時間,可是她知道,她不會後悔。

一天時間來換幾萬大軍的性命,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駐地旗幟飄飄,皇城軍在二十公裏外駐紮的消息早已經傳回了定文王府。

定文王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走到了一條末路。

定文王府封地以青溪城往南,覆蓋了萬香城,得風城等十幾個偏遠城池。

現在前有皇城軍,後方有鎮國軍抵達得風城外,前後夾擊之下,定文王府又怎麽能夠逃脫得了。

鬱千榮穿好衣衫,正待出門,又想起了什麽,停下了腳步。

鬱千榮轉身,看著坐在軟塌上喂著兒子吃飯的夫人。

定文府世子妃郭雨欣,與鬱千榮成親三載,育有一子。

“雨欣。”

郭雨欣抬頭,看著鬱千榮臉上的神色,不自然的笑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碗,拿出手帕給小世子擦了擦嘴角,才吩咐奶娘帶著小世子出去。

“世子。”

鬱千榮走到她身邊,郭雨欣正待起身,就被鬱千榮壓住了肩膀。

郭雨欣神色一黯,她靜靜坐在軟塌上,不在開口。

鬱千榮慢慢蹲下身,手拉住郭雨欣的手,郭雨欣手動了一下,想要掙脫卻沒有掙脫開鬱千榮的手,她靜靜抿著唇,眼眶泛紅,移開目光。

“世子不用說了,你不走,我也不會走的。”

“雨欣。”

鬱千榮歎了一口氣,他輕輕拍了拍郭雨欣的手,臉上滿是無奈。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是我們的純兒還那麽小,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他想想。”

鬱千榮看著郭雨欣的眼睛,一字一句卻很是堅定。

“我已經安排好了,會有人送你們離開,你帶著純兒出城,沿著水路一直往蘭城去,你和千竹要好,到了蘭城她定會照顧你們,就算,就算我躲不過這一遭,看在定威王府的麵上,你和純兒也會平安無憂,就算是隻能做一個平凡的百姓,純兒也可以平平安安的長大。”

郭雨欣猛地回過頭,她不可置信的看著鬱千榮,顫抖著聲音問:“世子,你說的這是什麽意思?”

鬱千榮起身,坐到郭雨欣身旁,輕輕把她攬在懷中。

郭雨欣顫抖著手環抱住鬱千榮的腰身,語帶哭意。

“你是騙我的,是不是?”

鬱千榮眼底滿是倦色,這段時日,他幾乎都沒怎麽合眼安睡,晚上躺在**時也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他也不敢睡,他害怕,一覺醒來,又是天翻地覆。

他聞著郭雨欣身上的淺淺香味,心中也難得平靜了下來。

“我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事,可是雨欣,我不能拿你們去冒險,你懂嗎?”

“我不想懂。”

郭雨欣搖頭,她臉埋在鬱千榮胸口,落下的淚一點一點浸透了鬱千榮的胸口。

“你說過的,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不論是生是死,我們都會在一起,你不能食言的。”

“我知道。”

鬱千榮隻覺得自己胸口都滾燙了起來,他輕輕拍著郭雨欣的肩膀,眼中滿是蒼涼。

“若是沒有純兒,我定然會走哪兒都帶著你,可是雨欣,我不忍心,純兒還這麽小,我不能讓他生長在這般兵荒馬亂的年歲中。”

郭雨欣知道鬱千榮送她們離開的主意已定,她不舍,最後也隻能無奈的點頭。

她哭的眼睛紅腫,話都快說不清楚,她知道,這一場仗,定文王府贏不了。

“我會帶著純兒走,你答應我,不管怎麽樣,你一定要保全自己,就算是發配邊疆,亦或者是奪爵貶為平民百姓,隻要能夠活下來,你就不要死,好不好?”

郭雨欣看著鬱千榮的眼睛,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哽咽的道:“你答應我,好不好?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定文王府的世子,你有一身傲氣,就算你不為自己想想,你也要為純兒想一想,他還不到兩歲,他還那麽小,他不能就這般沒有了爹。”

鬱千榮閉眼,手緊緊握成拳,良久,他才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我一定會盡力,保全自己。”

“那就好,那就好。”

郭雨欣露出一個笑,她擦掉自己臉上的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傷悲。

“我會照顧好純兒,世子不用憂心,你要做什麽,放心的去做,雨欣和純兒都會等著世子,等你回來教純兒寫字畫畫。”

“好。”

鬱千榮撫著郭雨欣的發,眼中滿是不舍。

“你定要小心,出門在外,要記得多留心,文德會跟在你身邊,收拾好了,就快些動身吧,我不送你們了。”

鬱千榮說完,硬下心腸,起身大步離開,再不回頭。

“世子!”

郭雨欣撲到門邊,淚眼朦朧中,也隻能看到鬱千榮大步離去的背影。

我會乖乖的帶著純兒走,可是你別忘記,你答應過我的話。

你一定要好好回來,我會等著你,一直等著你。

定文王書房,定文王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攤開的一份情報。

鬱千榮敲門,待聽到定文王的一聲進之後,才推門而入。

定文王頭也不抬,待鬱千榮走近之後,才開口道。

“送純兒走了嗎?”

鬱千榮絲毫不在意定文王為何會知道這件事,他沉默的點頭,低聲道:“已經派人送他們走了。”

“送走了就好。”

定文王輕輕吐出一口氣,他微微向後仰,靠在椅背上。

書房中寂靜無聲,鬱千榮靜靜站立在一旁。

定文王看著自己的長子,第一次,有了一點後悔的念頭。

“千榮,你恨父王嗎?”

鬱千榮抬眼,看著定文王,半晌,才搖了搖頭。

“孩兒不恨父王。”

定文王笑了一聲,他轉頭,看著外間盛開的繁茂的翠竹。

“我一直以為,失去了鬱承澤的皇城,就是一個不堪一擊的脆殼,可是沒想到,他的兒女卻是比他更為出色。”

“你當初說鬱千逸鬱千墨兄妹不可小覷時,我還說你沒有了那一股銳氣,心中失望,現在我才知道,你的銳氣其實並沒有消失,而是被你牢牢藏起來了才是。”

“果然啊,還是定威王這個老狐狸看的通透。”

鬱千榮看著定文王,麵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父王,您這是怎麽了?”

定文王向來自負囂張,怎麽可能會說出這樣的話,說出這樣話的人,根本就不像定文王。

鬱千榮眼神一肅,手默默放在了腰側的劍柄之上,他眼神銳利,低喝道:“你是何人?”

“你這個孩子,真是。”

定文王笑著搖了搖頭,滿臉無奈。

他站起身來,繞過書桌,直直走到鬱千榮麵前。

鬱千榮不自覺後退兩步,他認真打量著麵前的這個人,他的臉,身形,氣息,都和定文王一模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怪異之處。

定文王伸手拍了拍鬱千榮的肩膀,臉上難得沉寂下來。

“我就是你的父王,隻是有些事,或許我需要好好想想。”

說完,定文王輕輕揮了揮手,轉身走出書房。

鬱千榮怔怔的看著定文王的背影,直覺的,他覺得定文王好似有哪裏不對,可是具體哪裏不對,他卻說不上來。

他隻知道,自己的父親也蒼老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