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她為什麽會死呢。”

鬱蒼舞隻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是行過了萬水千山後發出的一句歎息。

鬱蒼舞向來就是一個堅強的人,她活著的時候除了幼時哭過,自她有記憶之後也就哭過三次。

一次是父親之死,第二次是母親之死,第三次,就是她臨死前,知道鬱蒼幽是真的不會回來了,心死之殤。

“以前我沒想過,為什麽她就像什麽都知道的樣子,就連幾年之後將要發生的事情她都知道。”

一個朝代的結束,就會有新的朝代出現。

淵國雖然氣數將盡,但瘦死的駱駝還是比馬大,要想真正推翻淵國,又該是怎樣艱難的事情。

很多人都不知道,兩百年前的桃殀尊主是何等風華。

她驚豔才絕,翻手覆雲間,一步一步的逼向淵國城池,無數人追隨在她身後,隻為她而戰。

鳳家之主鳳兮梧,桃殀尊主夢幽冥,這兩人,憑空出現於世,驚豔了整個天下,可到最後,留下名字的人,也隻有鳳兮梧一人。

是啊,為什麽呢?

鬱蒼舞也想問自己,很多時候她都會想,若是她沒有前去江湖就好了,如果她沒有遇到鬱蒼幽,沒有知道自己姐姐的存在,或許鬱蒼幽也不會拿自己生命來換取整個南華的昌盛榮華。

戰事已經開始了三個月,各城人馬一步步逼近淵國王城,誓要踏平淵國。

“姐姐。”

鬱蒼舞剛剛從戰場上歸來,身上還帶著一身血氣,她身上血跡斑駁,一股血煞之氣撲麵而來。

鬱蒼幽難得換上了一身紅衣,這是她第一次和鬱蒼舞遇見是穿的那一身衣服。

鬱蒼舞看到鬱蒼幽露出一個笑,就像以往一樣。

鬱蒼舞跑到鬱蒼幽身邊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上的衣服還未換,鬱蒼舞懊惱道:“竟然忘記換衣服了,姐姐,我先去換衣服。”

“不用。”

鬱蒼幽放下手中的棋子,對著鬱蒼舞張開雙手,笑道:“小舞過來,我抱抱。”

鬱蒼舞躊蹴了一瞬,還是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撲進了鬱蒼幽的懷裏。

鬱蒼舞努力不讓自己身上的血汙沾染到鬱蒼幽身上,她虛虛環抱住鬱蒼幽,擔心道:“姐姐,為什麽最近你臉色很不好,是因為太累了沒有休息好嗎?”

“沒有。”

鬱蒼幽眼中流露出一股暖意,她在鬱蒼舞耳邊輕聲道:“我想要去尋個人,小舞,你要好好的,知道嗎?”

“姐姐,你要去哪裏?”

鬱蒼舞突然覺得眼皮很沉重,她隻以為自己是殺敵太累,環抱著鬱蒼幽的手緩緩落下,整個身子都倒在了鬱蒼幽懷裏。

“傻孩子。”

鬱蒼幽輕歎一聲,輕輕脫掉鬱蒼舞的外衣,將她放在**。

鬱蒼幽手中氣勢,將自己體內的精血從指尖逼出。

精血一離開鬱蒼幽體內,鬱蒼幽臉色更白,她就像是失去了最後的保護,整個人都變得虛弱不堪。

精血散發著溫潤的光亮,它不舍的飛到鬱蒼幽臉頰旁輕輕蹭了蹭她,繞著她飛了好幾圈。

鬱蒼幽輕輕拂了拂小光點,輕聲道:“乖一點,我們會再見麵的。”

精血上下飛舞了兩圈,就像是在回應鬱蒼幽的話,它慢慢遠離鬱蒼幽,飛到鬱蒼舞身邊,慢慢隱入了她體內。

鬱蒼幽慢慢站起身,她轉身慢慢往外走去,撩起帳簾的手通透,下一瞬,就再沒了她的身影。

從此之後,再沒有人見過鬱蒼幽。

殺門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更改為了立殺軍,在鬱蒼幽示意下,立殺軍跟在鬱蒼舞身邊南征北戰,成為鬱蒼舞身邊最鋒利的一把刀,可是立殺軍卻始終記得,自己真正的主人是夢幽冥。

鬱蒼舞真的以為鬱蒼幽隻是去尋人了,她牢牢記得鬱蒼幽的話,帶領華城成為了南華之國。

但淵國覆滅時,她沒有出現;南華成立時,她沒有出現,就連鬱蒼舞登基為帝時,她也沒有出現。

“南有瑞氣,華而昌盛,以後,我們的國就稱南華吧。”

這句話,是鬱蒼幽親口說出來的話,她在還未開始戰亂時,就已經把華城的名字取好了,她這麽喜歡南華,怎麽會不回來。

鬱蒼舞派了很多很多人前去尋她,可是都尋不到她一絲一毫的消息。

後來,天行道與諸國正式反目,整個天下都成了戰場,無數人在尋她,她依然沒有出現。

桃殀仙子夢幽冥就像是突然出現的一陣風,隻吹過短短一陣,就再也尋不到她的蹤影。

鬱蒼舞不相信,姐姐說過,她隻是去尋一個人,她尋到人了她就會回來,她不會這麽狠心,丟下她,丟下南華不管。

天下蒼生,民不聊生,無數人生於戰亂,又死於戰亂。

天行道最後一戰,死了很多很多人,他們或年輕或年長,甚至有些還是身量未長成的小少年,可是每一個人都在為了一個生的希望而努力征戰。

戰場之上,鬱蒼舞也已經力竭,她們所有人就像是一顆無法反抗的棋子,在生與死的邊緣苦苦掙紮。

“天道歸一,行者歸去,亡魂聚,唯護國安矣。”

一個空靈縹緲的聲音響起,鬱蒼舞昏死過去時,依稀間看到的就是無數的亡靈奔騰而來,他們一個又一個,向著半空中漂浮的那人而去。

“回去吧。”

鬱蒼幽對著鬱蒼舞輕輕一揮袖,鬱蒼舞就被一股風輕輕的托送出去。

“姐.....姐姐。”

鬱蒼舞手往前伸去,她隻感覺到自己和鬱蒼幽越來越遠,眼睛卻越來越沉,一幕幕畫麵從腦海中閃過,又一幕幕被消散掉。

無數風暴席卷而起,火光蔓延,萬陰穀內燃燒起來,有人說,那是百萬亡魂的生之火,將禍亂家國的根源一舉燒掉。

三天三夜之後,火光才慢慢熄滅,而整個萬陰穀也被濃濃的霧氣包圍起來,那股霧氣中寸草不生,沾之即死。

等到鬱蒼舞醒過來時,她已經回到了南華國,她看著自己的手,眼中卻滿是疑惑。

她好像看到了姐姐,可是,那好像又是她的一個夢。

時間一年年過去,鬱蒼舞也一年年的蒼老,年老的鬱蒼舞站在高高的摘星堂上,她伸手想要觸碰一下星星,卻無論她修建多高的樓,也無法觸碰到天上星辰。

鬱蒼舞有時候會想,她的姐姐,應該就是天上最明亮的星星吧,全身光芒奪目,卻無人能夠近她身旁。

“我等了幾十年,盼了幾十年,午夜夢回時,我會想,她肯定就是天上的仙子,匆匆下凡一遭,又匆匆的離開了。”

鬱蒼舞側身趴伏在桌子上,歪頭看向生長得蔥鬱的紅楓樹。

“她的埋骨之地,就在這顆紅楓下。”

千墨瞳孔猛地一縮,她抬頭看著紅楓樹,卻覺得這股紅原來這般刺眼。

“姐姐留了她的精血在我血脈之中,在一代又一代之中傳遞下去,天回輪轉,九九歸一,她的精血現在就在你的體內。”

鬱蒼舞起身看向千墨,眼中複雜難測。

“也可以說,你是由姐姐留下的精血生長而成,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你究竟算不算是她。”

千墨腦中轟然作響,她沒想到,她竟然是由鬱蒼幽的精血而化。

她在蘭安身體中孕育,有鬱家,鳳家的血脈,到現在,她身體中竟然還有鬱蒼幽的精血。

天回輪轉,九九歸一,原來竟是是這般緣故。

難怪,難怪早在兩百年前,鬱蒼舞就會留下這句話,給還未出生的她這般無上尊榮。

原來在她心中,兩百後將要出生的那一個嬰孩,就是她的姐姐鬱蒼幽。

千墨也無數次想過,為什麽是她。

要論血脈,哥哥的血脈不比她差,可是最後,鳳家主還是落在她的身上。

她也不解過,卻從來沒有想過,當年那個驚才絕豔的女子血脈竟然也在她身體內流淌。

千墨怔然的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她想起看到金尾鮫人是眼角落下的淚,輕聲道:“魔景,是鬱蒼幽什麽人?”

鬱蒼舞輕輕搖了搖頭,悵然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姐姐應該是極為喜歡她的吧。”

想起鬱蒼幽隨身帶著的一個小海螺,鬱蒼舞又笑道:“姐姐最不喜歡吃魚了,可是姐姐身邊卻全部都是魚兒形狀的擺設,以前我問過她,為何這麽喜歡魚。”

每到鬱蒼舞問的時候,鬱蒼幽臉上都會露出一種欣然的神色。

“因為啊,我身邊有一個小小的金色魚兒,她呀,最會吃醋了,若是我不帶點小魚兒在身邊,她會生氣的。”

“姐姐,我也想看看這隻金色魚兒。”

“不行喲,這隻魚兒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等以後安定下來了,我就帶你去看她。”

“好,姐姐要說話算話。”

“會的。”

鬱蒼舞臉上笑意慢慢消失,現在想來,姐姐說的那隻金色魚兒,說的,就是魔景吧。

隻可惜,她說過會帶自己去看那隻小魚兒,卻食言了。

而魔景等鬱蒼幽等了兩百年,為的就是等她回來的那一天。

可是等她真的回來了,魔景也才真正的死心。

看到千墨的第一眼,她就知道,她等的那一個鬱蒼幽永遠也不可能回來了。

就算她們的容顏一模一樣,魔景卻知道,這個人再不是那個會笑著叫她"小金魚"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