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天明,守了一晚的定傑軍被其他人輪換了下去。

城外駐地,自然比不上城中那般舒適安逸,剛開始兩天定傑軍還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盯著合平城的動向,連著幾天之後也就慢慢放鬆了警惕。

“唉,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一個人撩開帳篷,打著哈欠走進帳中,他眼底青黑,熬了一宿現在什麽也不想做,隻想倒在**好好睡上一覺。

“讓你不來你非要跟著來,現在知道累了吧?”

另外一個人跟在他身後,但他臉上比前一人卻好上許多,除開眼底些許疲憊外,整個人看起來還很是精神。

“哥,要知道你在軍中是過著這樣的生活,我肯定就不來了。”

前麵一人走到床榻邊,也不擔心自己會撞到頭,仰麵朝上一頭栽到**,四肢攤開,躺在**動也不動。

宋天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武器,走到木架旁取下帕子,打濕了水走到自己弟弟旁邊給他擦臉。

“早就跟你說過了,打仗可不是好玩的事情,等你睡醒了就跟著啞叔回去,爹娘還在家裏等著你。”

宋海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他看了自己哥哥一眼,神色朦朧。

“哥,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戰場上刀劍無眼,上次你受的傷現在都還有疤痕呢。”

宋天拉過被子給他搭在胸口,拍了怕他胸口,笑道:“我和你不一樣,我文不成至少在武上就要成一成,快睡吧。”

“哥,你也睡一下吧。”

“好,我等一下就睡。”

宋海下意識的抱住被子,口中咕噥著,翻個身就睡了過去,甚至還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宋天看著宋海睡了,才轉身往外走去。

他有自己的抱負,也有自己的理想,他喜歡軍中生活,他也從未想過離開軍中回家去經營家中那幾間商鋪。

他就是一個武人,他喜歡揮拳時留下的汗水,也喜歡和軍中兄弟們談天論地,策馬縱情,他不想也不願成為一個逃兵。

隻是,想到現在軍中情況,宋天卻第一次懷疑起了自己以往的信念,他們現在做的事情究竟是對還是不對?

宋天走到帳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睡得人事不知的弟弟,臉上露出一個笑意,走了出去。

宋天走到一處最為高大的軍帳前,等著傳信小將前去通傳。

“將軍,宋天求見。”

桌前坐著的人眉間微皺,他揮了揮手,道:“本將現在有事,讓他下去。”

“是,將軍。”

傳信小將抱拳行禮,轉身下去。

桌前的人提筆又寫下了一個字,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中劃過一絲波瀾。

“等等。”

“將軍有何吩咐?”

傳信小將立馬站定,轉身低頭領命。

“讓宋天進來。”

“是。”

宋天原本以為何桀會跟前兩次一樣拒絕見他,卻沒想到會等到允他求見的消息。

宋天不知道為什麽何桀會改變心意,他隻知道,自己需要把握這一個機會。

“宋天見過將軍。”

宋天抱拳,躬身行禮。

何桀麵色不變,就像沒有聽到宋天的話,他麵前也沒有宋天這個人一樣。

他專心致誌地寫著手中書信,一筆一劃很是認真。

宋天也不急躁,他一直躬身,等著何桀的命令。

何桀寫好書信,一抬頭就看到老實站立原地的宋天,輕歎一口氣。

“起來吧。”

“謝將軍。”

宋天站起身,直直抬頭看向何桀。

何桀不回避宋天的目光,他看著宋天,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宋天,你是我最看好的將領,你知不知道,就憑你前兩日說的那番話,我就可以將你依軍法發落。”

“將軍!”

宋天神色堅定:“在宋天心中,將軍是天底下最好的統領,您寬容有度卻又善用奇兵,這天下間,除了您外宋天再不服任何人,可是將軍,您知道的......”

“王爺派兵駐紮合平城外攔住皇城軍的腳步,卻讓我們眼睜睜的看著合平城失守,合平城駐城大軍全軍覆沒,甚至連殷久將軍也......”

宋天話一頓,想起殷久的死卻隻覺得諷刺:“明明我們就在城外五裏處,若是我們率軍支援合平城,合平城定然不會是今日這般模樣,將軍,為何皇城軍龜縮在合平城閉門不出,您應是比誰都清楚才是。”

“宋天!”

何桀拍桌而起,直直指向宋天:“你別以為我當真不敢動你!”

“將軍!”

宋天單膝跪地,抬頭看向何桀時眼眶都已泛紅:“您當真如此狠心嗎?”

何桀手猛地握緊,在宋天的質問下就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氣。

“殷久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以為他死了,我就真的這般狠心,無動於衷嗎?”

他頹然的坐在椅子上,手撐著頭,滿身頹廢。

“王爺交給我們的命令,便是守在合平城外,誓死攔住皇城軍,作為軍人,我們隻能服從,這是為將者的忠誠。”

“我們的忠誠應該是保護百姓,保家衛國。”

宋天用力閉了閉眼,咽下心中苦澀:“我們名為定傑軍,可我們也是南華子民。”

宋天不敢去想其他人對他們的看法,他隻知道,就算是在元江城中,也有許多百姓叫他們叛徒。

“將軍,你說我們為將者需要忠誠,可是我們忠的又是誰呢?我們體內流著南華血脈,可現在舉起的刀卻也是對著南華人,合平城十幾萬百姓,就是十幾萬條性命,王爺拿整個合平城為他的野心陪葬,誰知道,下一個拿來陪葬的城池是不是元江城呢?”

元江城是何桀家之所在,也是宋天的家,他們的家人朋友全部都在元江城,這也是他們必須堅守在這裏的原因之一。

家是心之所在,而他們就是家前麵的盾。

“將軍,我不知道現在,我們苦守在這裏是對還是錯。”

宋天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戳心窩,他知道自己應該義無反顧的守在這裏,不該被任何事擾亂心神。

可每當他看著合平城上飄揚的皇城軍旗幟時,心中卻會隱隱作痛。

明明他應該是要保護南華的,可現在,他卻成為了傷害它的劊子手。

突然寂靜,何桀雙手交握,沉默的坐在椅子上看著宋天。

良久,他才輕輕開口:“我們現在的軍名,是定傑軍。”

宋天看著何桀,就像是看到了一個陌生人。

“既已經叛了南華,我們就沒有了回頭路。”

“我們現在還可以回頭。”

宋天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事,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麽放棄。

“將軍,合平城之危一過,皇城軍定然會出兵,寬水河已經不再是我們的屏障,甚至會有越來越多的皇城軍過河抵達合平城。就憑我們,又能夠抵抗多久?”

“抵抗不了也要抵,我們不能再做叛軍的人了,若我們背棄了定傑軍,以後還有何顏麵苟活於世。”

“將軍,我現在,很茫然。”

宋天一直挺直的脊背一鬆,他單膝跪在地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什麽表情。

“保家衛國,現在保的誰的家,護的又是誰的國呢?”

“宋天......”

何桀眼中滿是不忍,他開口剛想勸慰勸慰他,卻聽得外間鼓聲大作。

“發生了何事?”

何桀一驚,連忙站起身。

宋天也是一愣,也顧不得禮數,站起身快步往門口走去。

“發生什麽事?”

“將軍!”

剛剛的傳信小將神色驚慌,急聲道:“皇城軍出城了!”

“什麽!”

何桀連忙拿起佩刀,大步往外走去,吩咐道:“宋天,你發信給元江城,讓元江城注意警戒,其他人跟我去戰場。”

“是,將軍。”

宋天也知道事情緊急,連忙前去派人發信,也隻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實則是默默鬆了一口氣。

皇城軍敢出城,是不是也就說明合平城之危解決了?

合平城紅花瘟之事並不是滴水不漏,多多少少也會傳出一些風聲。

也正是因為聽聞了合平城的事,宋天才會遍體生寒。

他不怕死,也不怕傷,他可以為了定傑軍獻出一切,可他卻不願意為這樣的人去賣命,揮灑一身熱血。

宋天突然想起宋海還在帳中,原本正往戰場而去的腳步硬生生拐了個彎。

“小海,快起來。”

宋天走到帳中,就看到宋海正抱著被子一臉迷蒙,他揉了揉眼睛,奇怪地問:“哥,出什麽事兒了?”

宋天直接從桌下抽出早就準備好的包裹,拉起宋海,把包袱塞到他懷中:“皇城軍突襲,我上了戰場就顧不了你,你現在帶著令牌直接出營,回元江城。”

宋海原本還迷糊的腦袋一下子嚇得清醒,他用力抓住宋天的手腕,急道:“哥,你和我一起走吧。”

“不行,我不能走,軍中將士們現在在戰場上浴血奮戰,我不能丟下他們一個人逃跑。”

宋天用力拍了一下宋海的肩膀:“小海,你已經是一個男子漢,若是此次我回不來,你要記得好好照顧爹娘。”

“哥!”

宋海臉色慘白,他聽著宋天說的這句話,心中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哥,你一定要好好回來,娘做的熏肉還等著你回家吃呢。”

宋天對宋海笑了笑,點點頭:“我會回來的,快走吧。”

說完,宋天毫不留戀的轉身,他手握在身側佩刀上,眼神堅毅。

就算他心中迷霧未完全散去,可他依然是一個堂堂正正的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