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仗,從日頭初升打到了午後時分,原本猛烈的太陽被烏雲遮蓋,雖溫度不高卻更是令人壓抑。
戰場上哀鴻一片,數不盡的人倒在地上,受了傷的人緊緊捂住自己傷口低聲哀鳴,可更多的,還是早已沒了氣息的屍體。
環視一周,周圍俱是已經生死不明的人,他們麵容或是年輕,或是滄桑,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血跡,蒼涼悲哀。
合平城城門大開,抬著擔架的人從城內跑出來,挨著挨著檢查戰場。
除了軍中的將士外還有很多自發前來幫忙救人的合平城百姓。他們都是一些年輕力壯的年輕人,雖說經驗比不上軍中的人,但勝在穩妥,他們四人一組,抬著擔架小心地將傷者送回城中治療。
“殿下,除了一小部分冥頑不靈拒不投降的人外,其餘定傑軍都已棄械投降。”
胡修誠身上手上沾滿了血,他甚至都不敢抬手去擦擦自己額上的汗,因為一擦汗就會將手上已經微微幹涸的血打濕,變成血水沾在臉上。
千墨點點頭:“胡大人辛苦了。”
千墨看了一眼跪在何桀身邊的宋天,歎息了一聲。
“胡大人,此次我軍損傷多少?”
胡修城沉默了一瞬,艱難開口:“殿下,我軍傷五千,死兩萬,定傑軍......”
宋天神色一怔,呆呆的抬頭看向胡修城。
胡修城眼中閃過不忍,還是開口道:“定傑軍傷三千,死四萬。”
千墨眼中閃過不忍,六萬英魂,就這般輕易的去了。
人命何賤,隻輕輕一揮,就如雲煙般,一揮而散。
宋天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麽表情,他看著何桀的屍體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將軍,您看到了嗎?
八萬定傑軍,生生去了一半啊。
宋天閉上了眼,不忍在看也不敢在看,一夕之間,他的世界就像是翻了個轉。
可他並不是就這般逃避下去,他是宋天,是定傑君的將領。
“殿下。”
宋天用力握拳,他站起身,直直地站在千墨麵前。
“宋天懇請殿下應允,允宋天為將軍收斂屍身,為定傑軍,收斂屍身。”
千墨看著宋天,宋天此人麵目端正,目色清明,他平日為人處世千墨也知曉幾分,此人隻是平民商賈之家,但硬是憑著一身武藝走到了今天,此人是一個良才。
“現在這場上,已沒有定傑軍皇城軍之分了,本宮答應了何將軍,會給他們一條出路,要領取軍餉回家,還是繼續留在軍中為南華出力,你們自己選擇,何將軍是一位忠將,待尋到了何將軍家人,就讓他們迎何將軍回家吧。”
宋天手慢慢抬起,對千墨躬身行禮,這一禮,便也斬斷了定傑軍之名。
“宋天,多謝殿下。”
將軍,宋天會送您回家,下輩子,宋天還跟著你一起上陣殺敵。
千墨看著宋天背起何桀遠去的身影,心情很是沉重。
“這不是你的錯。”
宮無憂走到千墨身邊,拍了拍她的肩,雖然很想抱著她給她安慰,可現在畢竟是戰場之上,千墨是眾人焦點,他不能這樣做。
“我知道。”
千墨強露出一個笑意,神色失落:“隻是,我有點放不下。”
六萬條命,永遠的停留在了這裏。
“你走開,不要碰我,我求求你,不要碰我......救命,救命,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驚懼的喊叫。
千墨一回頭,就看到兩個人一臉懵的站在原地,他們身旁放著一副擔架,想來是準備把受傷的人抬回去。
千墨走過去,那兩人看到千墨,連忙行禮:“參見殿下。”
“怎麽回事?”
千墨看向邊喊叫邊往一旁爬的人,他的臉上頭發披散,腿上傷口正在流血,他卻好像沒有覺得痛,隻一味的往旁邊爬去,想要遠離他們。
“屬下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那兩人也很是忐忑,他們並沒有做什麽事,他們隻是想把他抬回去醫治,剛一伸手還沒碰到他就被他用力揮開。
千墨蹲下身,仔細看著血汙滿臉的人,他眼中滿是驚恐,看著千墨的臉時卻突然愣住了。
千墨伸出手,她的手上也滿是紅點,千墨用力把紅點揉掉,伸到他麵前讓他看。
“紅花瘟已經解了,你不用害怕了,它不會再傷害你。”
那人聽到紅花瘟已解的消息,眼睛猛地睜大,他看著千墨白皙的手背,呼吸急促,眼中滾下大顆大顆的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珍珠。
“解了,解了。”
他露出一個笑,也不知道是開心還是傷心,看著千墨的手,口中一直重複著這兩個字。
千墨站起身,對旁邊兩人道:“把他抬回去吧。”
“是,殿下。”
那兩人對視一眼,上前把他抬上擔架。
說也奇怪,看到千墨的手之後,他絲毫不在不反抗,被抬到擔架上後,還側著頭努力想看千墨的手。
“這人......”
宮無憂走到千墨身旁,看著被擔架抬走的人,眼露疑惑。
這個人的臉,好像在哪裏見過。
千墨垂下眼瞼,輕聲道:“他是小漫的父親。”
“小漫的父親?”
宮無憂微訝,他到合平城之後念卿專門帶著小漫來找他玩,對於小漫,宮無憂也有著印象,難怪他剛才覺得那個人有些許眼熟,看來小漫的一副好樣貌竟是繼承了自己父親。
小漫一直隨身帶著一副小畫,畫上是他們一家三口的畫像,小漫極其寶貝它。
小漫拿畫像給念卿看時,千墨剛好無意中看到了畫像。
剛剛受傷那人的人雖被頭發微微遮擋,可依然可以看出和畫像上的人一模一樣。
遠處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千墨一愣,轉身看向傳出聲音的地方。
“元江城。”
千墨臉上神色冰冷,除了剛剛一聲巨響外,她們便再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看來千寧和千竹已經匯合,正率軍開始攻打元江城。
千墨拍了拍手,暗沙靈巧的飛奔過來。
“要去元江城?”
宮無憂口中輕嘯一聲,踏焰甩著尾巴也跑了過來。
千墨點點頭,翻身上馬,看到千墨的動作,散落周圍的立殺軍也立馬整齊待隊。
胡修城看到千墨動作,連忙走過來。
“殿下,路上千萬小心。”
雖然現在戰事已經結束,但保不齊還會不會有暗藏歹心之人,此去元江城也需要一些時間,一切還是小心才是。
“本宮前去看看情況,這裏就交給你了,胡大人。”
千墨點頭示意自己知曉,她看著元江城方向,其實心底不擔心。
千寧的能力她並不懷疑,加上鬱千竹和鬱千瀾,更是如虎添翼。
再加上何桀身死,定傑軍已破,也無需再擔心定傑軍從後方反殺回元江城,攻打元江城之事更是如魚得水。
隻是想到千寧,千墨依然會擔憂她,何況,千墨也想要去元江城看看,自己心中那個想法對不對。
“請殿下放心,末將自會將合平城打理妥當。”
千墨點頭,手中鞭子一揮,暗沙撒開四蹄就飛了出去。
宮無憂夜沫雲沫隨後跟上,修帶領著立殺軍也緊隨其後,一行人快速的往元江城而去。
寬水河邊,一艘大船悄無聲息的停在了碼頭邊。
蘭安麥碧青下了船,攜手往合平城內走去。
她們心中掛念著女兒的安危,自然不想耽擱時間,花沫指揮著人把藥材搬上,跟在蘭安她們身後一起進城。
胡修誠正派人清理戰場,一個士兵神色驚慌的跑到他身邊悄聲說了幾句話,胡修誠一愣,連忙轉身進城。
剛剛走到門口,就遇到了蘭安一行人。
“末將參見太後娘娘,看見王妃娘娘,娘娘萬安。”
胡修誠甚至來不及換一身幹淨衣服,隻得盡力把自己身上血跡遮掩遮掩。
蘭安一路行來,早已看到許多受傷的將士,裏麵甚至有許多看起來就能稚嫩的孩子。
蘭安眼中不忍,想到千墨竟然一直待在這樣的地方,心中更是黯然。
“不用多禮。”
蘭安自然不會怪罪胡修誠,她連忙問道:“殿下現在身在何處?”
胡修誠恭敬應道:“郡主正率軍攻打元江城,殿下攻破定傑軍之後,剛剛帶人前去元江城支援了。”
聽到千寧率軍攻打元江城,麥碧青也是一愣,她的寧兒,現在竟然能夠率軍攻城了。
“去元江城了嗎?”
蘭安沒想到竟然剛好和千墨錯過:“那我們也去元江城吧。”
“太後娘娘不可。”
胡修誠連忙說道:“殿下走前交代了,若是娘娘到了合平城殿下不在城中的話,就請娘娘在府中休息休息,待殿下拿下元江城便會回來了。”
“是啊,太後娘娘,現在元江城定十分紛亂,主上千寧小姐忙著攻城,肯定很忙,娘娘先回府休息一下吧,等您休息好了,主上也就回來了。”
花沫也連忙說道,主上最在乎的就是太後了,她一定要把太後保護好了,不能讓主上分心。
蘭安腳步一頓,她歎了一口氣,點點頭。
“我知道了,我不會給墨兒添亂。”
蘭安轉身,往府中走去。
麥碧青神色也很是失落,她輕歎一聲,轉身也進去了。
“恭送太後娘娘,王妃娘娘。”
胡修誠暗中鬆了一口氣,他並不認識花沫,隻是聽她稱呼殿下為主上,也知道她是夜影樓之人了。
胡修誠對花沫道謝:“多謝姑娘,太後娘娘便先托付給姑娘了。”
“大人嚴重了。”
花沫回了一個禮,笑了笑:“花沫先進府了,大人請便。”
胡修城點點頭,待花沫身影消失不見之後才轉身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