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這天,的確是一個好日子。

天還未完全亮起來,空中月亮還未羞澀的轉身歸家,幾顆星星圍繞在月亮旁邊,點綴好淡淡星光。

宮女們早早起身,來回忙碌著準備大婚所需之物。

典禮司新任司長更是親自守在了宮中,一一過目,絕不允許出一點差錯。

夜沫風沫花沫等人也忙個不停,將需要隨嫁的東西一一清點,整理妥當。

“我的墨兒,最美了。”

永寧宮中,蘭安手持木梳為千墨梳頭,三千青絲落與掌心,這一梳下去,她便離自己又遠了些。

“母後。”

千墨從鏡中看到了蘭安臉上的神色,回身輕輕/握住了蘭安的手。

蘭安臉上露出一個笑意,眼中卻是微微淚意。

她伸手撫上千墨臉頰,看著她的臉龐,好似永遠也看不夠。

“我家墨兒,也要嫁人了。”

蘭安眼中滿是不舍,直到現在,她才明白了當初父親送自己出嫁時的心情。

“母後。”

千墨眼中也湧起淚意,她輕輕環抱住蘭安,低聲道:“墨兒舍不得您。”

“母後也舍不得你,你好不容易才回到母後身邊,眨眼間,你又要離開母後身邊了。”

蘭安知道今天是千墨的出嫁之日,可心中的悲傷卻怎麽也掩蓋不住。

她知道,今天是墨兒的大喜之日,她應該開心,不能露出傷色。

蘭安露出一個笑意,她為千墨擦去眼角的淚,輕聲道:“乖,母後會一直在,若是你想母後了,你就寫信來,母後去看你。”

“母後,是墨兒不孝,不能陪伴在您身旁。”

“傻孩子,隻要你平安幸福,母後就知足了。”

蘭安重新拿起梳子:“今日,母後親自為你打扮。”

“好,母後梳的發,最好看了。”

千墨強露出一個笑,轉身,背對著蘭安。

為了今日,蘭安已經練習過了許多次。

她這一生,軟弱無能,既幫不了自己孩子的霸業,也護不了他們周全。

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女兒出嫁之日,為她戴上最美的發釵,穿上最美的嫁衣。

一梳一挽,金色的步搖落入發間,額間的桃花愈加美豔耀眼,慢點腮紅,輕描畫眉,眼角桃色更是瀲灩魅惑。

千墨起身,身上白衫脫落,素手過紅衣,衣帶貼纖腰,衣擺落下,便是紅衣灼灼,如火如星。

嫁衣衣擺寬大,從後背到腳下,是一隻栩栩如生的九天之鳳,抬首揮翅,好似下一刻便要騰飛而起。

千墨向來不愛紅衣,可是穿上這一件嫁衣時,千墨卻突然覺得紅色亦是美不勝收的顏色。

這件嫁衣與萬陰穀時穿的嫁衣不同,這件嫁衣,才是她為心愛之人披上的嫁衣,心中眼中,俱是歡喜。

燈光明,火燭搖曳,千墨靜靜站在房中,就已然照亮了一室明輝。

明媚皓齒,美人如玉,國色天香,傾國傾城,不外如此。

“墨兒穿上,果真美。”

蘭安眼中浮現笑意,她為千墨理了理衣袖,看著她時,眼中滿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喜悅。

嫁衣是蘭安一針一線親手繡出來的,每一條線,每一個花紋,都是蘭安最深沉的愛意。

南華北清相距千裏,十月初八南華嫁女,百裏紅妝,盛大浩然。

晨光已露,光芒初現,百官齊聚,共賀新喜。

千墨端坐床邊,夜沫花沫風沫都換上了喜慶的紅色宮裝,站立一旁。

“姐姐,你緊張嗎?”

千寧坐在千墨身邊,為她理了理流蘇紅蓋。

千墨搖了搖頭,蓋頭下的唇揚起一個笑:“沒什麽好/緊張的。”

話是這麽說,可千墨放在身前的手卻無意識地緊握在了一起。

千寧也不拆穿千墨的口是心非,順著她的話道:“對,沒什麽好/緊張的。”

外間隱隱傳來鍾鳴鼓響之聲,千寧連忙站起身,跑到窗邊往外看去。

要穿過寬闊的庭院才能達到內殿,外間聲音微雜,也不知道是不是宮無憂來了。

房門突然被敲響,夜沫上前打開房門,卻見門外站著鬱千逸。

“參見皇上。”

夜沫連忙行禮,聽到夜沫聲音的風沫花沫也跟著行了一禮。

千寧看到鬱千逸倒是一愣,不解道:“逸哥哥,你怎麽來啦?”

鬱千逸踏進房中,看著床邊端坐的千墨,眼中滿是笑意。

“朕聽汪德全說,他們老家有一種風俗,家中幼妹出嫁時,長兄需背她出門,以此才能表明家中對她的重視,若是往後受了委屈,也有家可以歸。”

千墨手一顫,她抬頭想要看看鬱千逸,卻被麵前的蓋頭遮住了視線。

腳步聲越來越近,熟悉的味道縈繞鼻間。

鬱千逸走到千墨身邊,想要像往常一樣揉揉她的發,卻再快要靠近時收回了手。

今日不同往日,他不能揉亂了千墨梳好的發。

鬱千逸在千墨麵前半蹲下,輕聲道:“墨兒,哥哥送你出門。”

千墨頭微垂,可以看到自己麵前蹲著的人,哥哥的背,小時候不知道背過她多少次。

現在,或許也是鬱千逸最後一次背她了吧。

千墨輕輕伏到鬱千逸背上,聲音微哽:“哥哥。”

“墨兒乖。”

鬱千逸臉上揚起一個笑,他背起千墨,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去。

踏出房門,手提花籃的宮女們伸手一揚,漂亮的花瓣紛紛灑落,在地上鋪成了一條繁花之路。

民間嫁娶時才喜歡用的鞭炮也被人點燃,劈裏啪啦的聲音響起,熱鬧溫情。

墨兒,從今後,願鬼魅災禍遠離你身旁,前路寬廣,願你繁花相伴,朝霞為袖。

原來總覺得寬闊的庭院現在卻像是小小的一段路,還未走出幾步,就已經走到了永寧宮門口。

宮門外,宮無憂身著紅色喜服,端立人前。

他向來便是清風雨露,風華無雙之人,現在著上紅色喜服,更是襯得長身玉立,俊逸過人。

他看著鬱千逸背著千墨慢慢走出來,腳下微抬,就迎了上去。

鬱千逸慢慢放下千墨,站在宮門口,看著宮無憂。

“從今日起,我把墨兒交給你,望你一心如初,莫負真心。”

“無憂謹記。”

宮無憂拱手還禮,聲音堅定。

鬱千逸點了點頭,緩緩鬆開了千墨的手,下一刻,另一雙手便握住了她。

“小心。”

宮無憂在千墨耳旁輕聲道,牽著她慢慢走下台階。

紅色的布毯從永寧宮一直鋪到玉暖殿,殿中紅燭明豔,紅布繞梁,喜氣十足。

從永寧宮一路前行,蓋頭遮麵,看不清前方道路。

可身側這人的溫度卻一直從手心傳來,一步兩步,帶著她走向另一個不同的人生道路。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耳邊是隨行在一旁,手捧祝詞高聲吟唱的禮官,聲音高昂,語留顫音,帶來最美好的祝福。

玉暖殿,鬱承澤蘭安高坐殿上,百官分列兩旁,注視著從台階之下一步一步走上殿中的一對新人。

“恭賀帝長公主殿下,恭賀太子殿下!”

百官口中齊賀,躬身行禮,聲音齊整,歡聲震天。

鬱承澤蘭安看著走來的一對璧人,心中思緒萬千。

“浩浩天地,佳偶天成,今有南華帝長公主鬱千墨結緣北清太子/宮無憂,國之家親,昭告天下。”

典禮司司長站在殿側,聲音清冽,威嚴正氣。

“一拜天地。”

宮無憂攜著千墨的手,轉身,對著外間行了一禮,天地為證,你我同心。

“二拜高堂。”

看著向自己行禮的一對新人,饒是做了許多許多的準備,蘭安還是忍不住又紅了眼眶。

“夫妻對拜。”

你為我妻,我為你夫,從此後,你我夫妻同心同體,攜手餘生。

宮無憂輕輕揭開千墨頭上的紅蓋頭,蓋頭之下,是一張熟悉入骨的容顏。

她緩緩揚起一個笑,眼中笑意彌漫,所有的喧囂都已經消失不見,眼中心中隻有她燦若朝陽的明媚/笑顏。

她一笑,天也就亮了。

鐺一聲響,司長手中長鼓一落,在旁邊鼓鍾上敲了一下,聲音沉悶,仿若天地巍巍。

“禮成!”

話音落,宮無憂鬱千墨二人,便是真真正正成了夫妻,落了定。

送親之隊早已備好,南華禮成,他們便要登車行路,前往北清,北清皇宮,也早已經準備好了迎親之禮。

時辰已到,該出發了。

千墨心中酸澀難忍,慢慢跪拜在地:“墨兒拜別父皇,母後。”

“無憂拜別父皇,母後。”

宮無憂也隨之跪了下去,兩人對著鬱承澤,蘭安行了三禮。

一禮叩生育之恩,二禮叩養育之恩,三禮叩孩兒不在身邊奉養之過,唯願父皇母後餘生安康,順遂無慮。

“快起來。”

蘭安還是忍不住落了淚,她連忙擦去淚水,看著千墨露出一個溫暖的笑。

蘭安和鬱承澤走下台階,站到千墨麵前。

蘭安請撫了撫千墨的臉,叮囑道:“此去山高水遠,路上定要小心。”

“我會的,母後。”

千墨不願離開時落著淚離開,她把湧起的淚意咽了回去:“母後,也要小心身子。”

“母後會的。”

鬱承澤看向宮無憂:“我把女兒交給你了,望今後你們夫妻同心,白頭偕老。”

“多謝父皇贈言,無憂謹記。”

宮無憂點頭應下,沒有絲毫嬉笑之意。

“走吧。”

蘭安放開千墨的手,笑著揮了揮手。

宮無憂攬著千墨往外走去,殿外,馬車早已備好。

千墨登上馬車,進馬車之前,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她的父皇母後皇兄,就站在殿前看著她。

千墨露出一個笑,眼角卻還是落下了一滴淚,她走進馬車,隔絕了外間一切。

宮無憂攬住千墨,輕聲道:“我在這兒。”

天大地大,餘生有我,所以,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