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冷冷地掃視著眾人,目光鋒銳。
在場的許多人都已經心生退意。
繼續留下來對峙,隻會招惹來袁紹的憤怒。
而離開這裏,袁紹將既往不咎。
還給雙方都留下了緩和的時機。
該怎麽選顯而易見。
袁譚看著人心浮動的眾人,眉頭緊皺著。
他心知今夜就是他最後的機會。
否則,當袁尚有了喘息之機,背後又有袁紹的支持,他將再無反轉的餘地。
可是,他卻沒有任何的辦法。
心中焦急之際,他看向了身旁不遠處的許褚。
今日得罪袁尚的可不止他一個,還有許褚。
是許褚帶著鄴城的百姓為田豐聲張正義,也是許褚拿下了淳於瓊的性命。
若是真讓袁尚逃過此劫,得了勢,他袁譚活不成,許褚也一定是死路一條。
可是當他看向許褚的時候,許褚卻是在左右張望著,似乎是在等著什麽人的出現。
他又看向了身後沮授,沮授同樣在四處張望。
今夜,鄴城之內幾乎所有大人物都匯聚於此。
他們在等誰?
還能有什麽足以改變局勢之人被他算漏?
正當他遲疑之際,在人群的後方忽然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
“諸位,此時散去便是死路一條,還望你們可以再三思量。”
“我等今日既已起事,便再沒有了後路。”
“今日諸位所言所行,袁紹說可暫且揭過,那隻因此時的他無力回天,而實施的緩兵之計。”
“今日諸位放過了他,他日死的就是在場的諸位。”
眾人聽到聲音,紛紛向後看去。
隻見有三個人正昂首大步走來。
左側一人,也就是剛剛發聲之人乃是豫州氏族中的重要人物,昔日袁紹麾下首席謀士,荀諶!
右側一人,在場的許多人也都認識,乃是昔日的冀州之主韓馥。
而居中一人,乃是當朝三公之一的楊彪!
在他們三人的身後,還跟著兩人。
其中一人,身著青衫,身形瘦削,氣度不俗。
郭嘉郭奉孝!
另外一人則披著一襲寬大黑袍,將全身上下包裹起來,站在黑夜之中,就像是一個影子,幾乎要讓人忽視掉他的存在。
“楊太尉……荀諶先生……韓馥!”
這三位的出現幾乎瞬間就引發了全場的關注。
相比之下,站在後麵的郭嘉和許霄就鮮有人關注了。
除了許褚、趙雲、典韋、田豐等少數幾個人點頭致意之外,餘者則鮮少有關注的。
原本,在袁紹說完可以暫且揭過此事之時,在場的眾人已經人心浮動,想要就此退去。
可荀諶的一番話,可畏,給他們敲響了一記警鍾。
他們今日做的是何等事?
與豫州一係的武將淳於瓊交戰,斬殺淳於瓊,那可是袁紹身邊最信任的大將。
包圍刺史府,甚至對袁紹的命令抗令不遵。
這些罪狀,無論是哪一件拿出去,都是殺頭的罪過。
更何況是這麽多件疊加在了一起。
袁紹又怎麽可能會就此放過他們。
一時間,原本有些浮動起來的人心,再次變得統一而堅定了起來。
袁紹、袁尚見狀神色皆發生了幾分變化。
他們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應對之策,就這麽被荀諶的三言兩語化解了。
而當他們在見到楊彪、韓馥、荀諶三人一同出現之後都有些詫異。
這三人中,楊彪是朝廷之中的中流砥柱,韓馥是前冀州刺史,荀諶則是袁紹麾下的首席謀士。
這三位為何會在忽然之間走到了一起。
更令他們心中意外,產生不好預感的是荀諶來時說出的那句話,顯然是針對他們說出來的。
隻是……
荀諶是豫州氏族中的重要人物。
而豫州氏族又一向是支持袁尚的,荀諶又怎麽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袁紹冷冷地看著正走上前來的楊彪、韓馥、荀諶三人,壓低了聲音對著身後的袁尚道:“怎麽回事?”
“荀諶怎麽會與他們走在一起!”
袁尚戰戰兢兢地道:“這……這……這個孩兒也不知曉啊。”
自袁紹“病重”以來,豫州氏族便唯他袁尚的命令是從不假。
但是,論起真正與他走得進的,除了武將暫且不提,文臣之中其實不過許攸、郭圖兩人罷了。
至於剩下的,如荀諶、辛毗、辛評、郭嘉等人更多的則是沉默。
對此,袁尚並未過多理會,不過是他們袁家的家臣罷了,還得他袁尚去請?
沒想到此時竟然釀成了大禍。
“荀諶,你此話何意,莫非是今日是要造反不成?我昔日待你可不薄,何故與我為敵?”
“還有你,韓馥!昔日我饒你一命,今日你還敢出現在我的眼前,與我為敵,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麽?”
袁紹冷冷地看著荀諶和韓馥,最後他又將目光看到了楊彪的身上,道:“楊太尉,你來此又是為何?”
韓馥冷笑一聲,臉上帶著幾分玩味,並未多言。
荀諶神色平靜,看著袁紹淡淡地道:“誠然,你對我的確不差,一直都委以重任。”
“隻是……你為了能掌控局勢,令麾下的各方勢力內鬥,無論是誰,有沒有爭鬥之心,都無法逃脫。”
“我出身子潁川荀氏,乃是豫州氏族的一直,但是我卻向來欣賞沮授先生的為人、才情,對田豐先生的剛正不阿,嫉惡如仇亦十分敬佩。”
“但是,因為你的製衡之策,我卻不得不與他們對立起來,我不願,卻不得不這麽做,隻好保持沉默,希望遠離這紛爭。”
“以致,如今小人橫行,到處一片烏煙瘴氣。”
“鄴城之內,天子腳下,田豐先生一家慘遭滅門,我心悲憤!鄴城之內百姓亦是悲憤。”
“群情激奮之下,百姓聚集聲討正義,卻險遭軍隊屠戮!”..
“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我等期望的冀州,期望的天下,絕不是如此天下!”
荀諶歎了一口氣,目光平靜看著袁紹道:“今日,我荀諶便請主公退位!讓賢!”
袁紹瞳孔猛地縮緊,“你……你……”
他一直以來都以自己的製衡之策為傲,不管多麽了不得的人物,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沒想到,現如今竟然反受其禍。
“荀諶,你好大的膽子!”
“我顧念舊情,給你留一條生路,你卻如此不識好歹!”
“來人,給我降荀諶拿下!”
在袁紹的身邊,立馬就有刺史府上的親兵上前,要去捉拿荀諶。
袁譚見狀連忙道:“誰敢!”
在他身邊的兵卒,也同樣上前,講荀諶幾人護住。
“好好好!”
袁紹勃然大怒,“譚兒,今日你是要下定決心要當那忤逆之子了麽?”
袁譚冷笑,“不敢。”
“若非父親逼迫,孩兒怎敢如此?”
如果不是之前得知其實袁紹早就放棄了他,要選袁尚為日後的冀州之主,他毫無希望,能有如今的聲勢、地位,也不過是被隨意控製、玩弄的結果。
他也不敢如此行事。
今夜便是他最後的機會,無論如何他都要把握住!
袁紹神情一變,臉上的寒意冰冷到了極致。
“你們當真以為可以掌控一切?”
“我仍是冀州之主,我麾下有二十餘萬精兵良將,皆以我為主!”
“誰敢動我!誰敢!”
楊彪走上前來,看著大勢已去的袁紹,輕歎一口氣。道:“本初,退位吧,退位方可留一條生路。”
當初袁紹還在洛陽之時,他便對袁紹十分看好,認為袁紹必成大器。
也正是因為此,在帶天子回到洛陽之後,令各方諸侯前來接駕之時,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袁紹。
隻是沒有想到,他來到了冀州,但是最後袁紹卻是淪為了這樣的一個收場。
袁紹是有二十餘萬大軍不假。
但是,這些兵卒可不止聽袁紹的,同樣還聽許褚的。
這些年來,許褚立下了這麽多的戰功,論在軍中的威望早已經不次於袁紹了。
有許褚站在他們的這一邊,這二十餘萬的大軍又能如何?
“楊太尉……你……”
袁紹眉頭緊皺,不甘地道:“就連你也要反我?當初若非我,你們早就被西涼軍生擒活捉,生死不知,你怎能來到冀州,怎還會享有三公之位!”
楊彪平靜道:“當初我等來到冀州一切都是因為虎候許褚。”
“如果我打探到的消息沒錯的話,當初虎候力薦你出兵迎奉天子,卻被你拒絕。”
“若不是虎候提前派出了人手前往,恐怕我們如今就不在冀州,而在兗州了。”
“許褚……許褚也是我的部下!”
“若非我的命令,他豈能前往。”
“許褚!許褚何在?”
袁紹左右巡視,最後將目光看到了許褚的身上,“許褚,你不是素來對我忠心耿耿麽?如今我下令,這裏的所有人都是忤逆悖主之人,殺無赦!”
許褚對著袁紹拱了拱手,麵露為難之色。
“主公,俺……”
他的話戛然而止。
曾經他想見袁紹而不得,心裏憋了很多話想要跟袁紹說。
但是現在,真的到了要說的時候,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在內心猶豫了片刻之後,將目光放到了那穿著一襲誇大黑袍的身影上。
其他人也都將目光看了過去。
直到這時,他們才真正地注意到這個如影子一般始終注視著場上的形勢,卻又被所有人忽視的人。
感受到在場這麽多人的目光,許霄緩緩地褪下了帽兜,露出那一張年輕又帥到無可挑剔的麵容來。
“那是……許霄!”
“虎候的弟弟!”
許褚是冀州的大名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名滿天下。
是以,許霄雖然已經足夠低調。
但因為許褚的存在,還是被不少人熟知。
尤其是在與甄宓成婚之後,更是如此。
許多人都認得出許霄。
隻是此時的許霄卻與往日的許霄有極大的不同。
那種不同更多的體現在氣度上。
儒雅、隨和、卓爾不群。
看似年輕、青澀。
但那雙漆黑如墨,又閃爍如星辰一般的眸子似乎又早已經看破了一切。
這絕不是一個區區運糧官應該能擁有的氣度。
看著這樣的許霄,袁紹不由眯起了眼睛。
這樣的一個能人隱藏在他的麾下,他竟然渾然不知。
然後,他看見。
許霄一步步走上前來。
而隨著他一步步走進。
在他身邊的所有人都幾乎自發地讓出了一條路。
這之中不乏一些真正身份尊貴,擁有極大權勢的大人物。
此刻卻都在為一個區區運糧官讓路。
“雲逸先生!”
沮授、田豐走到近前,對著許霄拱了拱手。
趙雲、典韋也對著許霄行禮。
直到這時,袁紹才在猛然之間驚醒。
他忽然之間知道了,為何楊彪、韓馥、荀諶,這三位根本八竿子打不著的三個人會在忽然之間聯起手來反抗他。
他也知道了,如今的局麵恐怕就是眼前之人一手造就。
“你究竟是誰?”
袁紹雙眼微眯,緊緊的盯著許霄。
許霄神色平靜,淡淡道:“虎侯許褚之第,許霄許雲逸。”
袁紹看了許褚一眼,又看向了許霄。
“這麽多年以來,一直在許褚身後為他謀劃著一切的人,就是你?”
許霄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袁紹雙目一凝。
果然!
在許褚的身後,其實一直都有人暗中指點。
他也曾無數次懷疑過此事。
但最終,他還是疏忽了。
而正是他的那個疏忽,令他不得已承受今日的惡果。
當場,其他的一眾人物,也都是一片嘩然。
原來,虎候許褚的身後,竟然還有一位這樣的人物。
也正是因為此人的存在,虎候許褚才成為了今日的虎候許褚。
不過想想也是,明明是一位將軍,勇武無雙,無人能敵也就算了,竟然還同時精通戰略、政治、計謀……
倘若這是真的,那未免也太令人感到絕望了。
他們看著許霄,目光裏帶著忌憚的神色。
此人年輕便擁有大才,但更難能可貴的還是那份隱忍,和遠超於這個年紀的成熟。
憑許霄的才華,可以輕而易舉的獲得一切,名利,財富,權力……
但是許霄卻偏偏能夠視而不見,而是藏身於幕後之中,去當一個運糧官。
這等人物何等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