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弘的話讓袁術變得安靜了下來。

他眉頭緊縮,微微喘著粗氣,心中也在劇烈地思忖著。

在聽到冀州的小皇帝發出要討伐的詔書之時,他根本不以為意,甚至感覺有一些可笑。

一個傀儡,旁人掌中的玩物罷了,竟然還想號召天下諸侯來聲討他。

可是很快,他便笑不出來了。

因為那些他以為絕對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真真正正地發生了!

袁術心亂如麻,甚至連手都不自覺地開始哆嗦起來。

他原是天下最為強大的諸侯,卻在忽然自己變成了眾矢之的。

更令他畏懼不已的是孫堅的背叛。

那可是他最為倚重之人,為他打下了大片疆土。

他也從未虧待過孫堅。

可是現在,孫堅怎麽就背叛了他呢?

便是前來攻打他的諸侯再多,他有信心擋得住。

畢竟,在袁紹死後他就是當今世上最為強大諸侯。

還有誰能與他相比?

但孫堅的背叛,卻如同是一把插在了他心口上的刀!

這把刀讓他失去了最為得力的部下和最為精銳的軍隊!

“叛徒!廢物!”

袁術緊咬著牙,狠狠地道:“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竟然敢背叛朕!”

“朕有傳國玉璽,朕乃天命!背叛朕的不論是許霄、許褚,還是孫堅到了最後都隻有死路一條!是死路一條!”

他抬起頭來看著楊弘和閻象,冷冷地道:“閻象、楊弘,你們說為何有這麽多人都要與朕為敵,都想找死呢?”

“這……”

楊弘神情猶豫。

為何會有這麽多人與他們為敵?

他當然知道。

可是,他不敢說,說了恐怕會觸怒袁術,而他將會人頭不保!

閻象看了楊弘一眼,又看了看那位自命不凡,拿到了玉璽,便以為自己是天命的袁術,嘴角帶著幾分冷笑。

旁人不敢說的,他敢!

早在來之前,他就已經做好了承受任何代價的準備。

哪怕,這個代價是他自己的命!

或許,早在袁術稱帝的那一日,他就早該死了吧。

身為謀士,不能力勸主公走向正途,活著又有何用?

閻象站了出來,一如既往之前那般滿頭銀絲,氣度儒雅不凡。

隻是那一雙仿佛可以看破萬物的雙眸之內卻是變得蒼老了許多,不再那麽明亮,變得渾濁,仿佛被什麽東西玷汙了一般。

他對著袁術拱了拱手道:“陛下,您乃是汝南袁氏之後,袁家四世三公乃是當今世上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正是基於此,陛下得以迅速發展,有了今時今日的聲望和地位。”

“可是,如今陛下卻被四方諸侯齊攻,甚至以往最為倚重的部下都選擇了背叛。”

“原因隻有一個!”

說到這裏,閻象略微頓了頓,隨後一字一句道:“陛下不該稱帝!”

聽到這句話,袁術臉上的寒意變得更多了一些。

他最忌諱的就是旁人說起他的稱帝之事。

他有玉璽,是上天選中的天命之人!

怎麽就不能稱帝!

閻象卻仿佛沒有注意到一般,接著道:“如今天下紛爭,各路諸侯獨占一方,涿鹿中原。”

“可是這些諸侯,不論是誰都未曾稱帝,哪怕是昔日勢力那般強大的董卓也隻敢廢帝另立,而不是廢帝自立!”

“就是因為他看清了,天下大亂,漢室搖搖欲墜,今非昔比不假,可是人心依舊屬漢。”

“天下百姓的心中依舊隻有大漢!”

“此時稱帝,就是逆勢而為,就是在自尋滅亡!”

“而陛下稱帝,則是在自毀根基,袁家這麽多年來積累的聲望,皆因陛下稱帝毀於一旦!”

“我們這才落入了人人喊打的下場!”

“稱帝,乃敗亡之因也!”

“放肆!”

袁術勃然大怒,“閻象,你可知道你是在跟誰說話!”

“當真以為自己有一些功績,就可以胡言亂語,屬於藐視於朕麽?”

“你以為,朕就不會殺你麽!”

“來人!將閻象叉出去,砍了!”

說到最後,袁術的臉上已經多了一絲凜然的殺機!

楊弘神色微變。

他可是知道,現在的袁術可不是當初的袁術了,說了要殺就一定會殺的。

可是他們不論在何時都不能缺少閻象啊!

“陛下息怒!”

“閻象先生隻是一時情急,未能控製好情緒,這才冒犯了陛下。”

“望陛下看著閻象先生勞苦功高,一直對陛下忠心耿耿的份上,繞過閻象先生吧!”

說著他還拚命地給閻象使眼色,希望閻象也能說幾句好話,或許就能保住性命了。

然而,閻象卻隻是慘然一笑道:“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來之前,老夫便已經做好了坦然赴死的準備。”

“隻是老夫的心中還有著幾分希望,期盼著能罵醒陛下,如今看來倒是老夫多想了。”

“閻象先生,你……你……”

楊弘滿臉的不可思議,腦海之中忽然想起了在來見袁術之前,閻象與他說過的那些話。

當時他還不懂,為何閻象要與他說得那麽清楚。

那些話,不能閻象自己說麽?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那時的閻象恐怕就已經準備好以這樣的方式坦然赴死了!

隻是……何必呢……何必呢!

“主公!就讓老夫再稱您最後一聲主公!”

閻象十分恭敬地對著袁術行了一禮。

不隻是拱手,而是躬身長拜。

以閻象的年紀,想要做出這樣的動作已經十分吃力了。

可是閻象卻已經堅持著,讓自己的動作盡量地標準。

就像他與袁術初次相識的那般。

旁邊的楊弘心中感動不已。

他也想起了剛剛投奔袁術時的一些事情。

當時的他還是滿懷信心,充滿著朝氣,期盼著能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

可是現在……

袁術卻是冷哼了一聲,目光之中盡是厭惡之色。

閻象抬起頭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臉上多了幾分釋然。

他緩緩道:“老夫自幼飽讀詩書,自認有些才華。”

“遇見了你袁術,讓我滿腹韜略得以施展,此乃我之幸事。”

“自古,士為知己者死!”

“老夫既已認你為主,自當為你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雖死不悔!”

“可是,誰曾想到這也同樣是老夫的不幸。”

閻象看著袁術,毫不客氣地道:“你身為人主,胸無點墨,偏偏又妄自尊大,拿了一塊石頭,就自詡為天命!當真是個笑話!”

“哈哈哈哈哈哈!”

“老夫這一生最大的錯誤,就是將你這樣愚蠢透頂的人當做了明主,實在可笑,可笑!”

說完,又哈哈大笑起來。

“來人,將閻象叉出去,五馬分屍!五馬分屍!”

袁術再也忍不住,一腳將麵前的桌子踢翻,怒不可遏地指著閻象道。

大殿之外,立馬有兵卒快步走了進來,將閻象拖了下去。

這一次,楊弘沒有再阻攔,隻是眼睜睜地看著閻象被強行拖拽了下去,口中還不斷地喊著庸主!庸主!

那樣的神情是如此灑脫,開懷。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閻象。

恐怕這就是閻象想要的吧!

而他似乎也該做出他自己的選擇了。

待到閻象被拖下去。

楊弘對著袁術拱了拱手,臉上勉強擠出幾分笑意來,道:“陛下,臣有一事稟報。”

袁紹沒好氣地看了楊弘一眼道:“若是為閻象求情的話,就不必說了。”

“這個老東西,今日必須死!”

楊弘略微猶豫一下道:“此事的確與閻象先生有關,但是臣絕非要給閻象先生求情。”

“隻是閻象先生交代了幾句話,要臣一定要轉達給陛下。”

“望陛下能夠開恩,看著閻象先生也曾侍奉了陛下這麽多年的份上,聽完閻象先生說的最後一番話。”

袁術冷哼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漫不經心地道:“你說。”

“喏。”

楊弘對著袁術拱了拱手道:“閻象先生說,陛下一定要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

“不是曹操,不是劉表、不是孫堅,更不是冀州的小皇帝。”

“而是許霄許雲逸,那個當初被陛下侮辱,逃出軍營的人。”

袁術臉上的神情有些詫異。

他原以為,以閻象的性格、脾氣,所留的遺言也不會是什麽好話。

也許是一些汙穢不堪之言。

隻是這些話,閻象敢說,楊弘一定不敢。

就算是說了,也是美化過不知道多少倍的。

也許還是在勸他不該稱帝。

對於這件事,閻象一直都是持反對意見的。

但是,他絕沒有想到閻象最後的遺言依舊是在為他的前路考慮。

閻象……不是屢次小覷他,還大罵他是庸主麽?

為何還要這麽做。

楊弘則按照閻象所說的接著說下去了。

聽著那熟悉的話語,似乎那位白發蒼蒼,總是對他很嚴苛的老人就在他的眼前,看著他道:“許雲逸天縱奇才,古來少有。”

“他的種種謀劃,即便是老夫都自歎不如,這樣的奇才原本可以為我所用,隻可惜造化弄人。”

“許雲逸親自來到我們的麵前,我們卻認不出,還得罪了他。”

“之後,他成為袁紹的麾下,一十八路諸侯盟軍討伐董卓時,主公諸事不順,大概就是此人的手筆了。”

“甚至,此時孫堅的反叛也與許雲逸脫離不了幹洗,這個謀劃可能在孫堅獻上玉璽時便已經開始了,直到現在才展露出來,他做的一件件事情,都是為了報當年的折辱之仇,為了要置主公於死地!”

“此子年紀輕輕,便有令天下儒生汗顏之才,其計謀之精妙,行事之沉穩,心思之縝密,謀劃之深遠,皆令人拍案叫絕,實乃主公生平第一禍也!”

“主公切莫因其出身而心生輕蔑之心,最終反遭其害。”

許霄……

袁術神情恍惚。

他忽然想起當初許霄當眾投奔袁紹之時那近乎挑釁的目光。

當時他並不以為意,不過是一個小人物而已,誰會在乎。

可是現在他卻是有些懂了。

那個目光就是要報複,就是要讓他為昔日的行為後悔!

而在袁術的身前,那個有些虛幻的白發老人沒有停歇,接著道:“如今各方諸侯齊齊攻來,孫堅也背叛了我們,此乃主公危急存亡之時也。”

“主公需提高警惕,認真對待,須知敵方人多勢眾不假,卻很難齊心,大部分隻是想趁機某些好處,趁火打劫而已,卻一定不會選擇與我們硬拚。”

“唯一會與我們死拚的其實隻有兩個,一個是許霄,這個自然不必多說。”

“另一個是孫堅,在他背叛我們那一刻起便與我們成為了不共戴天之仇,我們與他隻能留下一個。”

“而這兩者之間,許霄有心卻無力,他決計無法應對幽州公孫瓚的同時抽調出兵力與我們對敵。”

“徐州的兵馬也未完成整頓,他暫時還調動不得。”

“主公隻需留下一員大將背靠城池,堅守不出即可抵禦。”

“如此一來我們真正的敵人也就隻有一個,孫堅!”

“他將是我們此次大戰最大敵人,擊敗他,其他的諸侯自會退去,如今群雄攻來的局麵自解。”

說到這裏,那個白發蒼蒼的身影便停住了,一動不動,隨後逐漸消失,說話的人也變成了楊弘。

袁術的心中感慨不已,茫然無措,喃喃道:“閻象他……最後就是交代的就是這些?”

“可還有其他?”

“沒有了,這便是閻象先生最後的話了。”

楊弘神色落寞。

袁術也有一些恍惚。

原來,閻象的最後一番話也是在為他著想,想著如何幫他抵禦強敵。

原來,閻象在來之前,就已經心存死誌。

而他下令殺了閻象,殺死了那個對他忠心耿耿,到死都在為他著想的人。

這麽多年來,他能夠安心享樂,不用顧忌其他,自身的勢力還能不斷發展壯大,閻象不知道付出了多少。

袁術的心中後悔不已。

現在,他的身邊已經沒有這樣的人了……

袁術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道:“一切都按照閻象所說的去辦吧。”

隨後,擺了擺手便讓楊弘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