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霄與甄宓都沉默了。

他們想讓蔡琰過門,最難的不是讓甄宓點頭,而是當時普遍盛行的一妻多妾製度。

一個男子隻能擁有一位妻子,卻能同時擁有很多位妾室,她們的地位也天差地別。

妻子是家中的女主人,在府上擁有和男主人一樣的身份、地位,即便有些差距,也不會太大。

妾室可就不同了。

所謂的妾室說白了就是高等一點的奴仆罷了。

不需要三媒六聘、名門正娶,隻需要一頂小轎從偏門抬進去就可以了。

不僅如此,妾室生下的孩子也被稱為庶子,基本沒有繼承家業的權力,從生下來就低人一等。

一般來說,當小妾的往往是貧苦人家的女兒、陪嫁過來的丫鬟或者是青樓之地的女子。

可是蔡琰是什麽人。

那是大漢有名的文學大家蔡邕的女兒,豈能去給旁人當妾?

可若是蔡琰不願當妾,便進不了許家的家門。

問題似乎陷入了一個死結。

許霄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道:“甘梅、貂蟬出身寒微,做妾便做了。”

“糜貞倒是出身不低,是徐州糜家的小姐,可是糜家送來的時候就該知道我已娶了你為妻,糜貞來也隻能做妾室。”

“可是,糜家還是送過來了,可見他們也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大橋、小橋兩姊妹早已經家破人亡,她們的家族榮耀都隨著橋蕤的離世而褪去,她們自然不敢有太多的要求。”

“唯有蔡琰不同啊!”

“可是……”

甄宓秀眉微蹙,輕聲道:“夫君,就算昭姬小姐嫁過來是妾室,我們也不會將她當成是尋常的妾室去看待,府上更沒人敢這麽做。”

“我保證會將她當做親姐妹來看待,讓她擁有與我同等的地位。”

“如此一來,所謂的妾就隻是一個名分,昭姬小姐她……可會答應?”

“不會。”

許霄十分確定地道。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怎能相提並論。”

“或許,你我夫妻二人從未將她當作妾,可是旁人呢?”

“蔡琰代表的不隻是她個人,還有她的父親,她們蔡家。”

“大儒蔡邕的女兒難道要淪落到給旁人當妾了麽?”

“可是……”甄宓欲言又止,最後卻隻是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娘子,此事……不能怪昭姬小姐,試想一下同等條件之下,恐怕你也不會甘心當妾吧。”

“我當然不願。”

甄宓脫口而出,沒有任何的猶豫。

她可是冀州大世家甄家的嫡女,怎麽能給別人當妾。

可是,就在她說出來之後,她也終於懂了蔡琰的困境。

她不願意,蔡琰自然也是白羊座願意的。

許霄輕歎了一口氣道:“娘子,昭姬小姐來到冀州也有些時日了。”

“我不願瞞你,當初她不畏艱險,在我最危難之時來到冀州,與我共患難,我的心裏很是感激。”

“可是我卻從未提過要將她娶進門,一是要照顧你的情緒,其二就是我們現在再談論的這個話題。”

“昭姬小姐是不願當妾的。”

甄宓沉默不語。

她半低著頭,細長的手指緊緊抓著被褥,似乎是陷入了某種猶豫之中。

隔了許久,她才有些不情願地開口道:“那……那讓她做平妻總是可以的吧。”

平妻,身份、地位略不及正妻,卻也大致相同。

這個概念大概出自春秋時期,齊國的君主立後不決,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齊國君主便戲言要立後三人,這才有了平妻。

值得一提的是,說要立後三人的齊國君主也隻是說說而已,並沒有真的這麽去做。

不過,平妻的概念還是流傳了下來。

數百年以來也的確出現過極貴之人三妻並存的局麵,

隻是這種情況極少出現罷了。

大家族之間要顧及禮儀,尋常的百姓又沒有這個實力。

絕大多數人還是在遵循著一夫一妻多妾的製度。

可是,如今甄宓卻主動提出了要蔡琰為平妻。

這對於甄宓來說是一個極大的讓步了。

平妻的出現就意味著,以後的許府有了兩個女主人。

不隻是她甄宓,甚至就連她背後的甄家都有可能被旁人嘲笑。

但是,這也的確是唯一的辦法了。

許霄有些意外地看著甄宓,詫異道:“娘子……你竟然願意讓昭姬小姐為平妻?”

甄宓神情不悅地點了點頭,“我深知此舉會惹來多大非議,可是難不成還能讓我們許家一直都欠著昭姬小姐麽?”

“而且……她孤苦伶仃,也的確夠可憐的。”

許霄看著甄宓臉上帶著愛憐之色。

他知道,甄宓願意做出這麽大的讓步完全是因為他一人而已。

“娘子……讓你為難了,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平息此事的影響,不會讓這件事成為你和甄家的笑柄。”

許霄輕拍著甄宓的肩膀道。

甄宓“嗯”了一聲,將頭輕輕地靠在了許霄的肩膀上,又道:“那……糜家小姐不如也一並為平妻?”

“平妻正巧是可以有兩位的,糜家的勢力不小,雖然他們從未想過讓糜家小姐為平妻,但是能當平妻自然是更好的。”

“如此一來,他們一定會對你感恩戴德,更加忠心的。”

許霄卻是搖了搖頭,輕聲道:“昭姬小姐也就算了,我與糜家小姐沒有任何情分,隻是政治上的交易,她憑什麽能與你相提並論。”

誰知道,許霄這麽一說,甄宓卻沒有半點高興之情,反而多了幾分幽怨。

“可是……當初我與你也沒有任何情分,我們也是政治上的交易……”

甄宓的心裏有些委屈。

這是她心裏最大的不甘,也是她最羨慕蔡琰的地方。

不涉及到任何政治上的交換,完全的兩情相悅,彼此吸引。

許霄也知道自己無意之中傷到了甄宓,連忙安慰道:“你自然是不同的。”

“而且,你是我唯一的正妻,那怎麽能一樣。”

“那你說哪裏不同。”

“反正就是不同。”

……

“夫君要不然,我們還是讓糜家小姐當平妻吧,能少許多麻煩呢,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麽?”

……

寂靜的夜裏,夫妻二人說著悄悄話,不知道過了多久,甄宓睡去了。

許霄卻還睜著眼睛。

這看似尋常的一夜倒是解決了他的一塊心病啊。

自此之後,蔡琰也有了歸屬。

而這一切都得益於甄宓的通情達理和犧牲。

這甚至讓許霄的心裏產生了一種極重的愧疚感。

其實,作為一個後世人,他又豈會不知道平妻的概念。

他是知道的。

可是,他不能說,隻能不斷地強調,蔡琰不願意當妾,來逐漸誘導甄宓說出平妻這兩個字來。

很顯然,許霄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可是他將這樣的手段用在一心都為他著想的妻子身上,他心中難安。

平妻……

其實這個時代的平妻,與後世人們了解到的平妻還有著很大的差別。

因為現在平妻出現的次數極少,所以對於平妻的解釋便不夠通透。

在當下這個時代,所謂的平妻其實就是又一個正妻。

而非後世的平妻,表麵是妻,在法律上卻隻是一個妾。

由此可見,甄宓做出的犧牲究竟有多大。

但是,許霄卻沒有別的辦法。

他對蔡琰總是要有一個交代的。

總不能讓蔡琰孤苦到老吧。

至於,之後甄宓所說的讓糜家小姐當另外一位平妻。

許霄怎麽都不願答應。

即便正如甄宓所言,讓糜貞為另外一位平妻的好處極大。

可是他還是沒有答應。

一是因為糜貞在他心裏的確不能與甄宓、蔡琰相提並論。

至於其二麽……

另外一位平妻,他的心裏早有人選。

即便,那個人永遠也不可能會嫁入他的家門。

……

在這一夜過後。

許霄並未私下裏去尋蔡琰談及此事,而是一切如常,繼續著之前的事情。

直到有一日,在小皇帝與許霄等一眾大臣談論完政事之後,忽然提起了蔡琰的事情。

隨後,許霄便將他與蔡琰之間發生的事情,尤其是在許霄與袁紹大戰,強弱懸殊之時,蔡琰卻不畏艱難,毅然決然地來到冀州的事情重點講述了一番。

小皇帝聽了很是感動,當下就說許霄一定不能辜負了蔡琰,還要許霄一定要娶蔡琰進門。

一時間,參與議事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金口玉言,他所說的娶就必定是明媒正娶,不可能隻是納妾這麽簡單。

可是,許霄已經有了妻子,怎麽能再娶,這顯然不合禮法啊!

但是,皇帝說出來的話,還能收回去不成?

於是現場頓時陷入到一片寂靜之中。

隔了一會兒才有一個很懂事的人站出來說出了平妻這個字。

眾人一番議論,不說這個辦法好不好,可是這的確是一個解決之策。

於是這件事就定了下來。

但是,許霄還是“不願”。

因為這還顧忌到了許霄的妻室甄宓以及甄宓背後甄家的臉麵問題。

這可一定不能疏忽。

於是,最終得出來的結論也隻是聽憑甄宓以及甄家人的意思,之後才能決斷。

為了促成此事,小皇帝甚至還請了甄家人來皇宮商量此事,可謂是給足了臉麵。

最後,甄宓和甄家人為了顧全大局,終於答應了下來。

小皇帝為了彰顯甄宓以及甄家人的高義,還重重地獎賞了一番。

這件事傳到民間之後,很快就成為了一樁美談。

人們總是會為那種來之不易的愛情所感動。

而許霄和蔡琰的身份更是為這件事增添了許多傳奇色彩。

百姓們為許霄與蔡琰能有一個好的結局而感到。

同時也對甄宓以及甄家人的深明大義感到敬佩。

但是卻極少有人注意到,小皇帝向來是十分厭惡群臣議事的。

幾乎每一次都是懶洋洋地來,急匆匆地走。

這一次不禁不急著走,還饒有興致地說起了蔡琰。

小皇帝怎麽會知道蔡琰是誰?

又怎麽會有人剛好就提出了平妻的概念。

這件事流傳到民間之後,怎麽就會如此順利,清一色的全部都是讚揚。

幾乎沒人注意到。

極少數注意到,並對此心存疑惑的人也根本不敢多言。

因為他們知道在這背後的人是誰。

亂說話可是會付出代價的。

在許霄的精密謀劃之下,這件事總算是有了一個結果。

許霄一路回到府上,他推開房門,站在裏麵的不是甄宓,而是紅著眼眶的蔡琰。

“許雲逸,你……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許霄微微一笑,“你知道了?”

他做的這一切,本就說不上有多高明,根本騙不過真正的聰明人。

不過好在,不論是什麽時候聰明人都是很少的。

絕大多數人隻會跟著公眾的輿論盲目從中。

而輿論就掌握在他的手裏。

蔡琰道:“原本是不知道,隻是今日不知為何竟然有人來向我道喜,我一問才知道此事。”

“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你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我。”

“你……你這麽做,對得起甄宓妹妹嗎?”

“她對你一片真心……她還為了生了一個孩子……你怎麽能這麽做。”

“許雲逸,你就算為了我,也決不能這麽做才是,你……你……算我看錯了你!”

在蔡琰的臉上,不見一絲喜色,有的隻有深深的埋怨。

“她答應了的,之後我才謀劃的此事。”

許霄平靜地解釋道。

蔡琰一怔,詫異道:“什麽?甄宓妹妹她……她答應了此事?”

“嗯,她答應了的。”

許霄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能想象現在的蔡琰在得知這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消息之後,會是怎樣的心理。

因為他也經曆過一樣的事。

蔡琰低著頭,半晌沒有說話,隔了許久才嘟囔了一句:“她……她為何要答應啊……”

“之前她可是寸步都不肯讓的……”

許霄打趣道:“反正已經答應了,你又何必想那麽多,如今你可以嫁給我為妻,而不是妾,難道你還不願意?”

“我……”

蔡琰俏臉微紅,逞強道:“誰說我就要答應了,我才不答應,誰要嫁給你啊……”

隻是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卻是慢慢低了下來。

夕陽西下,兩道細長的人影緩緩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