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周謀終於把攤在他麵前的那份文件闔上。坐在邊上吳群這個時候從鼻腔裏發出了一聲重重出氣聲,顯然是在借此表達他的不滿。周謀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眼睛裏的光卻有點兒銳利,他漆黑的眼珠轉向吳群,嘴角微微往上翹了起來:“吳叔有話想說?”
他抬手,做出很恭敬的樣子:“吳叔,您先請。”
吳群原本隻是想讓他知道,他這個長輩在這裏等了他那個晚輩有多長時間,之後的談話,他們兄弟兩個最好能夠識趣一點兒,不要讓彼此臉上都難看。卻沒有想到周謀一點兒都不給他臉麵,直接就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了,要讓他站出來把話說清楚。吳群不是梅德開,更加不是陳北顧,他今天把人帶了過來,就是看準了自己還能做點兒什麽事兒,看準了周家兩兄弟還要給他幾分麵子。誰知道這個周謀比周池還要大牌,堵著他,上來就逼著他甩臉子。吳群也不是怕事兒的人,兩手往桌上一拍,立刻就昂首立了起來,橫著眼睛皺著眉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怎麽,我們等了你們哥兒兩個這麽長時間,到現在還餓著肚子,我們沒話可說,你們兄弟兩個還有什麽意見了?大家都是為了公司,為了生意,我倒要問問你們兩個,是不是不把我吳群放在眼裏,不把我替公司接的生意放在眼裏?”
他一邊說,一邊舉著那一雙肥厚的手掌在實木桌麵上拍得砰砰響。眼見著氣氛緊繃到了極點,就要一觸即發了。周池卻還是那一副鎮定的,微微笑著的模樣,半點兒緊張的情緒都沒有。而坐在他邊上的周謀更加鎮定,眉頭微微上挑著,隻等著吳群把話吼完了,才理理領口,舉起水杯來喝了一口水道:“吳叔生這麽大的氣,侄子可就不明白了。要說都是為了公司,為了生意,什麽生意都是在會議室裏談的,現在上頭的情況吳叔不比我們兄弟兩個了解得少,飯桌上談生意可不是什麽正經路子了。當然,要是吳叔沒辦法改正過來......”他把手一攤,做出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半個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那全然是沒有把吳群放在眼裏的意思。
吳群哪裏忍受得了他對自己這麽個態度,轉過臉去就盯住了始終沒有出聲的周池:“正清!你說,你說現在這事兒怎麽辦?”
周池含在嘴角的笑容往回收了一點兒,他坐正了身體,一隻手搭到會議桌上,身體稍稍前傾,單手拿過了方案書:“吳叔可能有所不知,這個案子我們和奧利弗美的梅總監,以及陳氏的陳總都是見過麵,也談論過的。後期可能陳總沒有繼續跟進,不過我們和陳氏的總裁卻是正式見過麵了,有個更新的合作計劃,就在不久之前陳總裁還表示很感興趣。”
吳群顯然沒有得到這一層的消息,立刻轉過頭來看向了梅德開和陳北顧,陳北顧一直都稍顯冷靜的臉上露出一絲懷疑和不安:“不可能。和浮生集團的所有合作計劃一直都是我在接洽,陳總裁他不會過問這些小事。”
“對於陳總你來說,可能關於方案書的協調和討論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過對於我們浮生集團來說,隻要是有關生意,有關浮生利益的,沒有一件是小事。”周池臉上雖然帶著笑,但是那話裏的諷刺和嚴肅卻是半點兒笑意都沒有的。陳北顧被他說得一愣,而後臉上褪去了紅色,慢慢顯露出蒼白來。
“梅總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吳群顯然是被他們當猴兒耍了,扭過臉來拍著桌子就和梅德開嚷嚷開了。
梅德開沒道理不知道陳氏總裁和浮生集團的周池見麵的消息,更加不可能不清楚在這個事件中,兩方都有意規避掉陳北顧,要把陳北顧架空不理的態度。可是他卻偏偏還要踩在中間,可見其中有不為知的一些隱秘。既然是隱秘,吳群這樣大大咧咧的當著眾人的麵質問,他自然是沒有辦法開口說出來的。隻一張臉孔繃緊,漲紅成紫絳色。
吳群惱怒得把桌子拍得“砰砰”響,所有火氣都上來了。能認識這兩個人,正是因為胡鳳從中引線搭橋,他不能和梅德開、陳北顧發火,漲紅著一張臉孔,轉過來,朝著胡鳳,一個巴掌就打了上去。而後推開椅子,氣洶洶的朝著門口走過去,把門一下推開,惱怒的離開了。
還沒有開始談呢,這就要散場了。不要說梅德開,在陳北顧那裏也是不得預料的。可是這一次談判最要緊的吳群都走了,他們三個人留在這裏,周家兄弟顯然是更加不會把他們放在眼裏的了。
梅德開咬咬牙,有點兒厭恨的往胡風臉上一定,也隨著吳群出去了。胡鳳分外丟人,更加委屈,哪裏還能在這裏待下去?兩隻手捂著臉,逃也似的追著那兩個人跑了,就隻剩下陳北顧。
陳北顧坐著不動,像是已經預料到周謀兄弟兩個有話要說。誰知道周謀偏偏就看著他不出聲,反過來像是要看他有什麽舉措。
周池坐在一邊,知道弟弟和陳北顧有私人的事情要解決,他在周謀耳朵邊說道:“稍後到我的辦公室裏來,有些事情要和你交代。”
周謀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周池這就站起來出去了,竟連一眼都未向陳北顧身上投去,顯然是不把陳北顧放在眼裏。這會兒,要是陳北顧還覺察不出什麽來,可就真的枉費他在這個圈子裏,在陳氏苦心經營多年的野心了。陳北顧原本從周謀進來就一直抱著靜觀其變的態度,到周謀兄弟倆一唱一和,把以梅德開和吳群為首,打算到這裏來逼迫周池就範的計劃徹底擊垮之後,他心裏已經開始猜測,是不是他的那個殘廢二伯暗地裏做了些他和自己父親都不知道的舉動。到這會兒,陳北顧可以說已經完全確定了。
政府籌建的那個項目,如果他猜得不錯,周池和他那個殘廢二伯應該早就已經背著他還有梅德開達成了某種協議,而這會兒,陳北顧暗地裏吸了口氣,估計隻有他們幾個傻瓜還蒙在鼓裏了。
心情?他舔了舔有些幹涸的嘴角,陳北顧按耐著,越是已經處於下風,越是要按耐住翻湧的情緒。這是他在陳氏這麽多年來學會的本事。上一回已經錯失一城,絕對不可以再讓周謀在他這裏找到疏漏。他臉上的表情可以說鎮定,鎮定到沒有人能從他的臉上窺伺到一絲情緒泄露的痕跡。
周謀放在桌上的一隻手,指尖輕輕的敲動著,兩個人都在等,等對方的按耐不住。不過在周謀這裏還有一些優勢,那就是,他所知道的,比陳北顧所猜測的更多。更重要的是,陳北顧一直想要的,如今都在他的手裏捏著。如果周謀猜測得不錯,現在陳北顧的猜想應該已經得到了證實,他應該已經能夠確定,自己一直想要得到的那個位置,已經出現了一個極大的威脅者。他已經不再是陳氏企業的唯一繼承人了。
時間在兩個人的僵持裏一點一滴的遊走,周池的秘書忽然敲門進來,拿了兩杯咖啡進門,問周謀:“總裁說,如果兩位還有事情要談,不如到他的辦公室裏去一起。我替大家訂的晚餐已經送到了。”
顯然這是周池擔心自己弟弟,特地讓秘書過來查看情況的一種手段。陳北顧繃緊的臉上勉強露出一絲笑容,他起身似乎是要走:“請替我多謝你們周總的好意,既然會開到這裏無以為繼,時間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說著,他還能向著周謀微微一笑,非常得體又禮貌的起身,果然是要離開的樣子。
要說起來忍耐,周謀曾經參加過的種種訓練讓他這一方麵絕對是一個佼佼者。隻不過陳北顧浸**商場多年,也不是一個好應付的主兒。
既然知道今天這一場仗對自己完全沒有好處,他沒有必勝的把握,那冒險也是無用的,不如就此撤退,機會總是有的,不急在這一時。他這樣一想通,陳北顧就下定決心要擺脫此時此刻的困境,找個借口脫身了。而眼前這位秘書的話,給了他一個非常好的台階和機會。
周謀笑笑,彼此對彼此的心思都有一定程度的揣測,他想要逃,也得考慮到他讓不讓他逃。相比於陳北顧按壓在平靜表象下的迫不及待,周謀顯得從容又愜意,很自然的起身,將身上的西裝外套扣子係著,邊往外走:“陳總這是急著要去見什麽要緊的人?”
陳北顧下意識要說沒有,但是腦子一轉,便帶著微笑道:“的確還有一些事情要辦,沒辦法,隻能先告辭了。”
周謀頜首,讓陳北顧很意外,他沒有說什麽,陳北顧這會兒也沒心思和他糾纏,拔腿就要沿著走廊往電梯那邊去。沒想到周謀居然也跟著他往電梯的方向走。陳北顧先是懷疑,眼見著他的確是跟著自己,不禁腳下一頓,回過身來,看向了周謀。他臉上的表情有點兒繃不住了。
周謀微微笑著,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拿出來,示意了一下:“陳總請,不用等我。”
陳北顧提了口氣,往前,他還是跟著。陳北顧到底忍不住,轉過身來開口,語氣不善道:“周謀,周總經理!”
周謀嘴角的笑容居然更大了一些,肩膀微微聳了一下,他似乎一點兒也沒看到陳北顧已然變得難看的臉色,居然還能做出疑惑的表情:“有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