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除了永遠也揮散不去的刺鼻消毒水味道還有什麽?大約就是那滴滴答答叫人心煩氣躁的儀器聲了。

以前總是會想,大哥一個人的時候會有多孤單,他會不會害怕。因為她隻是望著那些儀器,望著大哥了無生氣的躺著就感到心慌害怕。她不知道當時躺在病**的兄長到底是怎樣的想法。也許他什麽都沒有在想,也許他也會感到害怕。而現在,她同樣躺在這裏,連動一下都感到是奢侈,她反而平靜下來,除了那儀器的聲音讓她感到煩躁,她的心境莫名的平和。大約是因為知道自己就像是困在水中的魚兒,沒有辦法可以逃脫得掉的緣故吧。

正在想著,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宋青橙閉著眼睛,她誰都不想看到,也不在乎了。馮雅人總是口口聲聲為她好,可是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為她好。早一些時候他做什麽去了?到了這個地步,他跳出來說自己是她的父親,說他不想要失去她這個女兒了,宋青橙覺得可笑,再也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

“青橙?青橙你醒一醒。”

然而耳畔的聲音並不是她所以為的那個人,宋青橙猛的睜開雙眼,看到了明月殷切的目光。她下意識想要起身,可是她忘記了,現在的宋青橙不是以前了,她隻是稍微翻一個身都那樣的費勁兒,更加不要說驀然的坐起來了。

明月兩手忙也扶在她的肩膀上說道:“不要著急,你先躺著,我把事情和你解釋一下。是這樣子的,馮叔叔,我和他談過了,他有他自己的主意,他不同意你見周謀。青橙,我知道近來外界有不少對周謀的報道,也說到他此時此刻正和某個名媛在戀愛什麽的傳聞,我不想替他去解釋什麽,我隻想問你一句話,你現在願不願意去見他?”

明月兩眼直直望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隻要你說願意,我就帶你走。但是如果你說不願意,我仍舊是站在你身邊的。你要記得,不管到什麽時候,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將宋青橙的手緊緊握到了掌心裏。

見周謀?她自然是想的。可是以她目前的情況,她見他,到底是想要去聽他的解釋,還是讓他來負擔她這樣一個累贅呢?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康複。在之前,她已經覺得自己對於他來說會是一個負擔,他家裏人原本就不同意他們兩個人在一起。而現在,她已經變成這個樣子,走不了動,甚至連話都不能夠順暢連貫,一口氣長篇大論如以往一般,他的家裏人還能夠接受她嗎?無論如何都不會接受了的吧。

見到她不說話,宮明月到底和她是多年的朋友,這點兒默契還是有的,她緊了緊握著的,宋青橙的手,問道:“你是不是有顧慮?你是不是在擔心他的家人?青橙,讓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情,你知道周伯母,就是周謀的母親到醫院裏來了嗎?就在前天,她來見了馮叔叔,她試圖勸說馮叔叔把你交出來,可是遭到了拒絕。我昨天很偶然的遇到了裴驍笑,她說她願意幫助我們把馮叔叔騙出醫院裏去,然後讓我和周伯母過來把你接出去,替你辦好一切相應的手續之類,替你轉院。我說這些,你明白了嗎?你根本就不需要擔心周家的人,假如周謀想要你的話,你隻要跟著他走就好,其他的一切都和你沒有關係,你不需要去看也不需要去想,更加不需要去害怕擔心,知不知道?”

青橙聽了,心裏是說不出來的震撼,她曾一度懷疑過周謀。畢竟那通電話的確是一個女人接的,而她的確也在電視台上看到了他和陌生女人一起的影像。可是聽明月這樣說,他是說服了他的母親來要帶她走的。她什麽樣的情況,既然明月可以和她說明白這些,可見在周謀哪裏,對於她的情況也是了解的一清二楚的。沒有嫌棄,沒有猶豫,他還是想要她的。青橙微微閉上了眼睛,一度有些說不出話來。

緩慢的將手抬起,她想要摘掉自己的氧氣罩說話,明月見狀,忙的探過身來幫忙,輕輕的抬起了氧氣罩,明月靠到了她的嘴唇邊上。青橙以及其微弱的聲音說道:“我要走,我要去見他,你帶我,帶我去見他。”

明月滿腹柔腸都在這一刻受到了感染,她替青橙罩上了氧氣罩,雙目含淚,連連點頭。她道:“我出去和周伯母說一聲,你安心在這裏等著我們,我很快就回來。等著我。”

明月接連叮囑兩聲,這就開門急匆匆的離去了。病房裏一下子歸於沉寂,再度隻有儀器的聲音,滴滴答答的在耳朵邊響著。宋青橙睜著眼睛望頭頂上那一片雪白的天花板,再沒有那樣白慘慘的,叫人心底裏也生出絕望的恐懼來。她在那白色的天花板上似乎看到了一點點的顏色。像是雨後的彩虹,在一開始的時候,是微弱的,但是你很清楚,那就是彩虹,色彩斑斕,並沒有一點點可懷疑的地方。

李美嫻從院長辦公室裏走出來,正好見到宮明月急匆匆從走廊盡頭過來。明月小跑到了跟前,道:“周伯母,我想我們必須要快一點兒了。裴驍笑剛剛打電話跟我說,馮雅人識破了她的企圖,已經打車往醫院這邊趕回來了。青橙不是普通的傷患,可以隨著我們坐車離開這裏,所以,我想我們必須要改變一下計劃。”

李美嫻聽了也是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馮雅人不但固執,還挺警敏。我剛剛才和院長說好轉移青橙的一係列措施和具體實施方案。這麽說來,這一整套的方案都沒有辦法實施了。”

明月就道:“現在不是去想方案不方案的事情了。我們要首先把青橙從醫院裏帶出去。馮叔叔他是醫院特地聘請回來的,當時說的時候,他也是要擔任醫院一半管理方麵的事情。假如在醫院裏被他逮住,隻怕這位院長到時候不會站在我們這邊。咱們又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最要緊的,往後馮叔叔一定會非常警醒,我們再想要做點兒什麽就不容易了。”

“我兒子的幸福怎麽能就叫這麽一個姓馮的醫生給攪和了呢?”李美嫻皺著眉頭想了一下,道,“這樣,一切都聽我的,我來安排,你按照我的布置去實施。兵分兩步,你帶了主任先過去把青橙從病房裏轉移出來,我來和院長談,讓他盡快安排一輛救護車給我們。”

明月點頭,這就立刻轉身去了。她一邊打電話安排一邊急匆匆想要趕過去和宋青橙一起走。然而當她從電梯上下來,電話剛掛斷的時候,那電梯門前就出現了一張異常熟悉又分外惱怒的臉孔。明月不自禁往後退了一步,剛想要把“馮叔叔”幾個字從喉嚨口逼出來,見到馮雅人的身後又冒出來一個人影。裴驍笑朝著她尷尬勉強一笑,馮雅人把裴驍笑朝著明月身上一搡,登時丟了過去。

裴驍笑便抱住了肚子,不無抱怨道:“我說馮醫生,你能不能輕一點兒?人都說醫生是妙手仁心,我這還懷著孩子呢,你這麽大手大腳的,要是我哪裏因為你這一推有丁點兒的不舒服,我可都是不會輕易就這麽算了的。”

馮雅人眼睛一瞪,再也沒有那樣儒雅禮貌的姿態,衝著裴驍笑不客氣道:“假如你當真出了什麽問題,隻管讓律師來找我,我一力負責!但是,如果我回到病房沒有見到青橙,我警告你們兩個人,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我一定會追究到底!”

“是嗎?”明月望著他將要進電梯的身影立轉過身來,望著馮雅人不客氣道,“不知道馮叔叔是要以什麽樣的身份對我們不客氣呢?是青橙的監護人,還是青橙的長輩?如果是青橙的監護人,我想她這樣大的年紀也用不著馮叔叔操心了吧?如果是青橙的長輩,馮叔叔也不過是她父親的一個要好朋友而已,正經來說,管不了她太多私人方麵的事情。”

馮雅人被她這樣一說,登時臉上顏色變化得厲害,那一雙眼珠瞪著簡直就快要掉出來。裴驍笑在一邊看著也是有點兒害怕。她一直當這個醫生好說話的,沒想到剛才一拍桌子,差點兒沒把桌子掀翻,沒叫她嚇得屁股尿流。可見不說話的狗會咬人,這句老話是絕對沒有錯的。

“我以什麽資格?你又以什麽資格站在這裏跟我說這樣不知所謂的話?是誰給你的權利,又是誰教你這樣跟我講話的?是你的父母嗎?”

“我的父母?”明月不但沒有惱怒,反而笑了一笑,“說起我的父母,他們可能在家庭教育上還有所欠缺,導致我現在有時候語言表達能力不太好,所以容易得罪人。可是我愛他們,因為從小到大他們都陪伴在我的身邊,從沒有任何一種原因丟棄掉我。不像馮叔叔,心狠起來是真的狠,人都說虎毒還不食子呢!馮叔叔現在這樣,和害青橙有什麽區別?”

裴驍笑聽了這話也是一愣,本來望著宮明月的,立馬調開視線去看向馮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