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周謀安排,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他在半個小時之內打了無數通電話,而後安撫宋青橙坐在病房裏等。沒有護士再過來打攪,他讓她講她和她大哥小時候的事情給他聽,宋青橙在這一刻全身心的依賴他,她和他講起小的時候自己不聽話,瞞著大人爬到院子裏的那一棵棗樹上去摘還未成熟的青棗,不小心掉下來,是大哥在下麵接住她,她隻是擦傷,大哥卻一隻手脫臼的事情。
病房外有人在敲門,周謀撫著她的背說道:“來了。”
青橙很緊張,忙起身站起來。周謀看她臉孔緊繃的樣子,笑了笑:“不用這樣,隻當是一個普通的朋友。”
外麵的人推門進來,青橙看到他的臉,臉上的表情有點兒維持不住,扭頭看了看周謀。周謀示意她別著急。
趙寓不無失望道:“原來我在大嫂的眼裏毫無地位啊!大嫂,你那不願意看到我的眼神,我可是全都讀懂了。”
周謀皺著眉懟了他一眼,趙寓忙聳肩,退到一邊,讓開身來。他身後站著的人,花白胡子,一頭銀發,眉目嚴肅,眼神銳利。人長得很清瘦。
“這位就是Mike劉,業內首屈一指的腦科專家。”趙寓介紹著說,“挺巧的,他這個月回來探親,正好就遇上我了。”
周謀眼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趙寓摸摸鼻子,不再多說。
宋青橙這會兒沒有那心思去觀察現場人的一顰一態,她兩隻眼睛看著麵前頭發已白的老人,急往前走了兩步,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自我介紹道:“你好,我就是之前聯係你,想要請你替我大哥做檢查,看還能怎麽治療的那位宋小姐。”
Mike劉頜首,對著她笑了笑:“我記得你。雅人的侄女。”
“雅人給我打了電話,說出現點兒問題,我已經訂了機票,一個小時之後就要走。”
宋青橙一聽,急了:“可是,可是我大哥他......”
周謀按著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劉伯伯,是這樣,麻煩你過來一趟,能不能先給病人做一個初步的檢查,後續治療,我可以安排把人送過來。”
原本之前的安排也是先把人送到國外,接受檢查之後再做打算。現在雖然草率了一點兒,再一個,這裏的檢查器材可能達不到他的要求,但是初步估算一下,依照他的行醫經驗,還是能夠的。來的路上,趙寓也和他提過。Mike劉本身對宋榛名的這個病例比較感興趣,否則也不肯在就要去機場的時間點上還過來走這一趟。單單是趙寓和周謀的麵子,在他這裏,可能都算不上什麽。
見他沉著臉不說話,周謀拍了拍宋青橙的肩膀,對趙寓使了個眼色。周謀拉了青橙到病房外等。宋青橙很不安,她和那位Mike劉的談話,其實沒有落到實質上,今天出了這麽一樁不在意料之內的事情,她本來就有點兒精神緊張。
看了看時間,周謀按著她肩膀在醫院長廊裏的凳子上坐下來:“劉伯伯和我爸是老相識,他本人在學術領域之外很少和人溝通,尤其是年輕人。”
他看得出來她在緊張什麽。宋青橙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有點兒神經緊張,但是,但是我.......”
很多擔心,她竟不知道要怎樣說出口。既擔心Mike劉的態度,更擔心這一番粗略的檢查下來,結果會是什麽樣子。如果真的下了定論,說她大哥不可能再醒過來了,她就真的能夠狠下心來?不,她不知道的,她不敢想,看著那些醫生護士拔掉維持她大哥生命的醫療器械,她到底會怎麽樣。
周謀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抱了抱她,陪著她在門口安靜的等著。左右也不過半個小時多一點兒的時間,趙寓和Mike劉開門出來。宋青橙一下子起身,站在長凳邊上不動,她想要趕緊過去追問情況的,但是她的雙腿定在地上不能動。
Mike劉出來,站在病房門口和趙寓說了兩句話,轉過臉來看到周謀和宋青橙,他點了一點,算是打了招呼,而後他就拿著剛才來的時候帶來的包先走了。趙寓趕緊和宋青橙、周謀說道:“情況有點兒複雜,我先送他去機場,有什麽事情,等我回來再說。”
宋青橙等不及,看到趙寓要走,緊跟著就想要追著他去。周謀攔住她:“一般來說,如果沒有治愈的可能,他會立刻就告訴你答案,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沒說一句話就走了。不要著急,你先和我一起去吃飯,等趙寓送了他回來,我們再了解一下到底是什麽情況。”
現在這個時候說吃飯,她哪裏吃得下?可周謀還是帶著她走了,他打了個電話,叮囑了一些事情,轉過身,看到宋青橙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動也不動,失魂落魄了,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才好。在她的心裏,親人永遠是第一位的,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欠過身來替她係安全帶,周謀歎了口氣說道:“我剛才和你說的話你是一點兒都沒有放在心上,我怎麽不知道你是這樣膽小又脆弱的一個人?當初見我的時候,你不是還勇敢得很?”
安全帶搭扣扣進鎖眼,發出一聲輕輕的聲響。周謀起身,看到她眼睛紅紅的,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好了,不要胡思亂想的。我說不會有事就不會有事,我的話你還不相信了?”
她終於有了點兒反應:“你又不是醫生,你說了有什麽用?”
周謀笑了一聲,把車子開起來:“總算肯說話,也算好的了。你啊,真不知道當初出事的時候是怎麽過來的,我想想,都覺得心驚膽戰。也是我不好,那個時候不在你身邊,要你一個人扛著,讓你受苦了。”
他邊說,邊抽空瞧了她一眼。他這話倒把宋青橙說得臉上一紅,自己抱歉起來:“我可能是因為早上被護士長嚇的,你也知道,能約到Mike劉有多不容易。想要請他看病治療的人,排隊可能都排到了十年之後去。要不是因為馮叔叔和他有一點兒交情,他連我的電話都未必肯接。能夠得到他首肯,馮叔叔出了很大的力,我很感激。我記得每天晚上十二點多調了鬧鍾給他打電話,一連打了好幾個星期才得他撥出五分鍾時間聽我說話。剛才,差一點兒就失去了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我難免,難免有點兒情難自控。”
她說著,不自禁吸了吸鼻子,垂著眼皮,拿手要去揉眼睛。周謀一下握住她的手腕,阻止道:“多大的人了,還用手揉眼睛。”
他從前麵置物櫃裏拿出一塊粉色的絲帕遞到她手上:“用這個擦。”
宋青橙接了,低頭看著那方絲帕好一會兒,純粉色的,因為絲質地的關係,盈盈亮著水色,偏香檳色的粉,很漂亮的一方帕子。她輕輕擦了下眼睛,鼻端聞到一股似有若無的香水味道。雖然相信這個帕子的來路不會有問題,到底還是有點兒吃味。她把帕子握在手心裏,半開玩笑的說道:“你一個大男人居然還會用絲帕,還是這個顏色的,真叫人吃驚。”
周謀聽了,眼梢一挑,眸光在她光潔的臉上輕輕一跳:“怎麽,男人就不能用這個顏色的絲帕了,誰規定的?”
宋青橙被他說得語塞,把嘴巴一閉,有些賭氣的把絲帕放到前麵台子上。半側著身,大有要和他冷戰的態度。
周謀輕笑了一聲,空了一隻手去捏她的手掌心,她的掌心裏有薄薄的繭子,握在手心裏密密的有點兒紮人,周謀眉頭微微皺了。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孩子,但是手掌心粗糲成這樣,可見這幾年她的日子過得有多辛苦。
“生氣了?吃醋了?”周謀調侃道,“真要是這樣,那我還得在車裏多放幾條絲帕了。”
宋青橙咬了咬嘴唇,半轉過臉,配合道:“好啊,我現在就下車,把位置讓出來給你放手帕。”
邊說邊作勢要去開車門。周謀忙一隻手按住她,笑道:“這麽調皮?我在開車呢,你這樣,很不安全,知不知道?”
他嘴裏說著不安全,還要湊過臉來,在她麵頰上輕輕碰一下。宋青橙是一個不怎麽喜歡時不時過分親昵的人,和陳北顧在一起的時候也很被動,因為這個,也常常被陳北顧質疑為她是不是不喜歡他,兩人沒少為這個鬧過矛盾。青橙也妥協過,可是要她主動表現得親昵,她實在覺得別扭。不過在周謀這裏,她再怎麽被動都不要緊,他足夠主動就可以了。
青橙微微偏側了腦袋,臉上很紅:“你還說不安全,你現在這是在做什麽?好好開車啦,快一點兒!”
他像個小孩子一樣還拿頭發故意紮她,惹得青橙直發笑,不停拿手拍著他的手臂,要他看路況。就這麽笑笑鬧鬧的,她的心情也沒有剛才那樣沉重了。
還是去上次吃飯的地方,店門上掛著“正在營業”的牌子,周謀笑道:“這一次沒有那樣的好運氣,兩個人包場了。”
宋青橙也笑,兩人推門進去,看到坐在窗戶邊,大山和一個人正麵對麵的在說著話。青橙回頭仰看周謀:“好像被你猜中了。”可是周謀卻不像剛才那樣輕鬆,他表情嚴肅,眼光直落在大山對麵的那個人身上,周身都豎起了殺氣。青橙奇怪,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漸漸的,她看出些門道來,那個人,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