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將陳瓚削職為民的詔書,高拱舒了口氣。可是,與此同時,兵科給事中歐陽一敬、辛自修,禦史吳時來等人論救陳瓚的奏疏也發交內閣了。
輪到郭樸執筆票擬,他先將歐陽一敬的奏疏讀了一遍。
起初,當聽到“陛下初登大寶,宜以堯舜明目達聰為法,即使陳瓚妄言,猶當宥之”時,高拱冷冷一笑;聽著聽著,高拱臉色大變,露出了咬牙切齒狀。
歐陽一敬明是論救陳瓚,實是論劾高拱的!而且用語尖刻,竟然說,高拱“奸險橫惡,無疑蔡京”!
禦史吳時來的奏疏則說:“高拱修故怨,挾徐階以黜陳瓚!”
我暗忖,吳時來的話雖簡短,份量夠重,這不恰恰給歐陽一敬說高拱奸險橫惡做了注腳嗎?他的弦外之音就是,因為陳瓚論劾過高拱的親家,高拱就挾私報複他,這不是高拱奸險的明證嗎?徐階是不主張罷黜陳瓚的,可是高拱居然挾壓首輔,以逞其私!這不正是高拱橫惡的明證嗎?
“胡說八道!”高拱終於忍不住了,他一拍幾案,“謔”地站了起來,臉色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道道分明,“說我奸險,說我是蔡京,證據呢?空口無憑,就胡亂給人扣上奸臣的帽子,說得過去嗎?有這樣論劾大臣的嗎?”
“玄翁!”我上前拉了拉高拱的袖袍,示意他坐下。
“奇怪!奇怪!”高拱坐下來,繼續說,“這個歐陽一敬,在彈章裏說,他和陳瓚是密友,去歲陳瓚論劾我無君、不忠之事,是他們共同商榷的!那他當時何以不列名參劾我?”
徐階依然是微閉雙目,仰靠椅背,默然無語。
我走到高拱麵前,低聲說:“玄翁,按製,玄翁被論,該回避。不然,不知道還會有什麽說法呢!”
高拱愣了一下,站起身:“近日人情不一,國是紛然,即無彼等論劾,我也要乞身求去;然則,古人雲,大臣不重則朝廷輕!彼等論劾我的話,倘若傳之四方,讓海內以為真有蔡京在位,我高某一人不足惜,豈不讓天下人輕朝廷?”言畢,怒氣衝衝,拂袖而去。
“諸公都說說,如何處置?”徐階慢條斯理地說。
“豈有此理!”郭樸說。從他憤憤不平的神情看,這句話,似乎是針對言官的。
“這……”李春芳不知所措,“請元翁裁示。”
“皇上初登大寶,有堯舜之明,”徐階字斟句酌著,“況看此陣勢,倘若責言官、甚或不宥陳瓚,科道不會善罷甘休,恐於高閣老更為不利。以老夫之見,彼此讓他一步,把對陳瓚的處分,改外調吧!如此,各方的顏麵,皆可保全,事情也就過去了。”
徐階說罷,望著眾人,等待回應。可是,郭樸、李春芳和我,都在琢磨著徐階話中的意思,沒有一個人說話。
“安陽,如何?”徐階問郭樸。
“也罷!”郭樸歎口氣說。
就這樣,對陳瓚的處分,由削職為民,改為外調。
與此同時,皇上慰留高拱的禦旨也下了:“卿心行端慎,朕所素知。茲方切眷倚,豈可因人言輒自求退?宜即出視事,不允辭。”
可是,高拱並沒有到閣當直。已經兩天了,沒有看到高拱來,我正思忖著前去問詢,就接到了皇上的禦旨。原來,高拱又一次上了辭呈。
我細細看著高拱的這道奏疏,內有這樣的話:“臣亦誌士也,乃皆漫無指據而徒加詆誣,臣何能覥顏就列者。況今黨比成風,紀綱潰亂,使聖主孤立於上,而無有為收拾者。”看到這些話,我才了然:高拱言外之意,似乎是懷疑這些言官有結黨之嫌;同時也在表達他在內閣無以展布的苦楚。皇上禦批:“大臣之道,重在康濟,不專潔身。宜遵前旨即出,以副眷倚。不允辭。”
高拱這才回到內閣。文淵閣裏的氛圍,也變得很是凝重。有好幾天,高拱都是滿臉怒容,無論研議何事,他皆一言不發,偶爾,會發出一聲冷笑。
徐階見到高拱,依然是微笑著,讓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嗎?我暗忖。徐階分明是設計了一個圈套,何以半途而廢了呢?
正在我迷惑不解之際,道路傳聞,言官論劾高拱的話,並非空穴來風,雖無正麵實證,卻可反證之:對陳瓚的處分原為削職為民,高拱回避期間即改為外調,這不正是高拱專橫、挾壓首輔的證據嗎?
“喔!”我恍然大悟,徐階的手腕太老辣了!這一個小小的舉措,就把高拱置於百口莫辯的地步了。
果不出所料,論劾高拱的奏疏,突然間連篇累牘地堆積到了內閣的案頭。
歐陽一敬再次帶頭,參劾高拱“屢經論列,不思引咎自陳,卻指言官結黨,如此威製朝綱,專柄擅國亟宜罷斥”!接下來,南北兩京的言官,紛紛上疏,論劾高拱“奸惡”“剛愎”,“無宰輔器”!高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上疏求去,皇上也一次又一次慰留。
歐陽一敬又上了一道奏疏,彈劾高拱“剛愎自用,無大臣體。外姑為求退狀,而內懷患失之心。屢劾屢辯,屢留屢出。中外指目,轉相非笑,非盛世所宜有”!
看到這道彈章,高拱欲哭無淚,一句話也沒有說,起身向外走去。
我急忙跟了上去,送高拱下了文淵閣的台階,走到轎前。
“叔大!”高拱叫了我一聲,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中玄兄!”我上前扶住高拱,“元翁這樣做,實在……可是,我兄體諒,我是他的弟子,真是無所措手足!”
“原以為華亭乃忠厚長者,”高拱感慨係之,“誰又料到,他居然陰餌我於叢棘之上!誠智老而猾矣!”
聽了高拱的話,我不能正麵回應,遂感慨道:“國朝的奸臣墨吏、閹璫豎宦胡作非為之時,逢迎者眾而參揭者寡!何以對我兄如此苛責?無非是我兄不忍國事糜爛,想做些事情而已!竟不見容,令正直者寒心,求治者裹足矣!方今的言官,竟無一個一秉公心的嗎?何以沒有站出來說句公道話的呢?”
“也不是沒有要說公道話的,是我不忍朝政紛擾,黨比相攻;不然,必為難皇上、傷及聖懷。”高拱喟歎說,“華亭如此結言路以逐我,早晚有一天,會有公道之論!”
我笑了笑,說:“中玄兄,曆史是長遠的事;當下朝廷非我兄無以開新局!元翁久曆宦海,開創新政或許力有不逮,然則內爭之事,我兄非其對手,弟勸我兄忍讓為懷吧!”
幾個文吏懷抱文牘走了過來,我提高了聲音,說:“元翁乃寬厚君子,以弟愚見,元翁斷不會對中玄兄施展手腕。定然是有小人煽構其間,方才造成誤會,弟當到元翁麵前,為我兄辯白。”
高拱搖搖頭:“多謝叔大了。叔大還是快回吧,免得華亭對叔大起疑心。”說完,登轎而去。
我轉身回到文淵閣,徑直走到徐階麵前,低聲說:“師相,新鄭對師相多有誤會,言師相陰餌其於叢棘之上,似有怨師相假言路相逐之意,對師相不能諒解。”頓了頓,我提高了聲調,“元翁,新鄭素與居正交厚,居正深知新鄭為人亢直,但決無故意為難元翁之意,更無謀人之心,對元翁或有頂撞,居正以為也是出於謀事之急切。”
“叔大,這些話,你不該在老夫麵前說!”徐階目光流露出慍怒,“科道論劾高閣老,那是他們的主張,老夫何忍見事體紛擾如此!”
我不再說話。無論如何,我已經替高拱在徐階麵前作了調息,而且高拱的鄉曲郭樸也會將此訊息知會於他的,我可以心安理得了。
內閣裏的紛爭,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各種傳聞,不絕於耳。不要說各衙門,即使是內閣,也無以推進政務,差不多是半癱瘓狀態。
該如何收場呢?
高拱已經六次求去,皇上一概不允,在高拱第六次上疏求去的辭呈上,皇上禦批:“朕素知卿,豈宜再三求退?”已有責備高拱屢屢求退之意。可是,正是在這道禦旨之後,歐陽一敬再次上疏論劾高拱,嘲諷他“屢劾屢辯、屢留屢出”,可謂步步緊逼,不留餘地。
倘若是先帝,科道如此不依不饒排陷他所信任的閣臣,早就受到嚴懲了;可是,當今皇上是軟弱、寬厚的君主,他對科道無一語責備,隻是不厭其煩地慰留高拱:“朕屢旨留卿,特出眷知,宜以君命為重,人言不必介懷!”
言官強逼,皇上堅留。高拱體認到了皇上的難處,事實上,科道對皇上的攻擊,一點也不比對高拱的少,從皇上的內心,是盼望內閣替他解圍的,他哪裏還敢對科道稍有責備呢?既然皇上對科道束手無策,高拱又一再求去,那不是讓皇上為難嗎?所以,接到皇上不允辭的禦旨,高拱也就不再猶豫,第二天就回到了內閣。
這天,輪到我執筆票擬,我早早就到了文淵閣,把發交內閣票擬的奏疏,事先瀏覽並加以分揀,提請研議。我拿起一份文牘:“吏部奏請升尚寶司丞海瑞為大理寺右丞。”
“海瑞是何出身?”李春芳問。
“舉人。”我回答。我知道李春芳是明知故問,或許他對推升海瑞有異議,又不願明確說出,遂以詢問海瑞的出身加以婉轉表達。
“舉人未必不賢,進士未必皆賢!”高拱接著我的話說,“以高某看,海瑞其人,授職大理寺,是才適其用。元翁,當擬旨,飭吏部,此後用人,初授職,有進士、舉人出身之分;而升遷則宜惟政績論,不得論出身。”
徐階沉默不語。高拱動輒就要改易祖製成憲,徐階絕難讚同,毋寧說,這是徐階甚為反感的。
“元翁!”高拱叫了一聲。
“玄翁!”我叫了一聲高拱,向他遞了個眼色,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可相逼。
“如此,如何推進國務?!”高拱感歎了一聲,不再說話。
“吏部奏請,升禦史李幼滋為國子監司業。”我拿出一份文牘,晃了晃說。
這是我向徐階建言的結果。幾年前,李幼滋以訪仙禦史身份到江西偵查嚴嵩動向,為徐階倒嚴立下奇功。可是,這些事,又不能對外言之。相反,訪仙禦史的身份,倒讓李幼滋和先帝修玄崇道的怪誕之舉勾連到了一起,那些道士、術士都受到嚴譴,酬庸李幼滋有些不合時宜,所以延宕了四年,李幼滋多次催促,我才不得不向徐階提出建言。
“李幼滋?”高拱以不屑的口吻說,“那個訪仙禦史?”
“喔,李幼滋是張閣老的鄉曲,想必,張閣老對此人知之甚詳。”李春芳接言道。
我明白,李春芳是在以此提醒高拱,李幼滋是張居正的鄉曲;而你是張居正的好友,難道還要挑剔嗎?
“鄉曲、同年、師生!”高拱把嘴角一撇說,“選政何以壞,就是這些交誼壞了公平!”他轉向我問,“叔大以為然否?”
“國之大臣,不能以私情而忘公義。”我答道,內心卻對高拱如此不顧情意有些不悅。但是,我也知道,高拱並非故意與我為難,這是他的為人;高拱對自己的親屬故舊,甚或比與他毫無淵源的人,還要更為苛刻些,他的一個內侄,因此還和他斷絕了來往。
“無非是從五品的郎官,吏部業已研議奏請,皇上不便駁回。”徐階說,“既然高閣老以為李幼滋行止有虧,不宜充儒臣教職,我看,海瑞的遺缺,就讓李幼滋補上吧。”也不等高拱回應,就緊接著說,“叔大,下一件。”
每研議一件事,大家無不小心翼翼,神經緊繃,好不容易捱過了一天,已是精疲力竭。剛要散班,高拱突然說:“元翁,皇上慰留我甚堅,科道逼迫我甚急!為皇上計,適可而止吧!”
徐階一愣,旋即露出笑容:“高閣老,這也是老夫的願望啊!”
聽徐階這句話,似乎他對言官所為一無所知,擺出了一副超然事外的陣勢,令高拱頓起反感,遂以質問的語氣說:“高某到底有何過錯,竟至不容,如此結言路必逐我而後快?”
徐階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冷冷道:“高閣老,言官乃朝廷的言官,不是徐某的言官,倘言路可結,徐某能結,那麽高閣老也可結之嘛!”
“你……”高拱氣得滿臉通紅,須臾,索性一拍幾案,指著徐階質問:“寫青詞、助齋醮,元翁不曾為之?永壽宮事誰為之?該不會說成是嚴嵩獻策重修吧?此事嚴嵩也不願為之!可是,一尺一寸皆元翁父子視方略,何以遺詔中,盡歸為先帝之過?”
高拱終於把他對徐階瞞著他擬定遺詔的不滿公開發泄出來了。雖然高拱私下裏說過,徐階對先帝是“詭隨於生前,詆罵於身後”,他為之不平,而且這些話也早為徐階所聞;可是公開說出來,還是第一次。
徐階又冷笑了一聲,說:“土木事,徐某不敢辭;然青詞事,倘若徐某沒有記錯的話,似乎有人上了密劄,懇請為先帝精製青詞,密劄猶在,高閣老,你看要不要公之於眾?”
內閣裏,突然變得安靜異常。
“這……”高拱張口結舌,轉過臉來,驚訝地看著我。
聽了徐階的話,我也大吃一驚!難怪徐階明知道高拱入閣乃是大勢所趨,既想示恩於他,又躊躇不決,原來,他是想要抓住高拱的把柄,以防將來高拱拿青詞一事攻訐他。雖然高拱最終沒有寫青詞,但是那道密劄,比青詞的份量還要重。此刻,這道密劄終於派上了用場,他的話一出口,高拱驚詫之餘,也隻能生生咽下這杯苦酒。
但是,這道密劄,是在我的勸說下寫的,高拱會不會懷疑我是秉承徐階的旨意故意給他設下圈套?想到這裏,我有些惶恐,急忙勸解道:“元翁、玄翁二老皆老成謀國者,何必為一時一事的誤會傷了和氣?”
高拱站在幾案前,尷尬萬端,愣了須臾,便一甩袖袍,快步走出了文淵閣。
我緊追了幾步,在文淵閣的台階下趕上了高拱:“中玄兄,彼時弟勸我兄寫密劄,乃出於切盼我兄早入內閣之心,實在無他意啊!”
“叔大不必多言,高某雖愚直,然對叔大的良苦用心,還是深為體察的。”高拱和顏悅色地說。
“沒有想到,元翁竟然……”我搖搖頭,歎氣不止。
高拱一甩袍袖,恨恨地說:“華亭老謀深算,我輩甘拜下風可也!”
我止住腳步,提高了聲調,對著高拱的背影說:“居正勸玄翁切莫意氣用事,盼早日消除誤會,與元翁共赴時艱。”
高拱轉身向我抱了抱拳:“請叔大轉告元翁,高某甘拜下風就是了,請元翁別再多費心機了,把功夫用在國政上吧,莫辜負了皇上的委任!”
我緩緩地轉身,回到自己的幾案前,見郭樸也已離去,便歎了口氣說:“新鄭亢直固執,居正再四替元翁辯白,新鄭對元翁依然不能釋懷。元翁念及新鄭一心謀國,卻蒙受此等論劾之羞,忍讓為懷吧!”
徐階“哼”了一聲:“由他去吧!”看得出來,徐階對高拱,已然決絕。
回到家裏,一身疲憊,癱坐在書房裏擺放的一張搖椅上,越發心煩意亂起來。這樣的日子,實在令我難以忍受!何日是個盡頭?入閣拜相,難道就是來活受罪的嗎?
“老爺,喝茶!”遊七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去,找李義河來。”我吩咐遊七。
轉眼間,李幼滋就到了。
“世道不公!高新鄭何錯之有,遭受如此羞辱?科道裏難道沒有公道人?”我替高拱鳴不平說,“至少,高新鄭一任會試主考、一任副主考,又主持順天府試,還長國子監兩載有餘,門生眾多,也不乏充任科道的,竟然噤口無一言,豈非咄咄怪事?”我沒有把內閣研議李幼滋升職的事知會李幼滋,免得節外生枝。
“道路傳聞,是高胡子不許他的門生參與其間!”李幼滋說。
“不是傳聞,是確有其事。”我心想,但是我沒有說出來,口中卻說,“傳聞而已!義河不妨私下找新鄭的門生試探一下。記住,不要多言,隻替高新鄭鳴不平可也!”
“記得國子監監生中有一個叫齊康的,高新鄭主會試,他又進士及第,該是高新鄭名副其實的門生了,他不是做禦史嗎?”李幼滋已經轉身走到書房門口了,我又補充了一句。
春天尚未過去,京城裏已有些燥熱了。一大早,內閣的同僚又圍坐在了一起,輪到郭樸執筆票擬,他早早就到了,幾案上的文牘已分成了幾摞。
徐階最後一個進來,坐下來慢悠悠地喝著熱茶。
“都察院廣東道禦史齊康劾大學士徐階險邪貪穢、專權蠹國。”郭樸拿起一份奏疏,讀了起來。
剛讀了“事由”,“嘩啦”一聲,李春芳手中茶碗上的蓋子掉在了地上,他卻依然張著嘴,呆在那裏。
“誰?”高拱也大吃一驚。
“禦史齊康。”郭樸回答。
徐階愣了一下,旋即冷冷一笑,說:“如此甚好!老夫求之不得!不過,誣詆之事,老夫也不能安於緘默。”
聽徐階的意思,他是要聽聽齊康論劾他些什麽了。於是,郭樸把齊康的奏疏,緩緩地讀了一遍。
我邊細細地聽著,邊梳理歸納,齊康論劾徐階的,三件事:一說他當年反對立裕王為儲君;一說他以遺詔謗詆先帝,詭隨於生前,而詆訾於身後,非為人臣之道;一說他兒子在外多幹請,有不法。
“齊禦史所劾,皆曖昧之事。”徐階聽完齊康的彈章,冷冷一笑,說,“其中所論建儲一事,係老夫阻撓,尤為妄誕。昔老夫在禮部,曾四次上疏,請立東宮,及入內閣,先帝確曾問及傳位事,因當時恐起他釁,是故不敢讚成,但懇懇為先帝陳裕王之仁孝。文牘俱在,可查對之。至於謂老夫父子請托,則各部院當事之人,皆可詢問,何時何事曾經請托?”說著,徐階轉向郭樸,問:“安陽公曆任刑部、吏部尚書,我父子可曾請托於你?”
郭樸搖搖頭。
“老夫蒙恩叨逾,已極履滿盈,此人所戒者。”徐階感歎著,邊說,邊站起身來,“老夫這就上疏求退,以謝齊禦史!”
“這……”李春芳看看高拱,又對著徐階的背影,以求助的語調叫道:“元翁!這……閣務……”
徐階頭也不回:“老夫乃被論之人,理當回避,閣務,按製,當由李石麓李閣老署理。”
“春芳不敢!”李春芳一臉苦楚,“元翁,萬萬不可卸仔肩啊!”
“非放歸徐某無以息爭,”徐階說,“老夫隻好隱去,以謝齊禦史!”徐階又重複了一遍。
我和李春芳急忙起身,追到門外。
“元翁!”李春芳焦急地說,“元翁尚且……閣務,春芳如何推進?”
“元翁,這齊康雖是新鄭的門生,然則,以學生觀之,論劾元翁之事,新鄭並不知之。”我跟在徐階的身後說。
“老夫這就上疏,請皇上放老夫歸鄉。”徐階扭過臉來,看著我和李春芳,“不必再送,速回閣辦事。”
“把齊康給我叫來!快去!”文淵閣裏,傳來高拱的聲音。他正大聲對文吏說話。
須臾,齊康低著頭進了文淵閣。
“你枉做了我的學生!”高拱劈頭蓋臉訓斥齊康,“誰讓你幹的?”
“學生身為禦史,論劾大臣,乃本分,也是職責。”齊康爭辯說,“職責所在,良心驅使,與他人無涉。”
“唉——”高拱長歎一聲,“如此,豈不讓皇上為難?”
“何難之有?”齊康梗著脖子說,“這等惡臣,罷斥了去!不去,無以行新政、開新局!”
“齊禦史!未免輕狂了吧?”我以嗬斥的語氣說,“你想想看,你是玄翁的門生,外人會如何看?科道中那些人,對玄翁本已結怨,論劾不止;你這樣做,他們定然妄言玄翁結黨,起而攻訐;宋之黨爭,複見於今日矣!”
“倘如此,皇上該如何措置?”高拱憂急交加,“快去,去向元翁請罪!”
“玄翁,那也不必了。”我阻止說,“齊禦史聽了你的話去請罪,那別人更會說玄翁指使了。居正自當在元翁麵前,替玄翁辯白。”
“唉!”高拱歎了口氣,揮揮手,示意齊康走人。
齊康垂頭喪氣而去。
第二天,閣臣剛到文淵閣,茶尚未喝上一口,一個文吏匆匆忙忙闖了進來。
“何事驚慌?”高拱嗬斥道。
文吏一臉驚惶失措狀:“都察院首門台階下,齊康齊禦史剛要進衙門,被一群同僚攔住,質問他為何論劾元翁、受何人指使?一群人圍住齊禦史,指指點點,罵聲不絕,還有的往他臉上吐口水!”
“這,這……”李春芳一臉無奈,看看高拱,又看看我,一副手足無措的可憐狀。
“成何體統!”我怒氣衝衝地說,“快去,就說閣老們聞聽此事,震驚不已,讓他們自重,全言官之體。”
“時下是什麽風俗?”郭樸一拍幾案說,“指斥皇上,論劾大臣,不絕如縷;誰也不能說個‘不’字!可是,何以論劾元翁,就像犯了眾怒了呢?豈非咄咄怪事!”
“玄翁,要息事寧人啊,不然如何收場?”我看著高拱說。
“擬旨!”高拱對李春芳說,“切責齊康妄言,降二級,調外任。”
“論劾你高新鄭者,純屬妄言詆誣,從未有一句責備的話;何以論劾元翁者,也不管是不是事出有因,就切責其妄言,還要降級調外任?”郭樸忿忿不平地說。
“高某不足惜!”高拱感歎說,“要為皇上計。皇上初繼大統,正是臣工同心同德共輔新政之機,似此交互論劾不止,伊於胡底?後人對我皇上,會如何評說?”
可是,事情並沒有因為處分齊康而了結。徐階求退的訊息一傳出,舉朝嘩然!六科給事中、十三道都察禦史,由歐陽一敬帶頭,交章彈劾齊康。
嚴厲處分齊康、懇言慰留徐階,都沒有使事態稍有好轉。徐階一連上了三道辭呈,堅決求退。
“元翁這是反製之策啊!”看到徐階第三次求退的奏疏,郭樸感慨說。
“反製之策?”我輕聲重複了一句。
“元翁擺出了這樣的陣式,無非是向皇上和百官表明,朝廷中有新鄭則無華亭,有華亭則必去新鄭。”郭樸又一聲長歎,“何必如此?又安能如此?”
“高某走開好了!免得讓皇上為難!”高拱仰天長歎,“高某何罪之有,如此逼迫不已!”
“不得了啦!”這天晚上,已是亥時,我正預備睡覺,李幼滋急匆匆跑來,口中連連說著,“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何事?”我從內室走出來,沉著臉問。
“海猴子一出麵,果然群起效尤!”李幼滋喘著粗氣說,“海猴子可謂一石激千浪啊!”
李幼滋這個人,喜歡給人起諢號,他說的海猴子,我猜測可能說的是海瑞。因為海瑞剛剛上了一道彈章,參劾齊康,攻擊高拱,替徐階辯護。說徐階事先帝,無能改先帝神仙、土木之誤,畏威保位,誠亦有之,然自執政以來,憂勤國事,休休有容,亦足可稱道。齊康甘為高拱鷹犬,搏噬善類,罪大於高拱!
但我想知道李幼滋何以給海瑞起了個猴子的諢號,於是便嗔怪說:“義河,你就喜歡給人封諢號,讓人不知所雲。”
“咳,不就是海汝賢嗎!他長得精瘦,像個猴子!”李幼滋喝口茶,一抹嘴,“不過,叫他猴子,可不全是因為他的長相!這個人,上竄下跳的,一個舉人,已經當上大理寺的堂上官了,就是和他同科中舉、其後又中了進士的,有幾個比得上他!他要不上竄下跳,按部就班,能當上個縣丞就算好的了!”
我笑了笑:“義河是妒忌海汝賢了吧?人家那不叫上竄下跳,是拿命換來的!”
“他?就他?得逞於一時罷了!早晚要栽跟頭的!”李幼滋撇了撇嘴,“不說他了。太嶽,不得了啦!部院衙門都要上陣了,要求罷斥高胡子!”
“有這等事?”我大吃一驚,“不會吧?”
“千真萬確!”李幼滋自信地說,“歐陽一敬一幫人串聯,各部院都以堂上官率部屬上公本,就連那個山西佬吏部尚書楊博也答應了。”
“六部並都察院都以堂上官率部屬上公本彈劾高新鄭?”我問。
“是啊!哦對了,刑部……刑部有些例外。”李幼滋放下茶碗說,“太嶽知道嗎?刑部的左侍郎是高胡子的同年,右侍郎是高胡子的同鄉,他們都要求刑部上公本,就是尚書葛守禮不肯,說‘人之所見不同,有者自有,無自自無,不可強求’,公本上不了,那兩位侍郎預備上白頭疏。還是一個部院都不少!”
“喔呀!似此舉動,國朝開國以來,聞所未聞啊!”我感歎說,“像英宗、武宗朝,宦官當權,奸臣當國,也沒有見部院齊齊出麵抗爭參劾,何以對高新鄭這樣一位堂堂正正的大臣,會出此狠招?”
“牆倒眾人推,此之謂也!”李幼滋幸災樂禍地說,“誰讓高胡子不知施恩,把人得罪了個遍呢!”
吏部曾奏請李幼滋升任國子監司業,遭到高拱的反對,不得不改任尚寶司丞這個閑差。說起來,內閣研議吏部、兵部的奏章,均屬機密,可是幾乎無密可保,凡關涉到選政的,總會被當事人知道。李幼滋更是很快就得知了事情的原委,這讓他對高拱耿耿於懷,明知我和高拱交厚,李幼滋也毫不隱諱他對高拱的惡感。
但是,李幼滋的話,卻引起了我的深思。高拱秉持忘我無己,結果不知道布恩,也不思慮會不會招怨,凡是他認為於國於民有利的,就說、就做。公開主張納科道於京察,就把言官得罪了;極力主張用人論政績不論出身,進士出身者內心必大起反感,而朝廷上下凡屬主官,皆進士出身者占據;又開口除弊、閉口興利,說什麽法與時遷、更法以趨時,祖宗成憲似乎不放在他的眼裏!不惟如此,一旦真的忘我無己,就不思防人,更不會任智術、用權謀,別人稍一用術,他也就跌入圈套了!想到這裏,我倒吸了口涼氣,口中喃喃:“像高拱這樣,奉行無己、至誠,恐無立足之地矣!”
“太嶽說的什麽?”李幼滋沒有聽到我的話,便問。
“喔,我是說,太不可思議了。部院堂上官率部屬參劾一個大臣,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活該!”李幼滋恨恨然,“高胡子薄情寡義,就該早敗!”
“薄情寡義?”我驚詫不已,“義河所謂何來?”
“那王思質是他高胡子的同年吧?王元美為父訟冤,即使不看同年之誼,又礙他高胡子什麽事?他高胡子何必反對?”
“新鄭不是反對給思質公昭雪,他是說處事要一個公字,要昭雪都昭雪,不可獨獨給思質公一個人昭雪。傳來傳去,成了新鄭阻撓給思質公昭雪了。”我解釋說。
“結果一樣的,反正此事擱置了。那王元美還能不怨之入骨?”李幼滋眉毛一挑,說,“王元美何許人也?他的狐朋狗友那麽多,得罪他一個,就是一大幫啊!”
“喔!”我沉吟著。
“還有,”李幼滋繼續說,“那個齊康,是他高胡子的門生,站出來替他鳴不平,他卻首先提議處分齊康,那以後誰還敢跟他高胡子走啊?”
“看看,義河,這就不對了吧,人家不袒護門生,也成弊病了?”我指著李幼滋說,“何況,新鄭是為大局計、為皇上計,犧牲門生,平息紛爭。”
“反正大家都說,跟著高胡子,沒有好果子吃!”李幼滋縮了縮脖子,“所以,高胡子那麽多門生故舊,都袖手旁觀,甚或還加薪添火,刑部那兩個侍郎,不就是例子?”
“新鄭是一個公字,那些怨他的人,是一個私字!”我替高拱辯護說。
“未見得!”李幼滋不以為然地說,“《嘉靖遺詔》深得人心,朝野為之加額,甚或為之涕零,他高胡子卻獨異其趣!豈不大失人心、激起公憤?”
“喔呀!”我暗吃一驚,不覺恍然大悟:徐階當時明知道排斥高拱於擬遺詔之外會引發高拱的激烈反彈,何以毅然決然行之,原來,這是徐階的一個手腕,也可以說是一個圈套。《嘉靖遺詔》的發布,已經徹底洗刷了徐階所有的曆史汙點,徐階當年順承先帝的所作所為,都可以解釋為是為了有朝一日握權處勢,從而實施撥亂反正的良苦用心;誰拿《嘉靖遺詔》指責徐階,無疑是甘犯眾怒,引火燒身!所以,徐階不怕高拱反彈;甚至說,他期待著高拱反彈!
見我緊鎖眉頭,沉吟不語,李幼滋叫著我的號,說:“太嶽,我知道你和高胡子交厚,我勸你別和這種人近乎!”他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麽,“喔呀,對了,那天太嶽讓我找齊康,是不是……”李幼滋看著我,咧著嘴,嘻嘻笑了起來。
“義河,你想到哪裏去了!這話,以後絕不能再出口!”我臉一沉,“我是替高新鄭鳴不平!至於出現當下的後果,我可未曾料到!”
“齊心協力把高胡子趕走算了!”李幼滋勸我說,“高胡子一走,元翁還不就指望太嶽你了嗎?”
“義河!”我嗬斥說,“怎麽能這麽說?”頓了頓,轉而以憂慮的語氣說,“義河恐有所不知,皇上對新鄭眷倚之深,非常情所能衡之啊!新鄭已然遞過十二道辭呈了,皇上慰勉有加,就是不放他走。需知,能動搖大臣者,隻有皇上一人,倘若皇上就是不鬆口,這垛牆,任憑眾人來推,還是推不倒!”
“當今皇上不是先帝。”李幼滋說,“不然也不會有今日這等局麵。”說著,李幼滋站起身,走到門口,又轉過臉來,幸災樂禍地說,“明日早朝,等著看好戲吧!”
第二天一大早,晨曦初露,文武百官都興致勃勃來到了左順門,等待著早朝。這天的早朝,格外引人注目。連續免朝了一個月後,在科道無休止的諫諍下,皇上終於不得不出來主持朝會。內閣裏的兩位輔臣——徐階和高拱,都因被參劾而遞交了辭呈,皇上該如何措置呢?高拱和徐階,又如何收場呢?所以,百官或者憂心忡忡,或者幸災樂禍,都神情凝重地前來上朝。
時下,我站在朝班裏,等待著“大戲”的上演。
朝儀甫畢,代理首輔李春芳剛要奏事,突然,兵科給事中歐陽一敬大步出班,聲淚俱下地高聲喊道:“陛下,朝廷出了奸人,臣請劍以誅之!”
歐陽一敬一聲高叫,驚得百官目瞪口呆。朝會上頓時一片嘩然。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攏到了歐陽一敬的身上。隻見他跪在朝班中間的過道上,又重複了一遍:“陛下,朝廷出了奸人,臣請劍以誅之!”
“誰是奸人?”皇上問了一聲。
“大學士高拱!”歐陽一敬大聲回答。
皇上愣了一下。
“陛下,”李春芳聲音顫抖地說,“吏部尚書楊博、都察院左都禦史王廷及六官之長,各率其屬上疏,及台省屬官,交章論奏,凡二十八疏,論劾大學士高拱,言不可一日使其處朝廷。臣以為,皇上宜亟賜高拱歸,以全大臣之體。”
朝班裏,又是一片嘩然!
皇上皺了皺眉頭,未發一語,一甩袖袍,轉身離去了。
“嗡嗡”聲中,百官散朝了。一路走去,三三兩兩議論著,感歎著,久久不願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