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天氣悶熱。坐在文淵閣正廳批閱章奏的內閣首輔徐階,一改往昔的沉穩寬厚,時不時流露出焦躁、煩悶的情緒。本就白皙的臉龐越發顯得蒼白,隆起的眼袋沉沉地垂在麵頰上,疲憊的神情奪去了他昔日的精壯練達之韻。
內閣裏,也顯得格外沉悶。
我和徐階、李春芳手拿折扇,“嘩啦嘩啦”地煽著,剛剛圍坐在文淵閣內的長條幾案邊準備議事。“元翁,”隨著一聲大叫,都察院僉都禦使魏學曾闖了進來,“諸位閣老!天日昭昭,乾坤朗朗,大明的皇家禁地,居然就沒有王法了嗎?”
魏學曾是高拱的同年,有“高拱第二”之諢號。高拱去國後,朝野即有徐階結言路而逐之之論。正是為了消弭這樣的議論,徐階薦高拱的同年好友、曾經彈劾過他的魏學曾出任都察院的僉都禦使,以示其清白公正。
“啟觀,你也是朝廷重臣,不是少年新進了,”徐階語雖和藹,卻也不失嚴峻,“出言安能如此無有分寸?”
“分寸?”魏學曾依然高聲大喊,“目下哪裏有分寸啊!要是有分寸,安能發生這等亙古未聞的奇事呢?”
“啟觀,慢慢說,不要著急。”李春芳笑著說。
“我想不著急,行嗎?”魏學曾語帶激憤地說,“給事中石星,適才在午門竟被一群宦璫閹奴所毆!”
原來如此!給事中石星近來屢屢諫錚,語多尖刻,屢屢惹得皇上勃然大怒,要內閣訓諭處分,被徐階擋了回去。或許,那些宦官閹璫揣測皇上的一口怒氣未能發泄,便借故教訓了石星一頓,以便為皇上出口惡氣。然則,清明之世,堂堂的朝廷言官,在午門這樣的皇家禁地被宦官閹璫所毆,真是天下奇聞!所以聽了魏學曾的敘述,李春芳張大了嘴巴,吃驚地問:“果有這等事?”
“絕無虛言!”魏學曾繼續大聲說,“我也不敢相信,可是看到石給諫滿身血汙,才不得不相信居然有這等奇事發生!”魏學曾其人,和高拱一樣,問是非不問人脈,論事理不論人緣,雖然對徐階結言官逐高拱耿耿於懷,而且在都察院又不是堂上官,然則遇事敢承擔,果出手,支持言官諫阻皇上、抑製內官。
“元翁,是可忍,孰不可忍?要奏明皇上,重重懲處才是啊!”李春芳一改往日的沉靜,主動向徐階建言。
徐階臉色陰沉,坐在幾案前喘著粗氣。
我知道,此事對徐階,是一個大大的刺激,也是嚴峻的考驗。
在徐階的眼裏,解決國家一切事體的關節點,皆取決於皇上能否恪遵帝德皇範、追紹太、成二祖之功業,而恰恰是這一點,是最令徐階痛心的。徐階越是對好皇子裕王能夠成為堯舜之君充滿期許,就越是把全副的精力用在致君堯舜上來;越是努力於致君堯舜,失望就越大;失望越大,就越發努力,他已經陷入這個怪圈中難以解脫。
端午節前,皇上突然提出要幸南海子。這南海子在大紅門外大興縣境,是皇家狩獵之所。徐階當即上了一道《止幸南海子疏》,可皇上還是去了。短短幾個月內,皇上提出要去裕王舊邸看一看,徐階諫阻了;皇上提出要駕詣天壽山祭祀祖宗陵寢,徐階諫阻了;皇上幾次要去南海子,徐階每次都加以諫阻。皇上發中旨要內官監軍,徐階諫阻。開始,皇上對徐階的諫阻,雖心裏不高興,畢竟還是聽進去了,可近來,皇上似乎再也聽不進去了,有時候,任憑徐階三番五次、苦口婆心勸阻,皇上依然我行我素。言官們自然是幫徐階說話的,諫諍的奏疏紛然上達,言辭頗是激烈,近乎質問和攻擊,但都於事無補。六部九卿,也都紛紛上疏諫諍,可皇上還是不斷要工部修葺宮殿,要戶部采買用器,還是常常免朝,坐朝依然淵默……言官鍥而不舍,交章論疏,終於惹惱了皇上,特頒諭旨,警告內閣:科道欺肆朕躬,宜處之。接到諭旨,徐階在內閣與科道會揖時,隻好請求言官在上疏時,用語稍加委婉,但他並沒有按照皇上的意圖對言官加以處分。外臣越是對皇上沒完沒了地提出諫諍、要求,皇上越覺得孤獨,就越要親近內臣;越是親近內臣,外臣就越要提出諫諍,簡直就是陷入了惡性循環。
可是,皇上剛剛頒旨說“科道欺肆朕躬,宜處之”;墨跡未幹,給事中石星就上疏痛斥皇上“極聲色之欲,長此以往,天下將不可救”;徐階要不要處分他?而內官居然毆打外臣,徐階該如何處置?
“元翁!”魏學曾以逼迫的口氣說,“敝院同仁群情激憤,誓為石給諫雪恥!學曾此番前來,是要元翁拿主意,若元翁袖手無言,則由敝院采取行動可也!”
“好了!”徐階揚了揚手,“此事,老夫會妥為處置,定然給石給諫一個說法就是了。都察院並各位禦使,六科給事中,皆不可魯莽行事。”
“敢問元翁有何措置,學曾也好有個交代!”魏學曾追問。
“啟觀!不可如此!”我沉下臉,製止魏學曾,“元翁已然作出決斷,還要如何?難道還要向你等稟報不可?快快回去吧!”
魏學曾不再說話,但是也沒有離開,他手拍幾案,氣呼呼地說:“還有一事,關涉吏部、都察院的聲譽,也直接關乎朝廷的威望,亦不得不白於元翁。”
徐階眉頭緊鎖,不發一語。李春芳看了看徐階,又看了看魏學曾,端起茶碗又放下、剛放下又端起,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我麵帶不悅:“啟觀,你是以什麽身份說話?是正式的稟報還是隨意說說?”
魏學曾不管不顧:“不管甚樣身份也好、是不是正式也罷,反正我都要說的。前些時,江蘇有一個落第秀才,帶著兩個隨從,謊稱是吏部尚書楊博的外甥,一路上所到之處,府縣官無不逢迎唯謹,吃喝款待自不必說,還奉送了許多銀子;誰知這假外甥剛一走,還是前一夥子的人,跟著就又冒充是都察院的書吏,沿著假外甥的線路,又敲詐了一遍,說已經掌握了某某行賄的證據雲雲,若拿出多少多少銀子,就不舉報。滿省官員這才明白上了假公子的當,可也無可奈何,隻好自認倒黴,又乖乖地破財免災,掏給假書吏一筆銀子。”
“啟觀,你說這些,何意?”我裝作很生氣的樣子。
“何意?難道這樣的事,不值得中樞警覺嗎?真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魏學曾又大發議論說,“以學曾看來,正是因為真的高官公子不自重,胡作非為,所以才會有假冒者招搖撞騙之事發生。朝廷該有一道諭旨,明令中外臣工嚴厲管束子弟,有不法情事,嚴懲不貸!敢有假冒行騙者,連同受騙者,一律治罪!”
魏學曾剛來的時節,我還以為他以都察院僉都禦史的身份為給石星討說法而來;等到他說出“明令中外臣工嚴厲管束子弟”的話,我終於明白了:魏學曾此番到內閣,就是衝著徐階來的,這不啻是向徐階發難了。
前兩天,我已密囑李幼滋,要他盡快和魏學曾見麵,在言談話語間,向他透露宮府不洽、徐階所請屢屢得旨多怫,以及顧峻所言徐階公子以乃父權勢謀私利的訊息。同時在魏學曾麵前為高拱鳴不平,要李幼滋刻意強調麵對堆積如山的難題,徐階竟隻有以講學正人心應對之,倘若高拱在位,局麵決不會如此糜爛。
魏學曾是朝中擁高派的代表,隻要他得到這些訊息,擁高派就會視機而動。果然,才過了兩天,魏學曾就行動起來了。
我心裏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表麵上,卻顯出不耐煩的情緒,冷冷地說:“啟觀,說完了嗎?內閣、元翁,是為皇上辦事的,是要替皇上辦天下之事的!”
“我說的兩件事,哪件事都是大事,”魏學曾不依不饒,口氣強硬,“要真為皇上、為天下辦事,就該斷然處置!”
“你的意思,”徐階冷笑著,“是不是老夫這個椅子該你魏啟觀來坐?”
徐階話說到這個份上,場麵就十分尷尬了。李春芳忙站起身,走到魏學曾麵前,示意他快走。魏學曾還要說什麽,我製止住他:“不送,慢走!”
望著魏學曾的背影,徐階怒氣衝衝地大聲說:“石麓,就照魏僉都的話,擬諭旨,詔令中外,凡縱子不法者,嚴辦!凡假冒官子者,嚴辦!地方官府凡逢迎真假官子者,嚴辦!”
“這……”我麵露難色,低聲說,“元翁,近來道路傳聞……魏啟觀此來,會不會別有用心?不可不防!”
“道路傳聞?別有用心?”李春芳迷惑不解,但旋即,就以忿忿不平的語調說,“倘若有人對元翁說三道四、飛短流長,那真是人心不古了!也真是無有是非之辨了!”
徐階歎了口氣:“無非是要老夫走開罷,殊不知,這也正是老夫的願望!”
我心想,這樣最好不過;但是表麵上,卻露出驚詫的神情,誇張地驚呼:“元翁、師相!何出此言?”
“國不可一日無元翁主持啊!”李春芳焦急萬端地說,“當下局勢如此,非元翁孰能駕馭之?”他看著我,眼神分明在說,“你說是不是啊?”
“哼!”我暗忖,倘若徐階真的走開了,那局勢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但是這樣的想法,我絕對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流露。可是我也不想呼應李春芳,而是感歎了一聲,說:“內官猖獗,幾成正統、正德兩朝宦官幹政之局矣!部院大臣怨聲載道,科道更是忍無可忍,內閣倘不旗幟鮮明,恐失人心。”
徐階一改往日的沉靜,“呼呼”地煽著折扇,臉色鐵青。
“旬前,內官拒收戶部奏疏,驅打文吏,已經夠駭人聽聞了!”我繼續說,“堂堂朝廷的戶部,要呈奏皇上文書,內官三番五次拒絕收取,真是亙古未有,令人不可思議甚矣!真不知戶部是朝廷的戶部還是宦官的戶部?!”此事緣於皇上派內官與戶部所委之員共同掌管地方稅卡,戶部上疏要求撤回內官,俱命有司董之,內臣不得幹預,因此結怨於內官,以後每每受到來自宮內的挑剔。前幾天,有內官持內承運庫劄到戶部,要求劃撥給宮內銀十萬兩,供皇上之需。戶部不允,上了一道奏疏,說:“京帑重寄,乃以片劄取之,不印不名,臣安知其真偽?”此事未了,皇上又命戶部采買珠玉,戶部又上了一道奏疏,言道:“陛下乃為民父母,奈何以一玩物而費民之膏血?明君不寶金玉而寶五穀,敢請陛下收回成命。”可是,疏至宮內,文書房竟不呈奏,反要本部派文吏將奏疏取回,戶部不理,內官竟將戶部文吏驅打出去。
“工部堂上官不忍內官橫行,集體請辭,也是史無前例吧?”我義形於色,說,“本來《登極詔書》莊嚴宣告,革除嘉靖朝舊蔽,其中罷織造是重要一端。自倭寇之亂,江南十室九空,加派不已,民力已難堪其負,此詔一出,江南紳民加額相慶。然墨跡未幹,皇上就命內織染局派內臣到蘇州督辦織造袍服。派則派矣,可所有織造解輸進京,內織染局又必索要常例,否則百端挑剔,不予驗收。再則,皇上傳諭造櫥櫃,采辦膠漆,修補七壇樂器,內官動輒自行加征,所糜費以巨萬,工部束手無策!堂上官聯袂上疏,言‘今嫌隙既成,事體相悖,乞早賜罷斥,以全國體’!”
“內官放肆!”一向和顏悅色的李春芳也忍不住了,“皇上也……”話沒有敢說完,但顯然是對皇上有不滿之意。
這正是徐階的隱痛,皇上令人失望,內官有恃無恐。我之所以在徐階煩悶不堪的時節故意說這些,就是要表明,目下內閣退不得,退則國政無以正常推進,而且必大失人心!然而,進呢?進的後果如何?我暗自思忖:進,必是進一步激化徐階和皇上的矛盾,那徐階的處境,就更加艱難了。不言而喻,徐階已經陷入了進退失據的地步。在我看來,於公於私,最好的選擇,就是徐階告老還鄉。
“抱怨皇上,非輔臣之體!”徐階緩緩道,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忿懣,“說說辦法吧。”
“學生以為,魏學曾所報宦璫毆打言官之事,萬不可不了了之。不特如此,內閣還當上公本,懇請皇上納科道之言。不然,部院大臣、南北科道那裏,都交代不過去!”我轉向徐階,以憂心忡忡的語調說,“居正耳聞,目下朝廷有些人說,去年,悔不該人雲亦雲!對參與群起而攻高新鄭感到後悔,言外之意分明是對元翁不滿!”
“嗯,春芳倒也有些耳聞。”李春芳接言說。
“內官毆打石星之事,絕不可善罷甘休!戶部的文吏他們敢驅趕,奏疏他們敢不收,今又得寸進尺,公然毆打言官,倘若不重處,則局麵無以收拾矣!”我頗是憂慮地說,“然則,倘若貿然奏明皇上,皇上必令司禮監查明肇事人等,則司禮監必袒護,反而會把事情辦壞。”
李春芳聽著,頻頻點頭,又急切地問:“奈何?”
我不緊不慢地說:“據聞陳洪、馮保不和,可派內閣中書一二人,與此二人分別密語,讓他們各自查明參與毆打石星的太監,凡馮保的人,則陳洪必不隱瞞;而陳洪的人,馮保也不會袒護,一旦兩人報來的名冊到手,則綜而合之,內閣即上公本,將此等宦官閹璫一體趕出宮門!”
“喔,甚妙!”李春芳興奮地說,他看了徐階一眼,忙補充說,“此事妥否,當請元翁酌定。”
不等徐階回應,我又說:“適才元翁訓示,言抱怨皇上有失輔臣之體,學生深以為然。所謂對症下葯,先診斷病根所在,方能開出對症之方。竊以為,內官之所以如此猖獗,所恃者唯皇上也;適才居正建言,隻是就事論事,治本之策,還在諫諍皇上,懇請皇上納科道之言。學生以為,石給諫固然用語尖刻,可也是一片忠君愛君之心,內閣當上公本,請求皇上納石給諫及近來言官的諫諍忠言。不如此,則內閣不能收各部院之心,國政更難推進。”
實際上,對諫宮闈之事,我一向不以為然,三緘其口;但今次我卻一反常態,建言內閣上《請納科道諫宮中事疏》。
徐階沉吟不語。良久,才以低沉的聲調問:“石麓,你意如何?”
“讚同!讚同!喔,這個,還請元翁裁示。”李春芳支支吾吾地說。
“也隻有如此了!”徐階無可奈何,又語帶激憤。
“今次閣議,三樁事,擬旨,曉諭中外官員,嚴厲管束子弟;上《請納科道諫宮中事疏》;訓令內閣文吏,分別密囑司禮監陳洪、馮保,查明參與毆打石給諫之內官,都由居正來做吧。”我自告奮勇地說。
“喔,那張閣老辛苦了!”李春芳解脫似的,忙表示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