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諸事安好,多年未見皇子,在此重逢,妾幸甚。”徽妍道。

六皇子言語間仍有些青澀,寒暄兩句之後,看看一旁,道,“女史,可見過鯉城侯?”

徽妍看去,鯉城侯亦看著她,麵帶笑容。他長得並不算十分俊俏,卻風度翩翩,眉眼間頗有精明之感。

徽妍忙與他見禮。

沒想到的是,鯉城侯也知道她。

“女史之事,已成佳話。”鯉城侯微笑,“女史赴匈奴八年,侍奉公主,歸朝不久,匈奴生亂,女史又毅然返匈奴,助王師將王子與居次接回。這般膽識,我等男子亦不及也。數日前,我到平準令府中赴宴,幸會周令丞,言談間,說起女史,方知女史正在宮中侍奉王子與居次。”

徽妍聽得這話,隻覺赧然。

姊夫到底還是與這位鯉城侯見到了啊,也不知曉他可曾問起弘農之事……想著,腦門一陣暗汗。

二人已經練了許久,見禮之後也歇下來,將劍交給從人,接過巾帕擦汗。從人們在涼亭裏鋪陳了茵席,擺上漿食,六皇子邀徽妍與蒲那從音入席。徽妍心裏還想著家人們對這位鯉城侯的誤會,有些猶豫,蒲那和從音看到那些小食卻眼睛發亮,不等徽妍說話就乖乖跟著入了席。

令徽妍意外的是,鯉城侯似乎也去過許多地方。閑談間,他問起匈奴的事,各處地名,風土如何,居然能說出些一一二二來。看徽妍詫異的眼神,鯉城侯一笑,“不瞞女史,我少年時曾周遊天下,亦曾去過匈奴兩年。今日見到王子、居次與女史,憶起往昔,甚是親切。”

“哦?”徽妍訝然,“君侯怎會去了匈奴?”

“不為何,年輕氣盛不懂事,在長安待得膩了,留一封家書便敢出走。”鯉城侯自嘲地說,親手將幾隻胡桃捏碎,放在他們麵前,說罷,卻看看徽妍,“不似女史,為國捐軀,實我輩之模範。”

徽妍哂然,忍俊不禁,“君侯莫取笑才是。”

鯉城侯忙道:“豈敢!”

眾人在涼亭上一邊觀景一邊用食,過後,鯉城侯又親自陪著蒲那和從音遊了高台。他懂得甚多,一邊遊台,一邊對二人講述各處勝景軼事,廣博卻不艱澀枯燥,兩個小童聽故事一樣,十分投入。

徽妍在一旁走著,心中亦對此人刮目相看。文質彬彬,身為列侯,言語卻無倨傲,這般品質,確實少有。

待得從高台下來,蒲那和從音仍有些戀戀不舍。

“徽妍,明日我等還來,好麽?”蒲那眼饞地看了看他們的劍,小聲問。

鯉城侯聽到,莞爾,“我與六皇子每日在漸台習劍,王子若想觀看,隨時皆可。”

蒲那一喜,又期待地望向徽妍。

徽妍無奈,看看鯉城侯,又看看他,“若陛下應許,王子自然可來。”

在宮苑中遊逛了半日,回到漪蘭殿之後,兩個小童累得倒在榻上就睡了過去。

徽妍閑下來,想著皇帝今日過來之時,就問問他,明日再帶蒲那去宮苑中可好?蒲那喜歡劍,徽妍一向知道,他已經六歲,尋一位善劍之人給他啟蒙也好。

可是太陽漸漸西移,到了黃昏的時候,仍沒有皇帝回宮的消息。蒲那和從音醒來就餓了,徽妍隻得讓宮人呈膳食來,讓他們先用。

天擦黑之時,終於有內侍過來,卻不見皇帝禦駕。

“女史,”他說,“小人到前殿打聽過,陛下今日不過來了。”

徽妍訝然。

這是這許多天以來,皇帝頭一回不過來。

“陛下甚忙碌麽?”她問。

“不是。”內侍道,“小人聽那邊的人說,陛下剛剛讓人帶話回來,今夜在懷恩侯府留宿,不回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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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妃陵在長安東南四十裏,皇帝登基之後,曾經將陵墓修整,築神道,起享殿,周圍植以鬆柏。

祭拜之後,皇帝立在享殿前,四周望了望,隻見綠野如翠,心曠神怡。

“九年了。”懷恩侯竇誠在皇帝身後,長歎一口氣,“陛下年年來探望,婉在泉下若有知,亦當寬慰。”

皇帝道,“夫妻一場,朕來祭拜乃是應當。”

二人邊說著話,邊往陵外走去。身後,竇芸扶著紀氏,忽而道,“陛下,今日晚膳,也到侯府中用麽?”

皇帝回頭看她一眼,莞爾,“正是。”

“自然要到府中。”紀氏笑盈盈道,“年年如此,今年亦不例外。”

竇芸聽著,放下心來,看看母親,臉上亦露出笑意。

待得上了車,禦駕在前,懷恩侯府車駕在後,侍衛護送著,一道轔轔往長安而去。

到達懷恩侯府時,已是黃昏。

皇帝一向不喜鋪張,又是竇妃忌辰,懷恩侯竇誠也不張揚,府中無結彩,隻像平日一樣點燈照明。宴上亦隻讓兩名家伎彈琴,簡單平實。

紀氏操辦的筵席一向精細,待得家人呈上,隻見各色食器十幾樣,都不大,其中食物卻擺設得賞心悅目,如花卉,如山水,如走獸,且香氣撲鼻,教人食指大動。

皇帝看著,莞爾,“夫人家宴,名不虛傳,朕在宮中亦時常聽人誇讚,說至善至美,甚於宮筵。若非在府上用過多次,朕幾乎不信。”

紀氏笑道:“陛下過譽。不過些家常菜肴,花些心思擺設罷了。”說罷,她看看竇芸,掩袖道,“不瞞陛下,陛下今日所用,乃芸親手烹製。”

“哦?”皇帝訝然,看向竇芸。

竇芸一臉羞赧,嗔了母親一眼。

“未知侯女竟通庖廚之事。”皇帝笑了笑,看看盤中,“如此精美,想來必是費了許多工夫。”

“也未費許多工夫,”竇芸忙道,“為陛下製膳,妾之幸也。”

“芸與婉甚似,平日除了愛詩書女紅,亦好製膳。”紀氏說著,歎口氣,“可惜婉去得早,她當年還說,待身體康健些,便日日親手為陛下烹製愛吃之物……”說罷,她眉頭一動,低頭用衣袂點了點眼角。

竇芸見狀,忙過去勸慰,“母親怎又說起這些,節哀才是。”

“母親是實在想不過。”紀氏哽咽道,拉過她的手,“我與你父親,此生唯你姊妹二人。你長姊溫柔賢惠,從前在家中,常體恤你父親與我操心勞累,為我等縫衣做羹,盡孝於前。後來與陛下與婉成婚,龍姿鳳章,一對璧人,誰不稱讚。陛下體恤,逢妾生辰,親自陪婉過府來賀,見婉不舍,在府中留宿,隔日再走,這般情義,又誰人不羨。誰知一場時疫,便天人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