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妍微笑:“我與妹妹來長安探望長姊。”

何瑁頷首,臉上有些失望之色,卻仍滿麵笑容,“如此,未知女史與縈住在何處,我……”

“瑁,出了何事?”這是,馬車中一個聲音傳來,細竹簾被挑開,一個女子探出半個身來,瞅著他們。

王縈看到那女子,麵色忽而一變。

“石倩,那是石倩麽?”她開口問何瑁,“你怎會與她在一起?”

何瑁亦神色不定,忙道,“縈,今日扶陽侯府中辦壽辰,我等剛出來,家中讓我送她回去……縈,都是我父母之意,你知道我做不得主。”

“做不得主做不得主!”王縈眼圈紅紅,一把將他推開,“你家退婚時你也說你做不得主!你明知我最討厭她!”說罷,她再也忍不住,哭著轉身跑走。

“縈!”徽妍著急,也顧不得麵色難看的何瑁,忙追上去。

王縈跑得很快,待得回到馬車旁,撲在邊上大哭起來。

旁邊的家人愕然,不明所以。

“縈!”徽妍追過來,伸手將她扶著。王縈伏在她肩頭,聲音哭得破碎,“二姊……父親為何要做太子太傅!為何要惹惱先帝!為何要離開長安……他們從前也很喜歡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麽……”

徽妍聽著,心中亦是難過,卻不知如何安慰才好,隻能緊緊摟著她,“縈,你還有我,還有母親和兄姊。縈,莫哭啊……”

“王女君?”

正說著話,後麵忽而想起一個聲音。

徽妍回頭,怔住。

一個男子立在身後看著她們,素青錦袍,那麵容,讓徽妍的心砰然蹦了一下。

司馬楷。

徽妍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到他,而且是在懷裏有一個妹妹在痛哭的時候。

司馬楷神色又是詫異又是關切,問徽妍,“出了何事?”

徽妍不好說什麽,隻苦笑搖頭,“無甚大事。”

司馬楷沒有多問,少頃,叫來一個仆人,對他吩咐兩句,轉而對徽妍道,“我送你二人回去吧。”

徽妍亦知曉此處多留無益,頷首,勸了勸王縈,將她扶上馬車。

王縈哭了一路,徽妍摟著她,輕聲安慰。無意中,從車幃的縫隙處,看到騎在馬上的司馬楷,心中忽而有一瞬的安穩。

回到周浚家的時候,王繆見徽妍扶著哭得兩眼紅腫的王縈回來,大吃一驚,再看到後麵跟著的司馬楷,則更是睜大了眼睛。

“路上遇到了奉常家的公子。”徽妍簡短地低聲道,“正好又遇到了司馬府君,他送我等回來。”

王繆了然,讓侍婢把王縈扶到後宅去,再看向司馬楷,露出笑容。

“多謝府君相助。”她行禮道。

司馬楷莞爾,一揖,“不過舉手之事,何須掛心。”

徽妍在一旁看著他,唇邊不自禁地掛著深深的笑意。與少年時相比,他褪去了青澀之氣,變得更成熟穩重起來。而如今的徽妍,仍然會覺得,就算隻是站在他身旁,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眾人正寒暄,仆人忽然進來告知,說門外來了人,似乎是官府裏的,求見徽妍。

徽妍訝然,她回到長安之後,自請去職歸家,大鴻臚也應許了。如今官府的人來找自己,又是為何?

待得家人將來人迎進來,徽妍看去,卻不是什麽官府的人,那身上的裝束,是宮裏的內侍。

那內侍倒是和氣,見了徽妍,行了一禮,“小人奉宮學博士楊機之命,來拜見女史。”說著,他將一份牘書呈上。

徽妍接過牘書,隻見確是楊機親筆所書。信中說,言宮學中有皇子皇女四人,女史之職,一直無合適人選。如今徽妍歸來,楊機想請她擔任此職。

“往宮學中任女史?”王繆和司馬楷皆詫異,片刻,王繆的臉上露出笑容來。

徽妍看牘書之際,王繆笑吟吟地將內侍請到席上入座,讓侍婢呈上果物招待。

“內侍辛苦。”她說,“未知內侍光臨蔽舍,有失遠迎。”

“哪裏哪裏,夫人客氣。”內侍道,歎口氣,“小人可是一番好找。大鴻臚府說女史回了弘農家中,小人便去弘農,好容易尋到了女史府上,卻說女史來了長安。小人又急忙回來,這才尋到了府上,幸不辱命!”

王繆笑道:“如此不巧,內侍此番,可確是辛苦了。”說罷,讓侍婢取了些錢來,賞了內侍。

內侍謝過王繆,問徽妍,“小人出來多日,博士還等著回信,未知女史之意如何。”

徽妍訝然:“立刻便要回信麽?”

內侍笑道:“女史亦知曉博士為人,寧缺毋濫,宮學裏缺人又缺得厲害,陛下近來還過問了。博士甚盼女史回去。”

徽妍沉吟,頷首,“妾回書與博士便是。”說罷,讓侍婢取了筆墨和空牘來,在案前坐下,提筆書寫。

司馬楷在一旁看著,他人家事,並不好說什麽。但看著徽妍寫字的樣子,忽而憶起些昔日的光景來。他對徽妍並非十分熟悉,從前遇見得最多的時候,是在宮學裏。他靠父親蔭封,十歲就成為了童子郎,在宮學中侍奉。後來,徽妍進了宮學中做侍書,他時常能看到她。徽妍是宮學裏最漂亮的女孩,男孩們私下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會說到她。司馬楷覺得她有時很嚴肅,雖然二人相識,但徽妍看到他,總是會先行禮,在人前之時,目不斜視。不過偶爾閑暇之時,司馬楷與她聊天,她也並不推拒,說到些有趣之處,徽妍笑起來,眉眼彎彎,雙眸似乎會發光。

而他覺得,徽妍最好看的時候,就是寫字。王太傅教得甚好,徽妍坐得很端正,卻不是楔著木板那樣直繃繃的難看。她的頭會微微低一些,脖頸和後背練成一道優雅的弧。“螓首蛾眉”,司馬楷記得有人這樣稱讚過她。徽妍的字,也是司馬楷見過的女子之中,寫得最好的,娟秀而有骨,若寫得急,還有幾分勁道張揚。

便如現在。

司馬楷看著徽妍書寫,筆落在牘片上,粗粗望去,字形與當年似無二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