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人許久未見,寒暄一陣。從前司馬融到家中做客,與王兆下棋論書時,多是王繆在旁侍奉,故而王繆與他最熟,說起些家常之事,噓寒問暖,亦是熱絡。
徽妍的心思仍被先前的事攪著,聽著他們的話,卻有些走神。
……你喜歡司馬楷,是麽……
她想起皇帝的話,再看這堂上的和樂光景,覺得有些尷尬。自己就像是個剛剛被人捉了馬腳的小賊,被事主質問,你之前說的全是托辭,是麽?你不嫁我而嫁他,是因為你不喜歡我而喜歡他,是麽?
那是實話啊!她對自己說。
而皇帝……徽妍知道,他大概真不會再糾纏此事了,從此以後,他們各自歸位。他是皇宮裏的天子,她是一個在後庭中操持家務的婦人,與長安千千萬萬的女子別無二致……
忽然,她發現對麵的司馬楷在看著自己。目光相遇,司馬楷注視著她,片刻,唇角彎了彎。
徽妍的臉熱了一下,也彎彎唇角,卻不太自然地移開目光。
司馬融對徽妍格外關切,沒多久,便與她說起話來。問起她在匈奴的事,還有弘農家中的事。
“近來暑熱新起,戚夫人亦是有心,讓小兒帶回的藥材甚好,女君還家,還請好好替老叟謝過戚夫人才是。”司馬融道。
徽妍道:“公台客氣。”
王繆道:“說起暑熱,妾記得端午那日,宮中要分梟羹,不知如今可還有?”
“有。”司馬融笑笑,“老叟兩年不曾去,今年是推辭不得了。”
徽妍也想起來,過幾日,正是端午。而從前每年端午,入宮分食梟羹,順便遊一遊宮苑,亦是一件盛事。隻是想到皇宮……
“如此甚好。妾自從嫁往雒陽,多年不曾入宮食梟羹,既公台亦往,不若同遊。”王繆道。
此言出來,司馬融欣然答應,眾人亦讚成。
“如此便定下,”王繆道,“端午那日,妾與吾妹並女兒,隨丈夫入宮。”
“長姊,”徽妍忙道,“母親讓我端午前返家。”
“返家做甚,你亦許久不曾入宮食梟羹,待我致書母親,她必無異議。”說罷,衝她使個眼色。
徽妍正待再說,司馬融笑了笑,道,“女君今日在此,亦是合巧。我等兩家向來親密,亦不須像別家一般囿於虛禮,諸多回避。今日叟與小兒登門,乃是為婚姻之事。”
徽妍愣住,眾人皆精神一振。
“哦?”王繆笑盈盈,“願聞其詳。”
“老叟已卜問吉日,本月十九,便遣媒人登門,以六禮問聘。”
徽妍聽得此言,耳根燒灼,卻不禁看向司馬楷。
司馬楷似乎早已知曉,亦看著她,笑容清淺。
——————
王氏眾子女,隻有王繆在長安,戚氏早已將司馬家這邊的事交與了她去辦。王繆自然知道母親想盡早將徽妍親事辦好的心思,如今司馬融親自上門來告知媒人提親之日,王繆喜不自勝。
接下來的事,與徽妍並無多大關係。王繆客客氣氣地與司馬融就媒人之事商議一番,如司馬融所言,兩家一向親密,凡事都好說話,沒多久,便議定了。
司馬氏父子也未多逗留,寒暄一番,司馬融領著司馬楷告辭。眾人相送,王繆與周浚一左一右,與司馬融邊聊邊往外走,卻將徽妍和司馬楷落在後麵。
二人自然知道是為何,相視一眼,徽妍觸到司馬楷的目光,赧然笑了笑。
“端午你不想入宮麽?”司馬楷問。
徽妍不能與他說實話,隻好道,“想是想,可母親曾一再囑咐我回弘農過端午。”
司馬楷頷首,道,“端午乃女君歸漢之後首個節慶,戚夫人甚愛女君,盼女君回去亦乃常理。”
徽妍心中鬆了鬆,覺得司馬楷說話聽著就是舒服。
“府君當日,也要入宮食梟羹麽?”徽妍問。
司馬楷苦笑,“我不似父親可稱病告假,梟羹乃朝廷賞賜,豈可不受。”
徽妍看著他,亦莞爾。從前王兆也不喜歡那些儀禮場麵,說大好節日,還不如現在家裏看兩卷書。可她和母親姊妹們都喜歡去,在宮苑中賞花觀景,還能見到形形色色的同齡人,看看誰穿的衣服漂亮,聽聽誰又傳出了什麽流言蜚語。而對於徽妍來說,最期待的就是能偶遇到司馬楷,幻想著跟她說話,然後他邀請她一道散步。
……若朕不是皇帝,你喜歡朕麽?
莫名的,那句話又在心中浮起,徽妍有一瞬恍惚。
“女君?”司馬楷看著她,神色關切,“今日女君似不適?”
徽妍回神,歉然道,“嗯……許是方才出門吹了些風。”
司馬楷問:“可要請醫?”
徽妍忙道:“不必請醫,無妨。”
司馬楷莞爾,不再言語。
未幾,眾人走到門前,各自行禮道別。
“端午佳節,可惜女君不在長安。”司馬融看著徽妍,遺憾地微笑道,“記得當年有一回,老叟夫婦並王兄夫婦同遊宮苑,女君親自為我等分羹,還唱歌舞蹈,我與婦人歡喜了許久。”
眾人皆詫異,笑起來,徽妍赧然。
“公台,那是何年何月之事?徽妍如今可不會唱歌舞蹈了。”王繆笑道。
“嗯?哦!”司馬融恍然了悟狀,拍拍自己的腦袋,“確實確實,那時女君才六七歲!”
眾人又笑一陣,司馬融與司馬楷告辭,登車而去。
——————
“你真要回弘農過端午?”送走司馬氏父子之後,王繆問徽妍。
“正是。”徽妍道。
“何時走?”
“素縑到了長安就走。”
王繆有些遺憾:“司馬公方才那話,便是想你留下來。你就要進門,上頭舅姑,就司馬公一人,與他多相處也好。”
徽妍道:“可母親想我回去……”
她搬出戚氏,王繆也不好再說什麽,才要走開,忽然想起什麽,道,“是了,你才去大鴻臚府不久,李績便來了。不過我說你去了官府,他便也作罷了,給你留了書。”說罷,從袖中取出一片簡牘,遞給徽妍。
徽妍看了看,隻見上麵留了他在長安的住處,說徽妍若要找他亦是,可送信至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