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才下過一場雨,太陽躲進了雲裏,天氣不算熱,風中散發著雨水浸潤的味道。
王家的桑林長得很好,足有二裏長,在家宅前如同綠障一般,成熟的桑葚又大又黑,掛在枝頭,采也采不完。
佃戶們除了耕地,也會用桑林裏的桑葉養蠶。五月,地裏的莊稼已經長起,而開春後養的蠶第一次成繭,農人們最忙碌的事就是采繭繅絲。繅出的絲,一部分交與王家充佃租,剩下的可以拿到市中去賣。
徽妍一早就從家中出來,到幾家養蠶多的佃戶拜訪。佃戶們平日隻聽得這位女君的聲名,卻甚少能見到。如今她親自上門,皆誠惶誠恐。但見徽妍說話平和,佃戶們也放下些小心來,有問必答。
“今年天氣不差,蠶長得好,交了租之後,大概可得二十斤。”一位戶主對徽妍道,拿起一束繅好的絲,“女君請看,這絲又長又白,細而韌,算得上品。”
徽妍接過來,細細看了看,卻問,“二十斤?我看府中往年賬冊,十五稅一,每戶交租之後還能剩下四十斤。”
旁邊一位婦人笑笑,道,“女君有所不知,那都是前兩年的事。去年以來,糧貴絲賤,我等都不敢多養蠶,獲絲自然也就少了。”
徽妍了然,微微頷首。市價之事,她是知道的。她能用低價買到上好的素縑,也就是賺了這個便宜。
又交談了一會,她看看天色,登車而去。
回到家中,已經是用午膳之時。
才進門,卻看到來了客人。
徽妍正要上堂,王縈忙將她拉到一邊,讓她在門後聽。
“……夫人放心,依我看,女君這般人品,要尋個上好的人家,卻也不難。”一個中年婦人坐在下首,正滔滔不絕地與戚氏說著話,“也有好些人家,女兒年紀大了,托妾尋個親事。妾說實話,這般年紀,尋個門當戶對的其實不難,娶妻娶賢,正經人家看的都是人品,好些相貌差些的女子,妾也都幫忙找到了好人家。最不好找的,就是眼界太高的人家,女兒養得不壞,可總往高處看,東挑西挑總不如意,白白錯過大好年華,實教人痛心!”
戚氏莞爾:“此事,媒君不必擔憂。老婦亦知曉境況如何,隻要門戶合適,人品好,其餘之事並無妨礙。”
徽妍聽著,有些詫異,看向王縈,“那是……”
“是媒人。”王縈道,“二姊,母親又要為你擇婿了。”
徽妍頷首,心底歎口氣。
司馬楷那邊的事了結,家人又操心起自己的婚事來。兩天前,戚氏就念叨著,務必要找個實在的媒人,將此事速速辦好。現在,就請了媒婦來。
堂上又說了一陣,戚氏讓家人將那媒婦送走,徽妍才與王縈一道上堂,跟戚氏行禮。
戚氏方才說了許久,飲一口水,看看徽妍,“這般時候才回來,出去散步,也不告知母親一聲。”
“去鄉間走走。”徽妍在席上坐下,一邊就著侍婢遞來的水盆洗手,一邊說,“我出門時,在堂上不見母親,便稟報了兄長和長嫂。”說罷,瞅瞅陳氏和王璟。
兩邊頗有默契,對得無破綻,戚氏也不接著多說,卻道,“方才那些話,你都聽到了?”
徽妍頷首:“聽到了。”
戚氏歎口氣:“老婦想過了,也不求你嫁去什麽高門大戶富貴之家。平日留在弘農,夫家和氣,衣食不愁,我母女能時常見到麵,亦是大好。”
徽妍不好說什麽,道,“一切但由母親做主便是。”
戚氏不再說下去,這時,家人將午膳呈上,眾人閑聊幾句,各自用膳。
膳後,戚氏想起什麽,問王璟,“恒近來可曾致書?”
王璟道:“不曾。”說罷,笑了笑,“母親,恒才從章台宮調到未央宮,你也知曉,在未央宮侍奉規矩多,何來許多閑暇?”
戚氏頷首,心情卻是好了許多。他在皇宮裏幹得不錯,無論王繆還是他,信中說的都是好消息。特別是上月皇帝賞賜了他一匹大宛良駒,戚氏高興不已,逢人便說。
她想了想,問徽妍,“前番,恒在信中說,五月陛下要往京畿各處巡視稼穡之事。你在長安見到他時,可曾聽他提過是否跟著出來?”
徽妍訝然,道,“未聽說。”
王璟道:“母親,恒若要侍奉陛下巡視,那更是不得閑暇,到何處都要緊跟。”
“也是。”戚氏道。說罷,又談起王恒往日信中說的各種各樣的事,笑逐顏開.她誇讚了王恒爭氣,又說起皇帝,誇皇帝識得英才,再繼續展望,說王恒說不定能拔為官吏,滿麵憧憬之色。
徽妍在一旁聽著,低頭喝著水。心中不禁想,戚氏若知道自己不久前才推拒了皇帝示好,不知道她會說什麽……不過念頭剛起,她想到前幾天為擅自退婚的事受的那一通訓斥,打了寒戰,覺得母親還是千萬不要知道的好。
再說,如今,皇帝跟她,不會再有瓜葛了……徽妍望著堂外的天光,想起宮苑裏的種種,不禁神遊,輕輕欷歔。再回頭,她忽然觸到陳氏的目光,看著她,滿是同情。
待得回到屋子裏,陳氏過來,關切地對徽妍道,“你莫想不開。君姑也是為你好,她怕你總想著司馬家的事,傷心太過,故而想快些尋別家。今日來的那位,乃是郡府中的官媒,最是可靠,姑氏尋她來,見麵就給了三百錢。”
徽妍訝然,看著她,無奈地笑笑,“長嫂,我未曾想不開。”
“是麽?”陳氏疑惑地看她,“可你近日總心不在焉,我等都甚是憂慮。”
徽妍拉著她道:“長嫂放心,我確未多想。”
陳氏看她神色無異,才放下心來。二人寒暄了一會,陳氏問她,“是了,你今日去鄉中,是看繅絲?為何?”
說起這個,徽妍來了精神,“不瞞長嫂,我想將家中佃戶繅的絲運到槐裏去,那裏的人善織素縑,兩邊合力,或可將價錢降得更便宜些。明日,我便到槐裏去,問問那邊的意思,若可說成,當是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