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的宣室殿,是皇帝與群臣日常朝議之地。徽妍與張挺等人來到的之後,隻見裏麵已經坐著足有數十人,看服色,不乏丞相、大將軍這樣的重臣。心中一凜,不禁有些緊張,又有些欣慰。這般架勢,可見朝廷重視,意味著蒲那與從音脫險有望。

這時,內侍大聲報了,徽妍能感受到許多眼睛望過來,忙正色垂眸,與張挺等人一道入內,向皇帝伏拜行禮。

“眾卿請起。”隻聽皇帝的聲音從上首傳來,嚴肅而不失平和,“溫羅骨都乃匈奴使者。上月來到長安,奉烏珊單於之命,請漢庭助匈奴太子屈渾支繼位,然未及議定,單於薨逝,而陷內亂。張內侍、王女史皆為仁昭閼氏隨侍之長,在匈奴八年,對匈奴之事十分熟悉。今日朕將幾位請來,便是要與眾卿一道商議對策。”

說罷,他讓內侍請眾人入席,向溫羅問起他來中原之前,匈奴王庭的境況。

溫羅向皇帝一禮,殿上有譯人,他便直接說起了匈奴語,滔滔不絕。從烏珊單於向漢庭求娶閼氏的誠心,到屈渾支的正統之位,再到諸王子不義,慷慨激昂。

徽妍在下首,聽出了一些意思。溫羅的目的,是請漢庭出兵,懲治殺害太子的右賢王,平定匈奴之亂。

殿上的其餘人顯然也聽出了此意,皇帝端坐上首,似乎並不打算開口。一位大臣看向溫羅,道,“請問骨都,太子屈渾支如今已身故,漢庭助匈奴平叛之後,何人可為單於?”

溫羅答道:“我從匈奴來漢之時,單於早已做了準備,將太子的長子與次子送到太子閼氏母家烏孫。待得平叛,可將二位孤屠接回,以長幼之序繼位。”

大臣們聽得這話,目光暗自交換。

皇帝微笑,道,“貴國之事,漢庭已知悉。事關重大,還須商議。骨都為兩國之好奔勞,朕甚欣慰,賜帛五十。”

溫羅知道接下來不由他做主,隻得行禮謝恩,隨內侍退下。

他才走開,有大臣立刻道,“陛下,臣以為不可助匈奴!匈奴自相殘殺,於我有利!匈奴素來無義,若出兵相助平叛,待其恢複元氣,必反擊中原,我子弟白白殞命不說,反累父老受胡虜之苦,實不可為!”

話音才落,有人道,“此言差矣!陛下,臣以為,此時正是出兵之機!匈奴大亂,其內空虛,正好一舉將匈奴殲滅,逐出王庭!”

此言出來,許多人讚成。

“烏珊王庭,乃我北境心病,如今正是一舉祛除之時!”

“趁其混戰,各個擊破,占據漠北之後,北方再無邊患!”

……

殿中一片熱鬧,徽妍聽著眾人議論,與張挺皆沉默,各不言語。

皇帝一直沒有出聲,好一會,忽然將目光投向這邊。

“張內侍,王女史。”他緩緩道,“二卿在匈奴多年,未知如今之事,有何見解?”

張挺與徽妍相視一眼,忙向皇帝一禮,道,“臣服侍內廷,軍國大事,未敢輕言。唯有一事,仁昭閼氏所出兒女,亦未知下落,臣等惟願陛下念在閼氏及甥舅之義,將王子公主救出!”

皇帝沒答話,卻看向徽妍。

“女史亦是此意?”

徽妍觸到那目光,忙垂眸,向皇帝一禮:“妾亦如內侍所言。”停了停,又道,“然妾以為,滅烏珊王庭,是為不妥。”

眾人皆訝,看向徽妍。

徽妍鼓起勇氣,望向皇帝,道,“陛下,當今匈奴五部,烏珊亦不過其中一部。而五部之中,與漢庭最善者,正是烏珊。其雖占據漠北,卻乃中原與其餘四部之間屏障,妾以為,破之不可。”

聞得此言,即刻引得嗡嗡一片議論。

有人當即冷笑,“此婦人之見!”

徽妍回視那人,蹙眉道,“妾確乃婦人,然見識高低長短,與妾是何人無幹。請問公台,此番漢庭出兵,可否將五部一並殲滅?”

那人愣了愣:“這……”

徽妍接著又問:“若不可,既滅了烏珊王庭,我朝可否即征調數百萬人充實漠北,築城防守?”

那人結舌,與旁人相覷。

“一舉征發數百萬人實邊,談何容易。”有人答道。

徽妍冷冷道:“烏珊王庭地域之廣,甚於整個京畿。妾所言實邊人數,不過保守之計。更遑論漠北地氣貧瘠苦寒,不宜農耕,這數百萬人到了漠北,糧草皆須內地供給,未知公台可算過,每月須得多少,每年又須多少?”說罷,她看向皇帝,道,“陛下,漢庭若出兵滅烏珊,其不過為剩下的四部匈奴掃清障礙,不出一月,漠北便將為新來匈奴人瓜分殆盡,而漢軍將士,亦白白死傷。漢庭長期與烏珊王庭相善,其用意乃在於製衡其餘四部,也正是因此,四部為烏珊侵蝕,怨恨漢庭。一旦烏珊傾覆,其亂遠甚當前,先帝至今經營毀於一旦,伏惟陛下深思!”

她話音琅琅,雖柔和,卻擲地有聲。

一時間,殿上安靜,無人說話。

杜燾看著她,覺得甚是有趣,開口道,“以女史之見,我若助烏珊,日後其勢大,又當如何?”

徽妍反問:“烏珊為政以來,經營數十年,除了前番中原內亂,其勢可曾大到對中原有過真正威脅?”

杜燾抬眉,片刻,道,“不曾。”

徽妍道:“中原對匈奴,一向奉行以胡製胡,助弱滅強,不使任何一方坐大。或借烏珊製四部,或借四部製烏珊,又或使四部互製。數十年來,漢匈之間未有大戰,而匈奴日衰,此上策也。如今棄上策而取下策,豈非不智?”

杜燾無言以對,道,“如此,女史以為如何?”

徽妍道:“妾以為,出兵助王庭平亂,乃是可取,然若借機滅烏珊,則不可。”

杜燾不再說話,袖手坐回去。

皇帝看著徽妍,唇間漸漸露出笑容,目光深邃。他環視一眼殿上,隻見方才說得激烈的那些人,此時都沒了言語。

“眾卿還有他議否?”他問。

隻有人提出了些出兵糧草之類的問題,再無人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