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陸陸續續,有三十餘部回信,皆願意順從大單於之意,討逆平亂。”

“不夠。”皇帝道,“溫羅不是左骨都侯麽,朕聽聞他在單於庭德高望重,讓他去說服各部。”

杜燾頷首,忽而想起什麽,“溫羅要說服各部,總須提繼任單於之事。陛下此去涿邪山,不是救了右日逐王麽?怎未見其人?”

提到郅師耆,皇帝麵色一冷,正待說話,忽然,聽到一陣喧嘩聲隱隱從帳外傳來,好像有許多人在開心地起哄。

杜燾皺眉,向帳外道,“來人,帳外出了何事?”

從人忙入內,一禮,“陛下,將軍,是匈奴人,右日逐王到了,領著四千餘兵馬!”

“哦?”杜燾眉間一亮,“快將右日逐王請入帳中。”

“隻怕要等等。”從人說著,有些訕訕,“右日逐王在……在唱歌。”

唱歌?杜燾愣住,未及再問,卻見皇帝從案前起身來,麵沉如水,朝帳外走了出去。

夜色剛剛降下,星辰初現,軍士們已經將篝火點起,將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一堆篝火旁,郅師耆手裏拿著一把琵琶,一邊彈著,一邊高歌。他嗓音渾厚,與琵琶相伴,甚是悅耳,引得許多人圍觀,還有匈奴人出聲相和,手舞足蹈。

而數丈外,徽妍一手拉著蒲那,一手拉著從音,看著他,滿麵通紅,笑意盈盈。

“右日逐王唱的甚?”杜燾走近一個圍觀的譯人,問道。

那譯人笑著觀望,頭也不回地說,“哦,那是匈奴人的情歌,在讚頌女子。”

“哦?讚頌何言語?”皇帝問。

“貌美似花,聲如夜鶯,望之似雲霞,教人一見難忘,徹夜思念難寐……哈哈!”譯人忽而笑了兩聲,“此處有趣!他說他黃昏打獵歸來,在水邊遇到她,以為遇到了天上的帝子,迷得失了魂,撞到了樹上,掉下了馬…………”他說著,轉頭過來,冷不丁看到皇帝了杜燾,愣住,麵色一變,忙行禮,“呃,陛下!”

皇帝神色平靜:“繼續說,掉下了馬,後麵呢?”

“呃……”譯人聽了聽,道:“說他勇武英俊,對麵山上富家子莫再妄想,除非日出西隅……”

這時,圍觀的一圈匈奴人也大笑起來,拊掌鼓噪。

杜燾忍不住瞅了瞅皇帝,隻見他看著那邊,目光映著火光,熠熠莫測。

“舅父!”蒲那看到皇帝走過來,大聲道。

徽妍聞言回頭,也看到他,笑容一斂,忙行禮。

皇帝看了看蒲那和從音,彎起唇角笑了笑,未幾,目光落在徽妍麵上,又轉向郅師耆。

郅師耆不緊不慢,指尖在弦上一刮奏完結尾,將琵琶交與從人,向皇帝一禮,聲音洪亮,“拜見皇帝陛下。”

皇帝看著郅師耆,神色冷冷,正待開口,忽然,袖子被從音拉了拉。

“舅父!”她興奮地說,“徽妍生辰,舅父也唱歌!”

生辰?皇帝訝然,看向徽妍。

隻見她滿麵赧然之色,忙對從音道,“不可如此!”說罷,看看皇帝,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稟陛下,妾今日恰逢生辰,右日逐王說以歌為禮……未想驚擾了陛下,妾之過也。”

杜燾在一旁聽著,了然。瞅著皇帝的神色,再瞅瞅徽妍和右日逐王,心中敞亮。

以歌為禮……杜燾想了想,不禁哂然。匈奴之類的外方之人,遊牧為生,雖缺些教化,行為不羈,在說情話求愛這些事上也比漢人來得奔放。方才那歌,他若是女子也要被哄得動心。

同樣的事,如果換成皇帝……

杜燾再瞥瞥皇帝,隻見他看著徽妍,唇角彎了彎。

“原來今日是女史生辰,何過之有。”他神色端正,“女史雖為女子,卻不辭勞苦,不遠千裏至匈奴,於國有功,為巾幗表率。傳朕命,賜良駒一匹,以為朕生辰之賀。”

從人忙應下。

杜燾張了張嘴,在心裏苦笑。

陛下,不是這樣啊……

徽妍雖然對良駒無甚興趣,但皇帝賜下,她也隻得向皇帝謝恩。

皇帝卻看向郅師耆:“右日逐王來到正好,朕與衛將軍正議軍務,請右日逐王入帳共議。”

郅師耆並不推拒,笑了笑,“遵命。”

皇帝看了徽妍一眼,轉身而去。郅師耆也不拖延,令侍臣傳令部眾安頓,跟著皇帝和杜燾入帳。

“徽妍,”蒲那扯扯徽妍的袖子,好奇地問,“舅父要賜你什麽樣的良駒?大宛良駒麽?”

徽妍搖頭:“我也不知。”卻不禁想到王恒那匹要用粟米來喂的大宛良駒。

她看著皇帝的背影,心底哭笑不得,良駒……我要良駒來做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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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奔波,郅師耆十分餓了。帳中,從人為他呈上膳食,他也不客氣,一邊大口大口地吃,一邊聽杜燾說戰事。

杜燾將右賢王、說完,發現除了自己另外兩人都不出聲。

皇帝在看地圖,郅師耆在用膳。杜燾隻覺喉嚨發幹,喝一口水,輕咳一聲,對郅師耆道,“未知殿下之見,如何。”

郅師耆咽下一口食物,頷首,“貴軍神速,甚好。”

杜燾看了看皇帝,見他還在看著地圖,隻得又道,“我軍往王庭之路,為大漠阻隔,行進艱難,殿下可有良策?”

郅師耆笑了笑,用手擦擦嘴,又將手往袖子上擦了擦,抬起頭,“甚愧,此事,我無良策。”

杜燾愣了愣,正要開口,卻聽皇帝在上首緩緩開口,“殿下收攏舊部,耗費幾日?”

“兩日。”郅師耆答道,看他一眼,“我離去時,曾稟報皇帝陛下。”

皇帝不答,卻繼續問,“殿下落後我軍兩日形成,卻與我軍同日抵達此地,未知緣由。”

郅師耆笑了笑,道,“皇帝陛下,行軍並非隻可走平坦大道,若得捷徑,追上大軍,兩日已算慢。”

“而殿下並未將此捷徑告知我軍。”皇帝看著他,“兵貴神速,朕早一日與杜將軍會師,便可早一日平亂。想來殿下並不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