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長安時,已是黃昏。
皇帝的禦駕走章城門入未央宮,落日的餘暉中,闕摟巍峨,城門高聳,期門、羽林將士齊整列隊,在禦道兩邊向皇帝行禮。
蒲那和從音跟著徽妍坐在車上,烏溜溜的眼睛到處望,知曉這是莊嚴肅穆之所,不敢大聲吵嚷。
徽妍的心裏卻想著別的事。
她不辭而別,離開弘農已經近兩個月。母親兄長他們如何想,她不用猜也知道。徽妍雖然一直托人往家裏去信,但最多不過報個平安,讓他們不至於擔憂焦急。這兩個月裏,她一直避免多想此事,以免失了意誌。但如今回來,她就再也躲不了了,該麵對的就要麵對。
才在宮中落腳,徽妍就像皇帝請辭,說要回家一趟。
“回去請罪麽?”皇帝瞥了瞥她,一語道破。
徽妍苦笑:“正是。”
皇帝沒有反對,隻道,“女史莫忘了先前所言,蒲那與從音初到長安,教導之事,旁人隻怕難勝任。”
徽妍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入宮做女史的事,忙道,“妾不敢忘。”
回到蒲那和從音的宮室,徽妍對他們說自己要回弘農,過幾日便回來。此事在路上徽妍就與他們說過,蒲那和從音也不鬧,乖乖點頭。
“你要快些回來。”蒲那說。
“不許貪玩。”從音也叮囑。
徽妍無奈,答應著,總覺得這兩個小童說的話與皇帝方才所言異曲同工。
向宮人交代了事務,徽妍便乘了車,打算先到王繆家中一趟。不料才出宮門,車夫向宮衛報了徽妍名姓,她就被攔著。徽妍訝然,往外一看,卻見周浚跑過來,兩相照麵,他鬆了一口氣。
“你到底回來了!”他擦擦汗,“你那信上的歸期怎不作數?害我等在家中盼了兩日!”
徽妍哂然。自己的確曾致書家中告知歸期,但皇帝為了帶蒲那從音逛雲陽街市,耽擱了時日。
“姊夫,家中好麽?”徽妍忙道,“母親、兄長、長姊可好?”
“你兄長長姊都好,”周浚笑了笑,卻沒好氣,“至於大人好不好,你到我府中就知曉了。”
“你府中?”徽妍訝然。
“不然還在誰府中?”周浚瞪她一眼,“大人前日從弘農到了長安,等候你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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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跟著周浚回到府中的時候,天色早已經全黑了。
庭中點著燭火,徽妍還才進門,看到堂上綽綽的人影,心中已經怯了幾分。
周浚看著她滿腹心事的模樣,苦笑一聲,沒好氣道,“早知道怕,先前的膽量又從何而來?去吧,好好賠罪,她是你母親,還能吃了你?”
徽妍也隻得這般想,跟著周浚到堂上去。
果不其然,戚氏正在堂上,陳氏和王繆一左一右陪著她說話,看到徽妍進來,忽然打住。
徽妍望向戚氏,深吸口氣,賠著笑上前,“母親……”
“回來了?”戚氏打斷,看著她,麵色冷冷。
“稟告母親,我……我回來了。”徽妍忙道,碰到戚氏目光,聲音卻不覺地收下去。
“回來就好。”戚氏冷笑,“看你仍有命在,四肢齊全,老婦也不怕去了黃泉無顏見你父親。”說罷,從榻上起身,拂袖而去。
眾人麵色皆變。
“母親!”徽妍急忙喚一聲,追著過去。
王繆與陳氏亦快步趕上。
“母親!”王繆一邊走一邊和氣地對戚氏道,“母親這是怎麽了,方才在堂上還說徽妍怎這麽久還未到,如今她到了,卻又生氣?”
“是啊君姑!”陳氏亦勸道,“徽妍這不是回來了!千辛萬苦……”
“她辛苦,老婦不辛苦!”戚氏道,“她是女史,飽讀經學,深明大義!我一個老婦,見識淺薄,每日操心亦是活該!她此番去匈奴,是逼迫無奈麽?她本是故意!先前說隻去長安之時,老婦千叮萬囑,還托了張內侍,不想還是她智優才高,留一封家書便去了,連告辭都無!”說罷,她回頭瞪了徽妍一眼,“我怎不知曉,你是怕我礙著你報恩,你大善大義,連家也可不要!”
徽妍聽著,又愧疚又著急,卻不敢辯駁。
王繆和陳氏看了看她,隻得一路勸慰。到了室中,王繆扶著戚氏坐下,衝徽妍使了使眼色。
徽妍也想上前繼續賠罪,但戚氏還在絮絮叨叨地數落著,她全然不敢插嘴。徽妍隻得低著頭聽她教訓,過了好一會,瞅著她終於說得有些累了,忙從侍婢手中接過一杯水,奉上去,“母親,飲些水……”
戚氏瞪她一眼:“你就盼著老婦快快說完是麽!方才那些話全當耳旁風!”
徽妍被她說得啞口無言,眼睛紅紅的,未幾,眼淚落了下來。
王繆在一旁看著,心中不忍,忙將徽妍扶起來,嘴上卻道,“好不容易回來,哭甚!母親這兩月牽掛你,寢食不安,埋怨你亦是應當。母親亦不曾冤枉你。想當年你陪嫁去匈奴之時,母親日思夜念,每每接到你來信,皆珍藏在箱籠之中,想你緊了便拿出來看,卻無不以淚洗麵。今年初時,得知你要回來,母親歡喜得人都精神了,還唯恐你回來住得不舒服,讓兄長修葺房屋。徽妍,不是長姊說你,恩義難割,人之常情,可最疼惜你的還是家中骨肉,怎好說走就走,教母親傷心難過?”
徽妍哭泣起來,哽咽難以自抑,伏拜在戚氏麵前,“母親……母親息怒……”
王繆的話亦勾起戚氏往日酸楚,眼圈一紅,淚光浮動。
“都是從前之事,提它作甚……”她側過頭去,拭了拭眼淚,少頃,再回頭看,看著哭泣不止的徽妍,心終於軟下來,長歎一口氣,讓她起來,拉過她的手。她流著淚道,“並非母親不肯成全你,隻是千辛萬苦,我母女二人好不容易團聚,你怎忍心又走?朝廷的事,自有朝廷去操心,匈奴那般險惡之地,你若有個萬一,母親往後該如何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