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光景過去了,麗娘的病情卻沒有絲毫起色,仍然整天迷迷糊糊,時常自言自語。秋雨過後,井邊的梧桐葉上殘留著的雨水,點點滴滴聒碎了杜麗娘脆弱的心靈。盡管杜太守百般焦急,絞盡腦汁,但解鈴還須係鈴人,麗娘的病情仍不見好轉。
杜麗娘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然則總是清醒的時候少,迷糊的時候多。
麗娘獨自歎息了兩聲:“像我這樣弱不禁風的軀殼還可以經受多少疾病的纏繞呢?”
春香坐在床沿上,手中端著一碗白開水,服侍麗娘喝了幾口:“小姐,你身上種種疾病都是因你的癡情引發的。”
麗娘被白開水嗆了一下,輕輕地咳了兩聲,哀歎道:“唉!我的夢中柳郎在哪裏?隻可惜春殘夢碎,情郎漸遠。”
春香看到小姐仍舊對夢中情郎癡情著迷,為這不曾真實發生過的愛情故事追憶不舍,唯有默默地歎息:“小姐,你究竟為何人蹙顰,為何人消瘦,為何人心碎呢?”
“春香,我自從那夢中醒來,一直臥床不起,也沒感覺到哪裏疼痛,隻是像喝了酒,吃了迷藥一樣如癡如醉。不知那書生現在過得怎麽樣呢?”
“小姐,那都隻不過是夢裏的事罷了,你還想它做什麽呢?”
“你教我如何不想念他啊!為情所困,為情所病,又擔心被人知道,隻好把它深深埋在心裏。唉,空落得這副病容憔悴的樣子,也沒有誰會憐憫我。真後悔當初貪戀那一場春夢啊!”春香忽然想起了杜夫人,欣喜地向小姐報喜:“小姐,老爺要給你衝喜。”
“衝喜又有什麽用呢?假若又觸犯了花園裏的神仙那該怎麽辦?”
春香繼續開導麗娘說道:“小姐,你聽你說話氣若懸絲,常常緊蹙雙眉,如同病西施,夢中那個人亦不知道究竟是誰,結果隻會把你身體弄得越來越虛弱,可能你還沒能等到和夢中情人相會之日,你已經病倒了。這單相思又有什麽益處呢?小姐,你看窗外陽光多麽明媚,但你每天都像喝醉了酒一樣,精神恍惚……”
麗娘在春香的絮叨中昏昏入睡了。
“春香,春香。”春香被門外一把老成的聲音嚇了一跳,跑到外麵一看,原來是陳最良。
“春香,小姐呢?”
“小姐睡哩。”
“我是奉老爺命令來給小姐把把脈的,你不要驚醒她,我自己進去吧。”
麗娘欲睡未睡,微閉的雙眼感覺到從外麵閃來了兩個身影,驚叫了一聲:“誰?”春香看到小姐被嚇了一跳,立馬衝到床邊,扶起小姐:“小姐,是陳老師。”麗娘強睜開朦朧的雙眼:“老師,學生生病了,沒有迎接你,恕學生失禮了。”陳最良瞧了瞧臉色蒼白身體虛弱的杜麗娘,惋惜道:“學生,古書有雲‘學精於勤,荒於嬉。’你因為到後花園遊玩,受了風寒,沾染了疾病,荒廢了學業。而我身為你的老師,盡管身在外,卻終日感到不安。還好杜老爺請我來給你看病,否則也不知道你瘦弱到這個程度,像你這個狀態,什麽時候才能夠痊愈讀書呢?你看馬上又到端午節、重陽節哩。”春香沒想到這個迂腐的老頭子連給病人看病也用這樣一副冰冷冷的說教口吻,於是向陳最良說:“陳老師,端午節肯定少不了你那份禮的!”陳最良感覺自己的話被誤解了,壓低了嗓子說道:“我說的不是端午節和重陽節禮物,難道我稀罕你的粽子不成?”
陳最良沒好氣地搭理這個少不更事的丫頭,轉向麗娘說道:“小姐,中醫講究的是望聞問切。我問你,你的病是怎樣引起的?”
春香搶先回答道:“老師,你在問什麽呢?就是因為你講的《毛詩》,這病就是因為那句‘君子好逑’招來的。”
“是哪一位君子啊?”
“就是那位‘君子’呢。”
“這般看來,《毛詩》病就應該用《毛詩》去醫治。《毛詩》中的第一卷就列有良方在裏麵。”
“老師,你可記得《毛詩》中的良方不?”
“依照那個處方所說的,小姐得了‘君子’病,就要用‘使君子’醫治。《毛詩》:‘既見君子,雲胡不廖?’小姐這病用‘使君子’就能好了。”
“還有什麽良藥呢?”麗娘害羞地問道。
“十個酸梅。《詩》雲:‘摽有梅,其實七兮。’又說‘其實三兮’,三個加七個,一共十個。這是專門醫治年輕男女相思病的。”
麗娘低頭歎息了一聲:“還有嗎?”
“三個天南星。”
“三個會不會太少了?”
“那就再加一些。《詩》中:‘三星在天’這也是專門醫治男女相思病的。”
“還有嗎?”
“我看小姐一肚子虛火,你要擦洗幹淨一個大馬桶,等我用梔子仁、當歸把她的虛火泄下來。這也是有《詩》為證。‘之子於歸,言秣其馬。’”
“老師,‘馬桶’的‘馬’和‘其馬’可不是一回事啊!”
“真是一個依書治病的陳老師啊。老師,我看治病之事不可以照搬古人經書,還是診斷脈象比較恰當。”杜麗娘撐著虛弱的身子,深深地感歎道。
陳最良挽了挽衣袖,一本正經地坐下來給麗娘把脈,卻按著麗娘的手背。春香撲哧一笑。
“陳老師,請你把手轉過來。”
陳最良仍強辯道:“給女人把脈就要按住手背,這正是王叔和《脈訣》一書所說的一個道理,算了,還是依你所言順手把脈吧!”把脈後,陳最良雙眉緊皺,驚訝地叫道:“小姐的脈象已經虛弱到這個地步了。”他慌張地站起來,轉向春香吩咐道:“春香,你要好好照顧小姐,多愁善感的人最容易傷春悲秋了,這時節不能再讓她傷心。我去給小姐抓幾副藥。”麗娘悵然若失地歎息道:“老師,學生的病恐怕仙丹也難以醫治。情根栽到骨髓裏了,針灸也沒用。相思病躲藏在風月中,妙藥也難以奏效……今天承蒙老師過來看望學生,老師回去好好休息,不要為學生的病煩憂。請老師原諒學生吧,學生不能遠送了。”最後,麗娘又追問了一句:“依老師推算,我的病什麽時候可以好呢?”陳最良掐指一算:“我看過了中秋節就會好起來了。”
陳最良走後不久,紫陽宮石道姑也在這時趕到杜府。春香在門外迎接石道姑,行禮詢問道:“道姑來這裏有什麽事嗎?”石道姑把自己的來意一五一十地向春香說明白。石道姑撩撥開了麗娘閨房的垂簾,向麗娘行了個禮:“我聽杜夫人說小姐在後花園撞邪了,但我看小姐一副聰明機靈的樣子,不像是撞鬼了。”但沒交談兩句,麗娘又昏沉過去,而且迷糊地叫道:“我的人哪。”春香拉著石道姑走到一邊,謹慎地說道:“小姐平時經常這樣神誌不清,瘋瘋癲癲。”石道姑思索了一陣,從衣兜裏摸出了兩個小符,念念有詞道:“赫赫陽陽,日出東方,此符屏卻惡夢,辟除不祥。急急如律令。”石道姑跺了跺腳,猶如神靈附體一般,念咒完畢後,石道姑把小符插到麗娘的發釵上,囑咐春香說:“不管怎樣,小姐都不能離開這支發釵,它可以驅趕閑鬼野夢。”麗娘突然從夢魘中驚醒,歎息道:“唉,這小符不管用的,我夢中的那個人肯定不是依花附木的小鬼。”石道姑接著又說:“如果這靈符不靈,那到時候便要用五雷轟炸它了。”
杜麗娘厭惡這樣一個不解風情的老道姑,低聲地說:“道姑,不用麻煩你做法事了,我獨自安靜休息一番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