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事情比陳最良預料的來得順利。第二天陳最良便把自己的鋪蓋搬進了杜府,開始給杜小姐講解《毛詩》。他在杜府受到杜夫人熱情的款待,每日的膳食侍奉得極為周到,不僅準時用膳,而且每碟菜肴都是精心料理。早飯過後,陳最良拿出《毛詩》,細細地品讀了一番,搖頭晃腦地朗誦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者,好也。‘逑’者,求也。”陳最良看了看窗外,發現時候不早了,可還沒見杜小姐來讀書。心想這位杜大小姐肯定是平時太嬌生慣養了,於是他用力地敲響了雲板,喊道:“春香,快請小姐來讀書。”

杜麗娘略施淡妝,緩緩地走到學堂來,看見陳最良端坐在學堂中,一臉的不滿意,於是向陳最良請安,並問候:“老師萬福。”春香心裏不高興,如果陳最良沒出現的話,她和麗娘就可以訓練鸚鵡學舌,隨心所欲地讓鸚鵡模仿她們的聲音;她們想做任何事情都沒人幹涉,而現在陳最良來了,她們的活動相當於多了一台監測器,舉手投足一言一行都必須小心謹慎。春香素來討厭甚至鄙視這樣的學習模式,盡管春香讀書不多,但是對封建禮教思想卻深惡痛絕,她清醒地認識到像《昔時賢文》這樣的書會把人害死。於是春香見到不苟言笑的老秀才陳最良更加惱火,認為像他這樣迂腐的人正是她們女子不幸的源泉。春香壓抑著怒火,向陳最良說道:“陳老師不要責怪小姐。”陳最良實在無法忍受杜麗娘的小姐癖習了,於是開始擺出老師的架子,板起臉孔教訓道:“女子雞鳴時就要起床,洗漱後先向父母請安。日出後就要開始工作,現在讀書就是你的工作,從此以後每天必須早起。”麗娘愧疚地回答:“以後不敢了。”春香看到小姐受批評了,便故意說道:“陳老師,我們知道了。我們以後夜晚不睡覺,三更起床,請老師上課行了吧?”陳最良無心搭理春香,問杜麗娘道:

“昨天學習的《毛詩》溫習了沒有?”

“溫習了,煩請老先生講解。”

“好,你念給我聽聽。”

麗娘於是開始念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陳最良清了清嗓子,講解道:“聽好了,‘關關雎鳩’,雎鳩是隻鳥,關關是鳥叫聲。”春香立馬逮住發問的機會:“陳老師,請問關關是怎樣的叫聲?”陳最良不由自主地模仿雎鳩“關關,關關”地叫起來。悅耳的鳴叫聲從一個老頭子的嘴巴發出來便不再悅耳了,那是多麽滑稽的一件事情。杜麗娘和春香忍不住笑了出來。陳最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滑稽的行為,繼續洋洋自得地說道:“這種鳥性喜幽靜,住在河水之洲。”春香點了點頭,恍然大悟地附和道:“是的,我忘記了是昨天還是前天,是今年還是去年,我們的衙門內也曾經住了隻雎鳩,後來被小姐放了出去。它一飛就飛到了何知州家。”陳最良聽見春香無理取鬧地曲解《詩經》,立馬打斷了春香的話:“胡說,這是一種文學上的創作手法,叫做‘興’。”春香又問:“‘興’是什麽?”陳最良回答到:“‘興’就是要引出下句‘窈窕淑女’,‘窈窕淑女’是個賢淑優雅的女子,她在等待君子好好地追求她。”春香還是不懂:“為什麽要好好地追求她啊?”陳最良被春香盤根究底式的追問弄得不耐煩了,衝她怒喝道:“多嘴。”杜麗娘向陳最良說:“老師,依注讀書,這個我看得懂。您隻要把《詩經》大意講解一次就可以了。”

陳最良給杜麗娘講解:“《六經》中的《詩經》,華麗又富有文采,記載了許多閨門內的事情如薑嫄履跡生後稷;寫了許多關於妃嬪賢人不嫉妒的事跡,如《齊風·雞鳴》、《周南·漢廣》、《邶風·燕燕》。這些詩篇洗淨鉛華,而又富有教育意義,適合教育女子如何當位賢妻良母。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陳最良講完了《詩經》,命令春香把文房四寶取來摹寫古字。春香捧來了一盤東西。

“這是什麽墨啊?”

麗娘答道:“這是女子畫眉用的螺子黛。”

陳最良皺了皺眉,又問:“這是什麽筆啊?”

麗娘笑著回答說:“這是畫眉用的眉筆。”

陳最良雙眉緊皺,搖了搖頭,把它們推向一邊,並表現出慘不忍睹的神情:“拿回去,拿回去!”

後來看到托盤上還有一遝紙,於是又問:“這是什麽紙呢?”

“薛濤箋。”

陳最良被春香捧來所謂的文房四寶嚇了一大跳,說道:“趕快把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拿走,隻拿那些蔡倫造的紙來。”陳最良指著墨硯說:“這是什麽硯,有多少個硯眼?一個還是兩個?”麗娘接著回答說:“它叫鴛鴦硯,隻有淚眼。”陳最良被弄得哭笑不得,下命令說:“統統把這些換了。”春香端著“文房四寶”,背對著陳最良,自言自語地念叨著:“真是個村老頭。”春香隻得聽從陳最良的吩咐,規規矩矩地捧來了文房四寶。麗娘對陳最良說:“陳老師,學生自己會臨帖寫字了,隻是春香還要麻煩老師手把手地教一教。”接著麗娘寫了幾個字,陳最良看到麗娘寫出來的字是那麽的娟秀工整,發出了由衷的讚美,問道:“學生,你摹寫的是哪家的範體?”麗娘答道:“是王杜夫人傳下來的美女簪花體。”春香開玩笑地說:“讓我這個奴婢也學王杜夫人吧。”麗娘撇了撇嘴,說:“你學這個還早著呢。”過了一會兒,春香開始呆不住了,向陳最良報告要上廁所。麗娘見春香走開了,於是跟陳最良閑聊起來。

“請問師母今年高壽?”

“今年剛好六十。”

“學生想給師母納雙鞋子給她祝壽,老師可以給我個師母鞋子的樣板嗎?”

“按《孟子》言,‘不知足而為履’就可以了。”陳最良答道。

春香上廁所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但仍然沒見她回來,麗娘和陳最良兩人獨處也沒什麽話題可聊,巴不得春香快點回來。春香捋著小辮子蹦蹦跳跳地從外麵進來了,可是杜麗娘卻十分生氣,嚴厲地責問她道:“壞丫頭,你去哪裏了?”春香興奮地拍著手說道:“我撒尿去了。小姐,原來我們府中有好大一座後花園,正是花紅柳綠,春光無限的時節呢。小姐,好好玩啊。”春香提到好玩的東西說得眉飛色舞,完全忽略了陳最良的存在。陳最良聽到春香不好好讀書,反而到後花園玩耍,終於忍無可忍地喊道:“給我拿藤條來。”春香仍沉浸在後花園迷人的春色中,困惑不解地問道:“陳老師,拿藤條幹什麽呢?女子家又不用考科舉做大官,讀書隻不過是為了能隨便寫幾個字罷了。”陳最良對春香的隨便輕佻十分不滿:“古人讀書,有人借用螢火蟲的光,有人借用月光,更有人頭懸梁,錐刺股。古人讀書是那般刻苦,我們還有什麽資本不好好讀書呢……”春香接著辯駁:“抓螢火蟲回來照明不是活生生地把小蟲殺死嗎?在月光下讀書不是眼都花了?如果你頭懸梁,那肯定會有損頭發的生長;如果你錐刺股,那隻會在大腿上留疤痕。古語有雲‘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些有損發膚的事情有什麽值得炫耀的呢?”

正在這時,從大街上傳來賣花人的叫賣聲,春香對麗娘說:“小姐,你聽一聽這賣花聲,比讀書聲好聽多了。”陳最良發現春香一點不悔悟,又來引誘麗娘分心,於是拿起藤條正要好好管教春香。春香眼看著藤條就要落在自己身上,敏捷地一閃,一手搶過了陳最良手中的藤條,扔在地上,凶巴巴地說:“你這個老頭子竟敢打人。”

麗娘看見春香對待陳最良十分無禮,而且又在語言上衝撞了陳老師,不得不趕緊搶先教訓了春香一番:“丫頭,快住嘴。你敢頂撞陳老師,快給我跪下。”於是又轉身看著勃然大怒的陳最良,替春香賠禮道歉:“老師,看在她初犯的份上,原諒她這次吧。”麗娘為了表示歉意和平息陳最良的怒氣,嚴厲地向春香說道:“春香,從此以後,不許你的腳踏進後花園半步,不許你的手觸碰秋千。”春香聽了直嘟嘴:“不許我摸,那看還可以吧。”“你還敢頂嘴,你這張招風嘴,等我拿個香頭在它上麵灼一個瘡;你那雙招花眼,等我拿根繡花針刺個洞。恐怕隻有這樣你才不敢再犯錯誤。”“那瞎了還有什麽用呢?”春香調皮地反問道。“那就要你天天守著硯台,陪我每天讀‘詩雲’、‘子曰’。恐怕這樣才不會出差錯。我看你有多大的能耐能忍受多少條傷痕?看你還敢不遵守杜家的家規家法。你認錯了沒?”春香第一次看到小姐這般嚴厲,被嚇了一大跳,不得不向陳最良賠禮認錯。

陳最良這才緩解了一下怒氣,吩咐到:“盡管女子不求功名富貴,但是讀書學習的方法還是和男子一樣。你們要完成功課後才可以回去。”陳最良走後,春香朝著他離去的背影拚命罵道:“村老牛,癡老狗,沒有一點情趣的老木頭。”麗娘笑著說:“死丫頭,俗話有雲‘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怎麽可以這樣對他呢?我問你,你說的那個花園在哪裏?有什麽好看的景致?”春香撇了撇嘴,故作生氣,不願搭理麗娘。麗娘推著哄著春香,並且為自己剛才有點過分的言語道歉。春香並非真的生氣,一口氣向麗娘介紹起她剛發現的後花園:“那裏好玩的可多呢,亭台有六七座,秋千有一兩架,還有流觴曲水,太湖石畔。小姐,我們找個時間到那裏好好遊玩一下吧。那裏絕對比枯燥呆板的讀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