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白日裏或許依舊繁華如故,但自從太原王風光大葬那一日後,每當日頭開始西沉,坊市裏喧囂的沉寂卻是愈發利落了。而一度興旺鼎盛如繁夢樓,已再度更易了主家;曾經引人注目的西域胡人們,也在結隊離城西去後便不知所終。以當下鄴城整體的情形來看,雖未必會立起波瀾,但哪怕是城中的尋常人家,都足以從表麵的平和中察覺到處處湧動的暗流。
天色漸晚,一輛牛車一如尋常從尚書台緩緩駛出,而騎行在側,以及步行跟隨的甲士護衛們,卻經過幾輪的擴充後達到了三十人的規模。車廂內的中年男子在例行歸家的這段路途中,往往會選擇閉目小憩少許,好將白日中那些繁雜的文書瑣事放空一下,以便回到家中,關起房門後,再來細細琢磨日漸淩亂的朝堂局勢。
他當然清楚此刻的暗流與漣漪都是如何掀揚卷起的。枋頭一場大捷,雖是重創晉軍兩萬餘眾,打得南人暫且不敢北顧,但對於化解燕國上下重重的屙弊,卻並無太大的助益。而正倚靠在軟墊上的中年文官,依然選擇趕在這種時候抽刀斬麻,不惜冒著進一步激化矛盾的風險,在河北諸郡強行啟動清查蔭戶奴戶,釋放土地人口……他便是在賭,賭那些勢及朝堂的勳貴們總要顧忌被視為自己政治盟友的宗王正執掌重兵在外,賭餘下的不入流的宵小們,亦會被車廂之外的陣仗所震懾住。
不過,在外駕車的奴仆未必能時時領會到自家郎主的心境,竟還有些悠哉怡然,耍著花地使喚著手裏的韁繩。在他看來,眼前這條歸家途中必經的窄巷與尋常無甚差異,直到翎羽的吟吼霎時打斷了車夫唇邊淺淺的小調,那一支橫飛的弩箭直接擊穿了奴仆的前胸,他好似發出了哀號,可這卑微的聲響,旋即便沉溺淹沒在了四向暴起的鬥喝浪濤之中。
垂死的軀體剛剛翻下車轅,更密集的箭矢便在牛車周遭織出了一麵噬人的網兜,而隨行在側的三十護衛才剛在突如其來的一輪遠程打擊中緩過神來,便也立馬被人數上絲毫不遜的銳士們迎麵絞殺——以當下巷中的戰鬥規模,與其說這是刺殺,倒更接近是一場經過精心策劃的軍事伏擊。在戰鬥起伏的瞬息間,幾個人影又似早已計劃妥當般,從巷道兩側的民宅門房中躥出,目不斜視地衝向了中年文官藏身的車廂。然而,在血腥與嘈雜,以及幾處箭傷所帶來的疼痛的驅使下,充作挽畜的犍牛終是跺蹄驚走了。
這下可再沒人有本事去堵截悶頭亂撞的畜生了。而文官就此逃出生天的希冀尚未撐過幾息,挽索之後的整套轅架,連帶著車廂的邊沿,便在蠻牛搖尾橫衝的力道下,重重砸向了窄巷兩側的屋牆之上。碎裂的聲響仿佛讓四周的喊殺與紛亂都為之一滯,磕破了眉角以致滿臉掛彩的中年文官趁機翻出車廂,死命奔向前方的巷角。他眼下靠著犍牛的幫忙,還領先身後的追兵十餘步,想著若能搶過前方的拐角衝上大道,或許還能撞上巡兵來解救自己。
然而,從身後追咬上來的嗡鳴撕碎了最後的一絲生機。被三支呼嘯的箭矢穿透了後心,中年文官因這力道直接撲倒於地,抽搐幾下後,便沒了動靜。
當須尖墜霜的將領帶著大隊的禁衛趕到時,一眾刺客早就跑沒了蹤影,而蓄謀下的伏擊現場,竟然找不到一張活嘴以供陳說。將領心裏清楚得很,這該是一樁永遠也無法解開的謎案了。僅憑橫陳的幾十具屍首,是敲不準幕後主使的,況且文官已死,即便有風聲漏出來,對當下的局勢也是毫無益處。他望向在文官背上插著的三支羽箭,竟也好似三柄利刃,直直地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將領低頭頷首,默默歎息。自己跟隨了慕容氏三代君主,哪怕在最為凶險的遼東叛亂與大棘城之戰時,也從未體會過今日這般的絕望。
洛陽地界上,整日裏的天氣都算不得好。厚重的雲朵罩在當空,一片暮氣沉沉下,被擋在後麵的日頭隻得偶爾逮個縫隙,才能短暫地鑽頭探腦,耀出一綹光芒。
在這座守在舊時宮城旁側的將軍府中,慕容垂正背對窗口,靠坐在敦實的高腳案幾旁。已近半個時辰了,他一直在端詳把玩著這柄新鑄的寶刀,據說是玄鐵打成的刀身透著漆暗的光澤,仿佛在吸納著四下本就不甚明熾的光亮。而整塊的刀胚,是由本地的豪戶趕在慕容垂移鎮洛陽司隸、入主這座迎來送往過無數豪傑的將軍府的第一天,便虔心奉上的。依舊都督河南諸軍事,卻也不得不接受部屬換防的大燕吳王,自打第一眼看到了這塊玄鐵天石,便是如此刻般的迷醉表情。一頭紮在洛陽城裏的慕容垂玩性大興,甚至為這柄寶刀配上了由金子澆製而成的握把護手。
“嗒,嗒,嗒。”
突然,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襲來,由於前前後後竟未聽到一句阻攔與喝問,慕容垂在心頭大概對來人的身份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昨日還非要趕回鄴都探個虛實,怎的是想通了,不去費力氣趕那無用功了?”
推門閃入的,確是預料之中的慕容德。不過,此刻在他的臉上,卻不見了得勝後的鬆愜,或是跟隨兄長進駐洛陽時的憂忡,甚至也不見了在得知要抽調具裝鐵騎換防時的那股子憤懣,留下的,除了緊繃與僵硬,便隻有一層的蒼白。
“鄴都出事了。悅綰的車仗在坊巷遭賊子襲擊,人被當街刺殺身亡。”
乍聽到這如異聞般的噩耗,慕容垂緩緩放下了舉刀把玩的手臂。他在思慮了少許後,五指一鬆,金製的刀柄劃出掌心。最後,還是靠著墜地的那一聲脆響,才將兄弟二人拉回了這匪夷所思的現實中來。
“他終究還是太急切了。若是待我安穩下來,若是能聽人一言……”在慕容垂好似自言自語之際,兄弟二人均是沒有提及那個高懸的問題——是誰主使刺殺了堂堂的大燕尚書。或許他們都太過清楚了,無論是郊野塢堡中的宵小,因稽田清戶而心生怨恨,還是廟堂之上的耆貴出於爭權奪利才痛下殺手,整個事件的緣由與真相已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鄴都之內,怕是再也沒有足以對抗太傅慕容評,以及一眾鮮卑貴族的力量了。
“兄長可認為此事與太後有關聯?”慕容德俯身拾起了寶刀,隨後便以刀拄地,坐在了慕容垂的腳邊。
“未必。述太後與陛下一向倚重士合,哪怕是要對付我,也隻會在調撥兵權後,再找由頭,斷不至於當街鬧出人命。”
“即便如此,待交出了鐵騎兵權,兄長可還認為鄴都能容得下你我兄弟乎?”
慕容德揚著眼皮,蹙著眉,一雙透著陰寒的雙眸正與此刻黯淡的光亮相襯。
不過,這回他卻未等到回應。身側的五兄已緩緩起身,目不斜視地挪步到了窗前,遠望著天色,良久不語。
“平州還是青州?”最終,還是慕容德的一句好似沒頭沒腦的話打破了沉默,可他也隻是短暫地察覺到了背對自己的兄長顫了顫下頜,“兄長若是立馬出發,或許還能趕在魏郡外,截住那幾千鐵騎。把這一支精銳拿回手中,到時與評父理論也好,借道拓跋部直奔龍城也罷,就算為父親與二兄的基業看管北麵的勿吉人,割一州之地以自保,總也說得過去。若是兄長覺得還不穩妥,就跟咱隻身去往青州。廣固雖不似龍城祖地,背靠著盛樂的姊夫,然南人新敗,幾年裏料也不敢北顧,總好過被撂在這四戰的洛陽,任人宰割。”
“那之後呢?”矗在窗口的慕容垂依舊沒有轉回身來,但在這幾個字裏卻透著絲絲悲涼,絲絲嘲弄。而慕容德也清楚,五兄此刻的怒與戚,其實和自己的諫言無關。“就算評父不敢開戰,許了咱一州之地,可寶兒還出得了鄴都?就算拖上幾年,熬死了評父,然經此一事,我慕容垂在陛下麵前,可還有回旋的餘地?裂土自保,保得了一世的安穩,後世子孫怕是難免要同室操戈。”
“兄長不願擔下分裂宗室的罵名,可難不成就要在這將軍府中坐以待斃?”
慕容德的情緒驟升了起來,“嘡啷”一聲,將那柄寶刀丟擲在了地上。
“嘿嘿,不如就回去鄴都,甭管是哪些賊子害了悅士合,諒他們尚不敢對宗王下手。咱倒是要去討一個公道看看——”
“下半輩子就被圈在吳王府中,當個籠中肥鳥乎?”旋即,這一番任性戲謔的妄言妄語,便又被慕容德開口打斷,“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
“或者……”隨後,矗立在窗前的身軀仿佛也開始跟著天上詭譎波動的雲朵一並搖顫起來,“西走,去投長安。如今燕秦尚有盟誓,倒也算不上投敵。”
“兄長走了,王府裏的親眷與寶兒可如何護得周全?”慕容德聞言,本想開口駁斥,卻在思量少許後,發覺自己還真就駁不倒慕容垂。擊敗桓溫、威震天下的名將若不想沾染禍事,掀挑內亂,也就隻能奔走他處。而南逃建康乃是投敵,北遁盛樂又無異於給依附於燕國的拓跋什翼犍出難題。由此,唯有西邊的長安,或是更西的姑臧,才能容得下、保得住這個已是未至窮途甚至難保善終的大燕吳王了。於是,在一番歎息後,他拋出了最後的一份顧慮。
“寶兒在王妃身邊,想必述太後還是能保住自家姊妹周全的吧。”
“也罷。那德也隨兄長同去闖一闖長安城。”
“玄明!”這下慕容垂終於轉身離開窗口,三步並作兩步,靠到慕容德的麵前,“你在廣固經營了這些年,隻要快些趕回去,鄴都是斷然不會發難的。又何必陪我去擔這份罵名。”
“兄長,悅士合可是橫死在了街頭。今夕不走,他日還是要再去苦尋活路。
與其縮在廣固夙夜憂歎,還不如兄弟一起,多少能有個照應。”慕容德先是跟著起身,慢慢地湊到了慕容垂耳邊,說話的音調亦是越來越輕,“再者說,而今我一路折返回來,又在兄長的書房中待了這許久,殊不知那傅末波守在洛陽的日子裏,可在這將軍府中留了多少評父的眼線。就算咱回去廣固,有樣學樣,玩物鑄刀,怕也是一樣哄騙不回個安心。”
重被拾起的寶刀在慕容德的手中被掂量了個來回,他恍惚間,又憶起了自己生父的那一柄。在渝水河畔贈出後,已不知輾轉流落到了何處,尤其是握把上刻的那個“翰”字,想必曆經了歲月,也早就模糊褪色了吧。但哪怕曾經的影像已然隻剩下了粗獷的輪廓,可慕容德依舊銘記著那日裏老鴰的叫唱,以及低沉的隻言片語——這也是他一定要隨去西走的原因之一。
恰在此刻,窗外的日頭總算在暮沉的雲霧中擠了出來,一股光亮灑在寶刀的握柄之上,反出的耀斑還是值得為之驚歎的。
“這刀,打算何時開鋒?”
“此金刀,不殺人。”
眼前的夜幕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拉墜下來男子孤獨地站在船頭,在他的耳畔充溢著哭喊與咒罵,四下的一切仿佛都在燃燒著。旁側裏沉沒的舟楫,岸灘上破損的旗幟,先後化作覆著一層火焰的鋒刃揮舞向自己,提醒著男子,這是一場定會被載入史冊的潰敗。
隨後,一陣轟鳴撕破了烈火的幕帳,岸邊的一騎身影扭向了自己。男子定睛望去,雖然內心清楚是慕容垂在領兵對壘,可他卻依然堅信那人定是慕容恪。
對,隻有慕容恪的鬼魂才能做到這般迅疾突襲,才足以讓自己籌謀多年的北伐努力,在頃刻間化作泡影。不過,好在樓船漸漸駛離河岸,不久後,便隻剩下翻卷的水浪還在不殆地沉吟,他再一垂目掃視下去,卻發現浪濤之上隱隱泛著暗紅——這河水,怕盡是由被自己葬送的兩萬南國兒郎的鮮血染紅了。
“兄長?大司馬?”
還是靠著這兩聲既熟悉卻又遙遠的呼喚,才將呆滯神遊的桓溫拉回到現實之中,而漫天的烈焰與血水,終又幻化回了自己眼前的那一團燭火。晉大司馬的目光緩慢移到了對麵二人的身上,在這座壽春府衙中,也隻有桓衝與郗超擔得起在如此的敏感時刻,來與自己化解心頭的憂慮。一場虎頭蛇尾的北伐,竟是以潰退的姿態終結於壽春城下——最終,以逾兩萬兵馬的折損,僅僅換回了這一座城池。故而,此刻懸在桓溫頭上的,已經不僅是軍事失利的陰影,更有一場可大可小的政治風暴正待襲來。
“景興。”隨後又是桓衝朝一旁的郗超點了點頭。
“此番大司馬與中郎將雖不利於燕秦兩軍,然一路下來,終究也是有所斬獲。兵進大河,威震北虜,故大司馬所慮者,不在兵鋒,皆在賬目之上。畢竟,累年動用兵徭,靡費的錢糧已然無數,僅是靠著平定一座壽春城,怕是難以堵住建康城中各路黨人之嘴。他們必要鼓動清論,來削弱大司馬之名望,甚至會在朝堂之上,以軍需供應為由,逼迫大司馬讓出姑孰與京口重鎮的兵權。”
“荊州軍與北府兵,他人是休想染指的。至於姑孰,本就離建康太近,咱可以將大司馬府遷至江北的廣陵,也算盡一盡我這個揚州牧的名分。何況,與那幫腐儒相距得再遠些,大家過得都能快活點兒。”桓溫依舊是陰沉著麵色,兩個眸子也不斷地在藏在燭火之後的兩張麵孔間遊走,“至於名望之事,可還有良策,助我撫慰人心乎?”
“立威。”
兩個字一從郗超的口中蹦出來,霎時引得一旁的桓衝擲出了略顯驚恐的目光,且這一幕,自然也沒有逃脫桓溫的視線。
“如何立威?”
“明公若能決心效仿伊霍,便足以鎮服四海宇內。”然而,郗超麵色從容地吐出這句話,卻是桓溫未曾預料到的。
“啪!”
而他更未預料到的,還是此刻桓衝的拍案暴起。
“郗景興,爾祖上可是力平蘇峻之亂的道徽公,今日又怎敢妄言廢立之事!”
“建康宮裏坐著的那位,除了煉丹,再無可取之處。明公不必在意,城裏的各家亦不會在意,從他司馬家裏換一個皇帝,便可安天下之心,又有何不可?”
旋即,郗超更是針鋒相對,毫不示弱,仿佛其想要的,就是在這小小的書房中激化矛盾一般。
“爾如此行徑,便是要我桓氏擔上千古惡名,其心可誅——”
“幼子。”趕在不可挽回之前,默聲沉思了少許的桓溫終於開口止住了自己的兄弟,“景興可先回去就寢了,我再與幼子談上兩句。”
貌似闖了大禍的郗超卻是顯得更為從容了。他起身向桓氏兄弟施禮後,便大步邁出了屋去。被噎住了話的桓衝在郗超的背影消散後,才終於明白了兄長此刻的心境,立馬又衝至桓溫的案幾前,意欲再行勸阻:“兄長,咱大不了一起回荊州,行廢立可是要招來大禍的。”
“幼子還是沒明白啊。”桓溫在兄弟疑惑目光的澆灌下,將自己的視線移回到了麵前閃爍的燭火之上,“咱不是董卓,更當不得王莽,若是做了伊霍,自會以之為界,止步於此。他郗景興而今助我桓氏震懾江南人心,更是在堵我滋生篡立的心思。”
“那……”桓衝聽懂了,旋即又挪身退後了兩步,使得自己的雙眸不再俯視桓溫,“兄長便已是決意了。”
“咱清楚,這幾年下來,兄弟間為何顯了疏遠。然我平生因殺伐得罪的人屬實太多,而今哪怕隻是為得個善終,就已然回不了頭了。”或許是天色真的太晚了,桓溫竟足以將自己的麵龐隱藏在燭火的小小光圈中,“此番行廢立之事,便由我一人出麵,日後的凶名也自當由我一人承擔。幼子速速返回江州,閉門噤言。待咱死後,幼子亦可獨斷家門之事,到時若想對晉室盡行恭謙,以挽回我桓氏聲名,也並無不可。至於我膝下諸子,唯有玄兒的才智可堪大用,不日若是公主點頭,也一並送到你府上教導吧……”
待到好似失魂落魄的桓衝跨出屋門之際,他怕是整個下半生都不會忘卻追著自己飄出來的那一聲慨歎:“忠奸興亡事,盡許天意哉。”
這一日,長安城是慣常的好天氣,暖陽與薄雲接續在前幾日通透豐沛的雨水之後,既不會讓人體感過分悶熱,同時也保證了充足的光照。且八百裏秦川,整年下來是無患無災,這般的風調雨順隻需再保持個把月,便可守得個大豐之年了。
因此,王猛近來從長安宮中得到的消息,多是天王巡遊郊野,並順路查驗幾縣的農耕。而此番,自己接到傳召,去往東城外的戍營覲見,王猛心裏已猜出個大概:天王這是要與燕國算一算背信的“賬目”了。
“咱領著上萬的兒郎疾進了千裏,好歹也在譙地堵住了桓衝。那慕容評若是找未曾會師,不盡全力的由頭,天王可絕不能任他們搪塞過去。”
結果,前腳剛剛碰到了中軍的帳門,王猛耳邊便湧進來了鄧羌的洪聲抱怨。
王猛抿著嘴角搖搖頭,掀門閃身之際,好懸沒和守在近處的呂光撞個滿懷。
“景略怎來得這般慢?”王猛的確也察覺到了呂光似乎有話卡在喉中,不過,既然在掛圖前駐足的天王搶著招呼自己,他也隻好與呂光錯身而過,且在心頭提了提緊:“快來,鄧將軍此行可是收獲頗豐,還恰就契合了景略先前的伐燕之謀。”
王猛並未贅言,進帳後便大步邁到了苻堅身側,那掛圖之上新添的各類標識,已足夠他來判斷司隸與河南的局勢了:“如此看來,燕人在司隸的駐軍雖算不得精銳,然各個關隘的守備卻不曾鬆弛。天王若遣主力逐個拔除,則必不利於速戰之策。”
“自然。想取河南攻鄴城,就得過枋頭。那地界,已被燕人壘成了天險,甚是惱人。”身後的鄧羌估計是一聽馬上又有仗打,興致瞬時又拔高了一個層級。
“五行山。”王猛隨之甩手在掛圖中央的位置畫出了一條線,“慕容氏橫行中原,仗的無非是具裝騎兵。無論是誰想著渡河從南向攻取鄴城,都難免要受鐵騎與輕騎的連番襲擾。然我秦軍精銳若能奇襲並州關隘,控住五行山一線,則據山而下,勢如猛虎,燕人便不得不調集精兵,排開陣線與我在鄴城以西決戰。
屆時,南線之師再趁機取大河渡口,必是易如反掌。”
“五行山……”苻堅聞言後便陷入了沉吟,“先渡河攻取並州,若有不利,則後路斷絕,景略應知此般的凶險。”
“故臣請天王領兵東進洛陽,走河南道,並委臣以兩萬精銳跨河而擊。此外,還須我大秦的具裝精銳隨臣出征,如此才好與燕軍主力一決高下。”
“末將願隨猛公攻賊。”鄧羌定是從“決戰”二字中嗅出了味道,立馬也表態鼓動了起來。
苻堅嘴角一咧,打眼看了看王猛,又扭頭掃向呂光。在讀出了明確的答複後,大秦天王抬手在掛圖上一彈:“那便按此策整軍備戰。不過,起兵當在秋時豐收之後,這帷帳中可隻有四人,其間切不可走漏了消息。”
眼瞧著三人先後篤定稱是,苻堅自然也是心情大好,而在他剛麵露得意的神色之際,呂光一聲重重的咳嗽霎時又讓他的雙頰泛起了紅絲。
“唉,待會兒孤還要去往十裏亭,迎接賢良來投,景略可願同往乎?”
王猛的反應,完全在初顯窘態的苻堅意料之中。大秦的肱骨權臣愣了片刻,瞬時眉宇間的疑惑就化作了憂忡。
“慕容垂?”
在王猛咬著牙縫說出這三個字後——包括一臉迷茫的鄧羌在內,帳中的四人,均是以不同的心境皺起了眉。
“不瞞天王,在得知慕容垂自枋頭追至襄邑擊破桓溫後,猛即有預感,此人未必能容於鄴城了。且悅綰之事後,更當如此。不過,卻萬沒想到其人寧可來投長安,也不願起兵一搏。”
“景略放心,此人既是當世名將,該怎麽用,孤心裏有數的。”
“天王明鑒。”與苻堅略顯刻意的隨性不同,王猛反倒是極為鄭重地躬身施禮,“臣絕非是憂心其他,隻是猛自冀州而來,早年既對慕容家事有所耳聞。這慕容垂少時因得慕容皝寵溺,故而為其兄慕容儁所忌,雖算得重用,其先妻段氏卻也陡遭下獄,死得不明不白。天王可想,以致如此,慕容垂竟還始終隱忍不發,而今更是寧可棄權逃遁,可見,其人若不是死忠故國,便是心懷大誌。”
“那依猛公之意?”一旁的呂光第一次開口,雖態度不明,卻多少是在幫著王猛唱和。
“此人不可留,或遣還鄴城,或就地……”
“不可!慕容垂乃名將,孤若害之殺之,豈不是失了天下大義?”苻堅的眉宇在短暫的一瞬中透出了惱怒。不過,他刹那間又換回了歎息狀。“然景略之憂亦有道理,在徹底降服其人前,孤不會授以兵權的。”
“既如此,臣領命。便隨天王去迎一迎這位……故人。”王猛此刻的臉色轉得飛快,隻是在他心底,卻是藏著另一套盤算。
“降服其心,談何容易。天王還是太過仁義,倒是這慕容垂,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