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知道‘死了’幾個月的玄黎不能要開始‘詐屍’了,會提前離開平府。伊人心中不舍,第二天便哪兒都沒去,一直在他跟前黏糊著,硬是看他釣魚掉了一個上午外加一個下午。

除了讀書練武之外,玄黎並沒有其他愛好。這是個非常無聊的男人,他明明很有才華,但是他那些為人稱道的才華他自己一樣不愛。什麽詩詞書畫琴棋投射,在他心裏,還沒有釣魚來的有意思。

或者說,釣魚也沒什麽意思,他隻是喜歡這麽安安靜靜地坐著。不用動彈,也不被打擾。

如果不是生了一張好臉,恐怕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什麽人能受得了他的。

外麵那些癡迷不已的無知少女,還有糾纏了兩輩子的邵陽公主,甚至現在跑去寺裏代發修行了的白雲珠,伊人覺得,她們之所以那麽執著,就是因為根本不了解他。

她們是閨閣少女,對玄黎的了解,隻有外人的宣揚,和公眾場合少有的那一點的接觸。

無論這兩種那個方麵,想要了解一個人,無疑都是膚淺的。

她們隻看到了她們能看到或者想看到的東西,而那些看不到的,才是真實。

所以她們並不知道,玄黎其實是個非常無聊的男人。

他根本不會什麽風花雪月,脾氣還臭得跟個石頭一樣。除此之外,性情也不是很好,小氣,記仇,心胸狹窄,善惡觀稀缺。偽裝在和善麵具之下的無情和冷漠,隻稍微窺探一分,就會讓人心寒。

所以伊人自己都在疑惑,自己那麽愛他,究竟愛的是什麽。

後來想一想,大概是因為,在這些所有的無情冷漠尖酸刻薄之下,對自己獨有的溫柔和愛護吧。

因著這一點,他的所有缺點,就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所以他是完美的,在她心裏高潔如天神。

她可以就這樣,安靜地看著玄黎一動不動地在湖邊坐是個時辰,也可以陪著他一整天都不說話,如果他那天不想說話的話。

但顯然,在白雲珠和邵陽公主心裏,他不是這樣的。

她們是怎麽幻想他的?

應該是柔情萬分,情趣無限。

對著心愛的人,他也會洗手作羹,或者幫她描紅畫眉?在閑暇的午後,握著愛人的手彈琴作畫,或者對坐對弈?

那個場景,應該是無比美好的吧?

所以她們千方百計想要嫁給他,卻不知道,就算真的成了玄黎的妻子,就算真的得到玄黎的歡心。她們將要麵對的,也隻是一個非常不耐煩說話,寧願一動不動坐著也不跟你閑聊的木頭人冷石頭。

伊人得意洋洋地想,就算是個很無聊的人又怎麽樣?她們還是得不到。

“不要胡思亂想,等我回來接你。”

明知道要做的事情危險,離開之前,男人也沒有什麽多餘的話,這麽短短的一句,就已經是全部了。

伊人舉手保證:“放心,我不會給你添亂的。”

男人這才滿意地乘著夜色,離開了。

幾天之後,官府終於得到確切信息,懷疑玄家私通反王。

因為他們從玄家下人的口中得知,玄黎曾與成王世子私會,兩人詳談良久。之後事發,朝廷尋找項如因兄妹,卻隻找到了如因郡主,世子本人,卻遍尋不得。他們有理由相信,反王世子當初,就是被玄家悄悄送走的。畢竟當初皇帝下了領命,早早關閉了城門,成王世子就算本事再大,也不能長出翅膀飛了出去。但玄家經營多年,想要送個人走,卻非常容易。

要是真的能從玄家查出什麽,這件事恐怕就要被坐實了。

刑部不敢做主,把事情呈報皇帝。

皇帝思量許久,終於點頭,命武城笑前去玄家查找證據。

武城笑帶著聖旨,將玄家翻了個徹底,果然在玄黎的書房翻出幾封信件,表明玄家果然與反王還有過密切來往。

不僅如此,他們還從信件中得知,玄家在成王兵敗之後,幫其隱匿餘孽蹤跡。

那些潛伏於京城,依舊不死心準備伺機而動的反王間隙,全部被玄家藏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

這個結果徹底激怒了皇帝,立刻命令武城笑審問玄家眾人。好在從他們口中得到間隙藏匿的準確地點。

可是玄家上下,根本不知道他們口中的藏匿地點是怎麽回事。

不論刑訊官如何審問,他們都是一概不知,哪怕打得狠了,也隻是指天發誓,家裏的一切都是由玄黎做主。現在玄黎一死,他們真的對所有的事情都不知情。

發完誓之後,又開始唾罵玄黎,罵他混賬,把自己害入這步田地。

唯一還有可能問出點兒東西的玄老爺子呢?隻是一口咬定玄家是被人汙蔑。

他說那些信件,根本不是玄黎筆跡,現在他剛剛被人害死,就有人立刻對玄家下手,分明是早有預謀。

不得不說,老爺子的話的確有些道理,畢竟誰都知道,玄黎死的離奇。這才多久玄家又被按上謀逆罪名,此事怎麽想,也像是一場早就挖好的陷阱。

京中風聲鶴唳,各大世家戰戰兢兢地等待事情後續。

也有那生性耿直之人,相信玄家是被冤枉。但因為事涉反王,也不敢求情,隻要求皇帝再加派人手,以便把事情差個水落石出,不要留下任何可疑之處。

朝堂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武城笑敢又意思輕慢?經過多方調查之後,他也越來越傾向於覺得,玄家是被冤枉的。

把可以之處稟報給皇帝之後,武城笑反而覺得,不應該繼續揪著玄家不放,反而應當順著那個尤姑娘的線索,反向追查。很多人同意武城笑的看法,並嚐試說服皇帝,多給武城笑一些時間。

卻不想就在這個時候,一直咬牙堅持的玄家子忽然開口,推翻了之前一無所知的言辭。表示自己想起來了,玄家的確每年都有一部分款項,去了一個不明來曆的地方。

“這個時機也太巧合了!”

越是這樣,武城笑反而越堅定自己的看法,覺得玄家被人陷害了。

但是顯然,對方早就做好了準備,既然連找到藏匿地點的線索都有了,就絕不會讓他們空手而去。

對方肯定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在那裏,知道官差一到,‘反王餘孽’就會被找到。

到那個時候,震怒的皇帝不會多想,隻會立刻下旨,把玄家上下一起誅殺殆盡。

就算時候在查出真相又能如何?

不該殺的人已經被殺死了,皇帝不可能去給玄家抵命。

這就是現實。

“明日,我去寇請皇上三思。”

武城笑下定決心,不準備遵循聖旨去抓人。

他不僅沒有循著線索去找玄家‘藏匿’的反王餘孽,反而帶著所有的手下,開始調查尤氏祖孫曾經接觸過些什麽人。

皇帝怒極,連武城笑一起關了。於是一個轉眼間,還在查案的禁衛軍統領就變成了階下囚。

刑部侍郎黃大人也覺得此事蹊蹺,同樣被罷官下獄,跟武城笑關在了一起。

看眼事情就要因為這兩個人對玄家的偏袒耽擱下去,李餘恨終於等不及了,親自向皇帝進言,表示自己願意繼續調查,弄明白玄家通敵意識究竟是真是假。

皇帝準許了他的請求,在把武城笑和黃侍郎審問過得人又提出來審了一遍之後,便匆匆帶著人,往玄泰交代出的地點查了出去。

那是一處小院,藏在胭脂巷的最深處。變了麵上看不出什麽,但是根據附近住戶的說法,小院卻神秘一場。

經常有人聽見院中人聲鼎沸,可是長久以來,卻隻見過裏麵住了一對母子。

這對母子說的是無依無靠,但是吃穿用度,卻遠非旁人可比。

不僅如此,曾有人與那對母子中的兒子爭鬥,不想才過幾日,那爭鬥之人便死在了城外護城河裏。

所有人都說是那人自己不小心掉入河中被淹死的。但附近鄰居都知道,那人水性很好,每年夏天都要在護城河裏遊幾個來回,還曾因此被官府抓去罰過銀子,就算不小心失足,也不至於就被淹死了。

但他究竟是怎麽死的,所有人諱莫如深,無人敢說。隻是從此以後,對住在院中的這對母子,躲得更遠了。

種種跡象都表明,這出小院大有蹊蹺。李餘恨帶著一堆人馬,不由分說踹開了小院。

可是院內空空,根本什麽都沒有找到。

李餘恨臉色一沉,頓覺不好,以為事情脫出掌控了。

就在這個時候,卻見心腹急匆匆跑來,說:“大人,咱們找錯地方了,那藏匿反賊的院子,在街的另一邊。”

原來是屬下辦事不利,李餘恨雖然心中不滿,但她急於把事情辦完,便也沒有多想,又立刻帶著人馬,往另一條街趕去。

這條街的巷子深處,也有一座大小仿佛的小院。與之前那座相隔不遠,要是被找錯了地方,也是情有可原的。

李餘恨深吸一口氣,吩咐左右道:“把門打開。”

一壯士上前一腳,轟隆一聲,把門踹開了。

裏麵三十餘人,各個年輕力壯。

李餘恨冷冷一笑:“我讓是反王餘孽,來人給我統統抓起來。”

侍衛上前就要抓人,不了這個時候,卻見一翩翩公子站出來了。

他笑吟吟看著男人,道:“李大人,多日不見,您火氣越來越大了,一來就要抓人,這是做什麽?”

看見來人,李餘恨嚇得一條,驚呼道:“玄黎,你居然沒死?”

“小恙而已,在下沒死,大人似乎很不高興?”

此人既然活著,說明他做得事情已經敗露了。不好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李餘恨狠狠咬牙,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了,直接道:“原來你果然勾結反賊,看來這些人就是被你藏匿的反王餘孽。來人,給我統統抓起來,一個不留。”

侍衛們正要動手,屋子裏又有人出來了。

來人不是別人,竟然是皇帝。

皇帝在總管太監和十幾名近衛的簇擁之下站在了李餘恨的麵前,冷笑道:“反王餘孽,李愛卿的意思是,朕也是反賊餘孽?”

“陛……陛下……”

李餘恨傻眼了,不知道皇帝這是鬧得哪一出。

難道說,從一開始,玄黎就跟皇帝勾結好了?

難道從一開始,他們就在暗中看著自己一步一步做了這些事情?

可是不對啊!

玄黎這個人他說不準,可是皇帝多麽淺薄的人,他要是能藏得住心事,也就不會到現在還被個毛頭小子玩弄於鼓掌之間了。

她根本不可能跟玄黎商量好。

“陛下!”想明白了的李餘恨,知道玄黎也在賭。於是一咬牙跪下來,迷茫又無辜地問:“陛下,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