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男之間

第七十六帖

日子好像又恢複到從前的樣子。雖然我還是有些患得患失,也不知道彭智然所說的對將來的考慮到底考慮得怎麽樣了,但起碼我沒跟他繼續鬧別扭。畢竟我很愛他。

重複著周五回去,周日再回來的日子,幸苦卻又有別樣的感覺。

我以前擔心如果我不在彭智然身邊,他會不會有一天就不愛我了。但事實卻是,短暫地相聚讓我們更加互相珍惜。

彭智然是雙子座。這個星座的人性格中天生帶有兩麵性,天使與魔鬼總是同時存在在他的靈魂裏。他年輕的時候貪玩,但是工作又很努力,他喜歡自由,卻又貪戀有人照顧的溫暖。也許正是這樣,這種異地戀才能在當時持續下去。因為他可以即享有無拘無束的自由,又可以偷偷品嚐愛情的甜蜜。

而且彭智然又是B型血。小B從來都是一個很自我的血型,有時候做出的舉動毫不顧忌周圍人的感受,就像他會自然地在看電影的時候買情侶座,在黑漆漆的地方吻我那樣。後來我想,那一段猶如周末情人般的歲月,或許是我們最應該慶幸的一段日子。在那個年輕不成熟的衝動年紀,使我們得以在工作日像正常人一樣過著各自的生活,而沒有引起任何猜疑。也許,正是那段歲月延長了我們對愛情的熱度,也讓我們的愛情,在剛剛開始茁壯的脆弱歲月裏,躲過了因不懂得掩飾所可能帶來的傷害。

多年以後,我們聊起那段歲月,年紀漸長已經不能忍受我出差一個星期的彭智然感慨地說,如果換成現在我被外派出去,結局或許就會完全不一樣。我笑笑問他為什麽,他看著我說:“我想我大概會堅持不下去。我老了,所以我想天天看見你。”

我喜歡他這種說情話的方式,抹去了少年的熱烈卻帶著歲月的溫情。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們三十二歲。其實,也不是太老。

相對於雙子座的彭智然來說,作為射手的我,當初就沒有他那麽灑脫。

因為天生性格中的敏感,我一直很沒有安全感。

小時候家庭的不完整造成了我其實不是特別相信愛情,可是又非常渴望愛情。所以當愛情真的來的時候,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態就特別嚴重。我想要幸福,可又覺得幸福很童話。

但認識了彭智然那麽多年,我知道他不是那種特別有耐心的人。也許我第一次第二次跟他說我在這裏不快樂因為沒有你,他會在電話中安慰我,也許還會一遍遍的說我愛你,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斷重複我這種內心中其他人根本無法理解的痛苦,他會罵我是無病呻|吟。

所以我隻能用其他事情轉移注意力。

很久以後我有時候自己也難以理解,為什麽當初精神上會那麽痛苦。而彭智然也會在很多年後我被他管頭管腳管得很煩,叫囂著我要自由的時候嘲笑我,說你當初外派那時候多自由,可你還不是給我寫信對我說你痛苦得快死了?是的,那時候我甚至覺得言語都已經無法表達我的感受,開始給他寫信,雖然後來真正寄給他的也不過才幾封。但在當時我真的覺得精神上很壓抑。

射手座是一個很注重精神世界的人,靈魂上的空虛,是他最大的痛苦來源。就好像一個射手如果表現得很花心,那是因為他沒有找到真正的Soul?Mate,但一旦找到,他會很癡情。我那時候的痛苦,源自我愛的人不在我身邊。這不是他的錯,這是我和他之間空間距離的錯。

距離產生美,但帶給我更多的是痛。這段痛楚深刻地被刻進了我的骨髓,以至於後來每次去卡拉OK聽人唱梁靜茹的“想念是會呼吸的痛”,我都能感同身受。

於是後來我去打了耳洞。這應該是屬於轉移痛苦法的一種。用肉體的疼痛減輕精神上的疼痛。

第一個耳洞是去金店打的。那時候的金店不買他們耳環,也可以付費打洞。

營業員見我要打洞,有些微的錯愕,但九十年代末的時候朋克風已經興起,耳朵上打好幾個洞的小姑娘都有,她就沒有大驚小怪,問我要打一隻還是兩隻。

我說我隻打一隻,我打右邊。

我那時候也不知道耳洞打左邊或者右邊哪邊代表是同,根本沒往那個地方想。當時隻是由於我的頭發是往右邊斜的,右邊鬢發稍微長一點,能稍微遮下這個耳釘而已。畢竟我還是要考慮在單位裏的影響的。

耳釘穿過耳垂的時候像被氣槍打到一槍一樣。一瞬間的疼痛之後是麻木的感覺,我卻在那一瞬間有種莫名的放鬆。這種原理很可能就跟自虐者的感受一樣,肉體上受苦的那一瞬間,精神得到了一定的解脫。就好像那道傷口是你靈魂的一個出口,從這個傷口裏,你壓抑著的那一部分流逝掉了些許,然後你得以喘一口氣。但這種舉動會讓人上癮。

周末回去彭智然看見我新打的耳洞的時候很生氣。一方麵是氣我的任性,不考慮後果。要知道在我們這種係統裏,特立獨行的人是不會有前途的。另一方麵是由於我不會打理,我的耳垂發炎了。

耳垂發炎很討厭,又紅又腫碰一下就疼。彭智然給我用金黴素眼藥膏和酒精棉花消毒,可每次拿上拿下那耳釘,耳洞都會又遭受一趟摧殘出血。他就叫我索性把耳環拿掉讓洞自己長上算了。

我不肯,我說你根本不能理解我是為什麽去打的耳洞。

他看我一會兒,上來親我,說我知道,我懂的,你過得不快樂,你的眼睛比以前憂傷。

後來我的耳朵一直不好,他沒辦法隻好去問女同事,人家說可以找那種比較粗的茶葉杆子塞在耳洞裏,這樣上藥方便不用拿上拿下,耳洞也不會重新堵上。

結果他就把公司發的茶葉整罐都倒出來,就為了給我找一根茶葉杆子。一邊找一邊罵:“轉移痛苦法是不是,下次你再覺得痛苦了,告訴我,我打你一頓你就不痛苦了!”卻還是輕手輕腳的給我塗耳朵。

我貪戀這種被他嗬護的感覺,後來又去打了兩個耳洞。第三個打完的時候他真的發怒了,把我摁在牆上做了一回,做到我直求饒才放手,說你要是再敢在耳朵上打洞,我就弄個東西塞你後麵,你信不信!

我隻好腰酸背疼地說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九九年他生日的時候,正是這個城市陰雨連綿的季節。

他的生日不是周末,快到的時候他打電話給我,電話裏聽得出他有點失落,說:“陳嘉,我快生日了,可是我愛的人卻不能陪我。你說,他會來陪我麽?”

我說不會,他很忙,要工作。

他生日的前一天,台風肆虐,我買了中午的火車票請了假,回去給他慶生。走在路上,雨大得連傘都撐不住,到家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我渾身濕透,還沒來得及換衣服,他就打電話來了,說:“陳嘉,你沒回來吧。這麽大的雨,如果你想給我驚喜回來給我慶生的話還是取消吧。”

我說你別自作多情了,我有跟你說過我會回來給你慶生麽,這麽大的雨,白癡才會趕回來啊。他在電話那頭說哦哦,你沒回來就好,聲音很寂寞。我又說,雨這麽大,晚上你也哪兒都不要去了,早點回家。然後掛了電話。

然後我換了套衣服,出去買菜和蛋糕。到家又是渾身濕透。

飯差不多快煮好的時候,我聽見開門聲響。他垂頭喪氣走進來把傘豎在地上,一抬頭就看見我端著蛋糕看他。驚喜地衝上來抱著我一頓啃,蛋糕都差點被他打翻,我忙護著蛋糕說:“別激動別激動,我下午冒雨出去買的,別翻了。”

他說:“陳嘉,我愛你,比你想象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