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男之間
第一百十三帖
我從廚房的角落裏找來一罐可樂,打開倒出來喝了一口,衝陳芳笑笑,覺得有點淡淡的哀傷。
事實上我跟彭智然沒有怎麽,隻是從二零零三年一直到二零一二年,我們像所有相戀的人一樣,隨著時間的流逝,愛情不再複當年的熾熱罷了。
或許這是每一段感情必然要經曆的過程。從如膠似漆到習慣對方存在後的漸漸冷卻,再到厭煩做什麽事情都要考慮對方的想法都要遷就對方,最後再從厭煩中升華為不離不棄的相濡以沫。
但不知有多少人的愛情,最終隻能停留在冷卻之後,卻未能走到最後。
王爾德說,人生有兩大悲劇,求而不得和求而得之。
從一九九三年到二零零三年的十年,我想我們之間的那段歲月可以稱之為求而不得,所以,從二零零三年開始我們就需要品嚐求而得之所帶來的滋味。
沒有經曆過的人不會明白,愛情在歲月中發酵是一種多麽神奇的感覺。這種變化點點滴滴,你甚至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就開始變質,然而改變卻實實在在的放在了那裏。
這種改變甚至會讓你上一分鍾覺得對方已經討厭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下一秒卻又覺得你其實還是很愛他。人心真是複雜的東西,複雜到我根本無法用文字來記錄那後麵十年發生的微妙變化。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老了,和彭智然在一起的前十年,我似乎能記得沒一年每一個月每一天都做過些什麽,想起當年的很多瑣事,都會曆曆在目,然而跟他的這最近十年所發生的事情,卻越來越模糊不清,甚至連前幾天為什麽吵架也都記不清了,然而記不清卻不代表這些發生的事情沒有對我的心靈造成傷害。
落筆寫這個故事其實有陳芳的一定功勞。二零一二年秋天的時候,正是我和彭智然吵得最頻繁的時候。
最多的一次,一周我們吵了三次,最後一次吵完,我們整整五天沒有講過一句話。
其實這十幾年中,兩個人在一起怎麽可能不吵架。記得剛被雙方父母接受之後,我跟彭智然吵架,彭智然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摔門走人。
我其實很害怕他這種行徑,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摔門出去後會去哪裏。通常這種時候打電話給他他也不會接,我隻能一個人在家裏胡思亂想虐心地等。
我都已經不記得當初是為什麽吵的了,在我的感覺中應該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因為原則性的大事我基本上都聽他的,而我能拿來跟他吵的基本都不是什麽影響生活的原則性問題。人就是這樣,在有外部矛盾的時候,兩個人會無比團結的一致對外,一旦外部矛盾被解決了,內部矛盾就會凸顯出來。
這種感覺就好像前十年我們都一直小心翼翼對待的對方,突然對自己苛責起來一樣,那種感覺無法表達,就隻是突然覺得怎麽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了,卻竟然感情還不如從前了呢?
最傷心的一次是跟他回他父母家吃飯。他爸爸一直到很久之後才默許我們在一起,因為一個人呆在老家實在痛苦,隻好屈服在他媽媽的**威之下。我都已經忘記那次為什麽吵起來了,隻記得那時候我媽媽已經跟我繼父去了新加坡,隻留下我一個人在國內,而我們買的那套一百多萬的公寓貸款還要靠每月的房租還貸,所以我跟彭智然住在我媽的房子裏,偶爾去他家看看他父母。
前因後果已經不記得,隻記得吵起來之後彭智然對著我說:“滾!我不想看見你!”我含著眼淚看他,不肯挪腳,他又吼了一句:“你不滾對吧!我滾!”然後就又摔門出去了。
如果換做平時在自己家,或許我還不會那麽受傷,可那天是在他父母家,我看見他父親那種“我說他們總有一天要崩掉”的眼神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我們好失敗,隻含糊其辭的說了一句:“我去追他。”就追了出去。結果等我追到路邊的時候哪裏還有他的影子,於是我就一個人站在路邊睜大了眼睛傷心。那一瞬間很奇怪,所有以往的點點滴滴都湧進我的腦海,我突然很傷心地想,難道我們當年那麽辛苦就為了今天的爭吵麽,這真可笑。
於是我就麵無表情默默地迎著風流眼淚,就像拍一部無聲的啞劇。
那是我哭得最傷心的一次,之所以說最傷心,是因為我直到今天都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麽哭的。我站在太陽下抬頭看天,麵無表情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眼淚卻能沿著臉頰一直不斷地流下來。我想,也隻有最傷心的時候,眼淚才會不需要哭喊和咧嘴,就能這樣湧出來吧。
後來忘記我們是怎麽和好的了。可能是後來我先給他道的歉吧。我不記得那麽多了,隻知道我們兩個之間,退讓的那一方永遠是我。
這句話後來在一次爭吵中彭智然也重新神明了一次,他那次聲色俱厲的指著我說:“陳嘉,你給我記住,兩個人在一起總是有一方要退讓的,而我們倆之間,那個人隻可能是你!”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很驚訝,一時間很難將他和我記憶中的那個從前寵我的彭智然聯係在一起。然而看著他的臉,我又突然意識到也許我自己正是我們之間這種失衡的關係的罪魁禍首,然而我卻已經不記得這種根由是從何時開始種下的,也許是我們能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也許是因為他的身體我總是很遷就他,也許是因為,我是先愛上的那一個,然而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的愛也正是折磨我的根源。
然後,這種失衡的愛情開始漸漸磨滅我對彭智然的愛。
我有時候會很心疼他,特別是當他工作太疲勞,或者身體不舒服,有血尿蛋白尿的時候,可有時候也很討厭他,特別是當他擺出一副聲色俱厲或者皺著眉頭數落我的時候。
彭智然越來越喜歡命令我,喜歡掌控我的一切。他這兩年甚至總是在我對他有所不滿的時候用主宰者的口氣跟我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現在肯定是在想………”可往往他所說的都是他眼睛裏看起來我應該有的反應。最無法忍受的一次我衝著他吼:“你當你是誰!你以為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嘛!我連我自己是怎麽想的都不能表達清楚你知道個屁!”
我討厭他的這種態度,討厭他自以為是狂妄自大總是把我套上他的想法的這種行為,很討厭!
二零一二年開始,他又有了新的數落我的詞匯:你就是劣根!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明白這個詞是對人帶有侮辱性的,他總在我重複犯一些從前犯過的小錯誤的時候用這個詞匯。我非常之反感。
秋天吵得最凶的那三次其實事情真的是很小很小。
第一次是因為我沒定鬧鍾而已。
我一直很不明白,誰規定他媽的做零的那一方一定要管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甚至定一個鬧鍾都必須是我去定的!他就不能動一動手!大家都有手機鬧鍾的啊!
但很可笑的是大概隻有我覺得家庭中兩個人的關係應該是平等的,他大概就是認為他應該是被我捧在手掌裏服侍的那一個。
第一次是說好陪他父母去喝早茶,我沒定鬧鍾,結果早上很晚才去他父母家,他大怒,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讓老人等的確是我不應該,我覺得自己有錯。
兩天後,他帶我去近郊騎馬。我沒有什麽運動類的愛好,隻喜歡騎馬。他口頭承諾帶我去騎馬已經有兩個月都沒有付諸行動,終於這天他興致挺高說第二天帶我去,讓我先查好馬場路線。我百度叮叮一通查,叫他來看行車路線,他都隻盯著體育頻道說知道了,最後我沒辦法隻好用短信發到他手機上,想著第二天還可以用導航。結果第二天天氣不好,該死的導航找不到衛星。出門的時候已經十點半,半天沒找到路線他在車上又大發雷霆,說你自己要去騎馬就應該導航弄好路線查好,我隻負責開車就行!我不可思議的睜大著眼問他:“我自己也能開車的難道你覺得我就需要個司機!”他就又是那一句:“你給我下車!”
他永遠都這樣,不是叫我滾,就是叫我下車。我隻是奇怪我為什麽竟然一次都沒有滾過。
第三次吵架是因為買了一台油汀不好。那台油汀號稱還是德國進口的賣一千六,結果油的味道大得不得了,我們忍了三天終於決定去退貨。從地下停車庫到電梯間,我用手推小車拉著油汀到貨梯門口,他指著樓梯道:“這裏上去就可以,我搬上去。”他的病最好少搬重物,我看見貨梯已經下來了就說我們乘電梯吧,反正到了。他說我搬過的,不重。正好貨梯叮的一聲到了,我就上了電梯。結果這樁大樓的構造太奇怪,貨梯的B2和走樓梯所到的電器賣場B2竟然不是同一個樓層。於是他讓我呆在原地自己跑樓梯上下查探。我隻能說那天真是撞邪了。他下了樓梯後竟然饒了兩圈找不到回來的路了,而且偏巧那天他手機放在我包裏。我等了大概足足有十五分鍾,聽不見他的聲音,叫他也沒人應,想要找他又想起來他說過如果兩個人走散了就在原地等。結果又十分鍾後他坐貨梯上來,劈頭蓋腦就罵:“你是白癡啊!不會坐貨梯下來啊!你知不知道我上上下下跑了三圈都找不到你人!你去哪兒啦!”
我說我一直等在原地,不是你說走散了就別到處跑等在原地麽?
他瞪圓了眼睛罵:“我他媽跟你說走樓梯走樓梯你不肯,非要乘什麽貨梯!我最恨的就是你這種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的人,劣根!本來現在已經搞定了,現在你讓我浪費了這麽多時間上下跑了三回,你滿意了,你高興了!”
貨梯的門那個時候還沒關上,你知道,貨梯的門關起來就像電影慢動作一樣。我就看見一電梯的人都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罵我。我瞬間羞愧得恨不能死掉,再怎麽說我都是個男人,他竟然就在所有人麵前這麽罵我,而我還不能回嘴,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回嘴他就會變本加厲。
我拚命眨著眼淚看著他,他還不解氣,白我一眼踢了一腳推車上的油汀箱子,看著我罵了一句:“看你那慫樣!”
我抿緊嘴告訴自己別哭別哭,可貨梯裏有個女生突然低低罵了一句:“渣攻!”我一個沒忍住,眼淚就掉了下來。
這年頭,腐女真是無所不在。
後來我五天沒理他,他也沒有主動表示歉意。這是我第一次一句話都不想跟他講。以前每次吵架都是他采取家庭冷暴力,一天不理我,但這一次,我不想理他。
五天裏我一直在想,我們的愛情是不是已經沒有了,剩下的就隻有肆無忌憚暴露給對方的缺點,和尖銳的隻看見對方缺點的眼神。
陳芳就是那個時候勸我寫這個故事的。她是今年夏天剛被她媽送到我這兒來,因為她要讀這裏的一個美國學校。可能連孩子都是崇拜強者的,她喜歡彭智然明顯比喜歡我多,雖然我才是她親哥哥。但那次我跟彭智然冷戰,她卻突然借口問我要Gay吧的賬號,說她想嚐試寫**小說,所以要去Gay吧看看。我知道她之前在寫一點什麽網絡小說,還有個什麽寫手群。我也曾經無聊到用她的賬號去群裏聊天,結果聊了沒多久就被人問是不是男的,後來就不太用她的賬號了。
那天她拿到了我的Gay吧賬號,去上電腦前卻回頭看了我一眼說:“哥,我最近看了本小說,裏麵有句話說,如果回憶起兩個人之間的過往卻發現隻有爭吵,那才代表這兩個人之間的愛情真的煙消雲散了。不如你試著寫你們的過去,看看自己記憶中還剩下什麽?也許不隻有爭吵呢。”
怎麽可能,我嗤笑,這幾天我所有能記起來的就隻有爭吵。
然而鬼使神差的,我卻打開手提,開始寫一個開頭。但用什麽開頭呢?那天我想了幾乎整夜,直到半夜裏睡在另一個被窩裏的彭智然在夢中習慣性地摸到我的手,握住,我才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於是,我開始動筆,用一種帶著淡淡哀傷的調調,寫我們的這個故事。
直到開始寫了,我才發現寫自己的故事的感覺很奇妙。我就好像在自己的文字裏重新經曆了一遍那些歲月一樣,所有的感觸都湧動在胸口,激烈澎湃。而隻有重新回憶過一次,我才發現,原來在我的記憶裏還存有那麽多溫馨美好的時刻。
這麽一想,突然有點需要感謝陳芳。但她對我寫到二零零三年就止步不前表示很不滿,好歹你也要寫到我出現啊!她是這麽抗議的。
天哪,我說,寫到你出現要寫到二零一二年啊,可這其中的九年我真不記不那麽清楚了。
最初的十年,也許是以因為有重重的困難放在我麵前,所以我能按照時間順序這樣有條理地寫下來,可後麵那瑣碎的九年光陰也要我按照時間順利來理順,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我隻好無奈地看著陳芳:“那要麽或者,我用另一種方法後麵那幾年,直到寫到你出現?”
“什麽方法?”她看著我。
我說:“要不就像寫番外那樣寫吧,想到什麽就寫什麽,雖然沒有很清晰的時間順序,但這九年多,我們身邊的人和事,也確實發生了不少改變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寫得匆忙,有錯別字之類後麵來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