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潁位於潁昌東南五十裏處,它與長葛、郾城等縣一起隸屬潁昌府。顧名思義,臨潁是因為瀕臨潁水而得名。隋大業年間,潁水泛濫,縣城被淹,城址不得不向南遷移至龍脾崗。新的臨潁縣城地勢較高,算得上是臨潁縣的最高點。出臨潁縣城往南,是一片舒緩的慢坡。

完顏亮站在臨潁城頭發現,在臨潁通往郾城的官道上有一條河。這河是潁河支流,原名溵河。為避太祖之父趙弘殷之諱,臨潁縣令將之改為商河,河上石橋也隨之更名為商橋。完顏亮覺得與其屯兵縣城,不如出兵占據商橋。

就在完顏亮奔下城樓,點齊軍馬直奔商橋的同時,背嵬軍統領楊再興帶著三百哨騎也即將抵達。

“統領請看!”正將王蘭舉刀一指,隻見臨潁方向旌旗漫卷,萬餘騎兵衝出臨潁城,直奔商橋而來。此時,宋軍哨騎距商橋還有一段距離。

“走!”楊再興一抖韁繩,率領三百騎兵也衝向商橋。

這會兒正值未時,天氣正熱。當楊再興與哨騎奔上商橋時,戰馬大汗淋漓。可來不及歇息,金兵也風一般地刮到了麵前。楊再興回頭對幾名將領道:“嶽相公有令,此橋為南北要害,關係重大,我等務必殺退虜人,占據此橋。”

正將王蘭、副將高林、羅彥、準備將姚侑、李德均紛紛表示,願跟隨統領,在此地與虜人決一死戰。

“好!”楊再興道,“虜人勢眾,我們兵少,你們須緊跟著我,在虜陣中來回馳突,使之不能立足。”

說話間金兵已到了橋頭。完顏亮見宋軍僅有數百騎,沒有放在眼裏。他以為宋軍見金兵到來,便會徐徐而退。完顏亮率領的是一忒母金兵——忒母是金兵的編製單位,滿員為一萬人,萬夫長名叫完顏門都,他問完顏亮殺不殺上去?完顏亮回道:“都元帥的將令是堅守臨潁,隻要敵騎退走即可。”然而,話音未落,站在商橋上的宋軍馳突而下,直衝過來。

金兵還沒有來得及布陣,弓箭發揮不出威力。而且,馳突過來的宋軍已經發射出第一輪箭矢,前麵的金兵一下子有數十人落馬。

訓練有素的金兵並沒有慌亂,他們井然有序地向後移動,移動中完顏亮的親兵簇擁上來,金兵迅速展開隊形。

楊再興率先闖入敵陣,銀槍一抖,一名金兵被挑於馬下。緊隨其後的是高林和羅彥,王蘭、姚侑、李德殿後。昨日楊再興等人參加了郾城北門的戰鬥,親眼看見了四百多名背嵬軍將士陣亡。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三百名將士既然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其爆發出來的戰力可想而知。

楊再興的目標很明確,直趨中軍。盡管完顏亮的親兵也很精銳,但在楊再興及三百死士的攻擊下,仍在不斷倒斃,不斷後退。

就在楊再興距離完顏亮越來越近時,萬夫長完顏門都率領左翼趕過來了,將三百背嵬軍一下子截為了兩段。楊再興在連挑三名金兵後,回身一望,見有百餘騎兵陷入了金兵的重圍,遂大吼一聲,勒轉馬頭,朝完顏門都衝去。

完顏門都的親兵一擁而上,被楊再興接連刺死數人。完顏門都也是一員驍將,舞動一對骨朵奔往楊再興,半途被高林接住。高林使的是槍,其槍法十分精湛。靈活的長槍與沉重的骨朵格鬥,兩人都占不了便宜,眨眼之間便纏鬥了二十多個回合。

楊再興本欲衝過來與完顏門都相鬥,沒想斜地裏殺出一個黃臉漢子,騎一匹黃驃馬,使一根狼牙棒,攔住楊再興廝殺。那黃臉金將也武藝不凡,楊再興暫時不能取勝。

這會兒天漸漸陰了,有風從潁河上空吹來。激戰中的將士沒有誰注意到了天氣的變化,除了完顏亮。完顏亮已指揮大隊人馬後退了一箭之地,並開始紮住陣腳。

正與完顏門都搏鬥的高林突然馬失前蹄,挺槍欲刺的高林從馬頭翻了下來,完顏門都迎麵一骨朵將高林的腦袋打了個粉碎。

不遠處的羅彥剛砍死一名金將,見高林死於馬下,大呼一聲拍馬過來直取完顏門都。羅彥、姚侑、李德均為楊再興的部屬。楊再興被嶽飛收服後,羅彥、姚侑和李德也一同來到嶽飛軍中。羅彥使雙刀,雖然刀法不錯但終究力弱,幾個回合過後即被完顏門都擊殺於馬下。

楊再興見高林、羅彥死於完顏門都之手,怒火萬丈,一抖金槍,將黃臉漢子從馬背上挑起來,狂吼一聲,扔到了數丈以外。

殺死了黃臉金將,楊再興勒轉馬頭直撲完顏門都。此時的楊再興就像一個已被點燃的火藥桶,渾身迸發著火星。完顏門都見來將凶悍,急忙拍馬上前迎戰。誰知僅一個回合,就被楊再興一槍刺入胸口。由於用力過猛,鋒利的槍尖從前胸刺入又從後胸刺出。

楊再興看了一眼地上的高林和羅彥,就在這時,一道驚雷接著一道閃電,楊再興狠狠抹了把臉頰上滾過的淚水,提馬衝入敵群。

陷入重圍的王蘭、姚侑、李德,無論怎樣奮力衝殺,可四周的金兵越聚越多。就在這時,隻見金兵紛紛潰退,一員宋將闖了進來。眾人一看,原來是楊再興。電光中,楊再興宛如天神,槍尖起處,金兵紛紛落馬。

當楊再興帶著王蘭、姚侑、李德殺出重圍後,紮住陣腳的金兵開始放箭。楊再興舉目一看,右前方有一片墳塋,一群放箭的金兵就屹立在墳塋上。楊再興二話沒說,拍馬向墳塋奔去。

箭雨太密,盡管楊再興舞動金槍,仍然身中兩箭,一箭射中左臂,一箭射中大腿。楊再興全然不顧,拍馬奮力衝上墳塋。就在馬蹄揚起的那一瞬間,一排利箭破空而至,全部射中戰馬的脖頸。趁戰馬倒地之際,楊再興一個虎躍,槍尖正中一名金將咽喉。緊隨其後的王蘭、姚侑、李德也衝殺上來,很快墳塋上就留下一大片金兵屍體。

殺散墳塋上的金兵,楊再興又一次看見矗立在不遠處的金兵帥旗。在一閃一閃的電光中,金兵帥旗是那樣刺目。

雨開始下了,有點稀疏,但每一顆雨滴都很大很沉,宛如一支支利箭擊中大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楊再興回望一眼自己的人馬,大約還有一百騎,幾乎人人帶傷。

“那就是虜酋,隻有殺死虜酋,才能驅散虜眾。”楊再興折斷左肩和大腿上的箭杆,用槍指著前方,大呼一聲,“隨我來!”

十年後,完顏亮當上大金國皇帝,他曾不止一次對身邊人說,那一刻,一道耀眼的閃電照亮了臨潁城外那片草灘,他看見一名紅衣宋將仿佛一團雷火撲麵而來。

“放箭!”完顏亮大喝一聲,頓時天降霹靂,嘩啦啦地動山搖。

原來,完顏亮指揮金兵後退時,發現了這片沼澤——也算不上沼澤,這兒原本就是一道河汊,由於河床改道,沙泥淤積,漸成草灘。但看似綠瑩瑩的草灘卻暗藏殺機,那就是沒膝的淤泥。完顏亮將金兵撤至草灘對麵,命令騎兵下馬,張弓搭箭,專候宋軍攻擊。

當第一支利箭擊中楊再興的胸膛時戰馬還在奔馳,這是一匹金兵的坐騎。金兵的戰馬都具有良好的攻擊性,隻要主人一夾馬腹,戰馬就會奮力衝刺。但是,當騰空而起的戰馬再次落下時,沒膝的淤泥仿佛無數隻魔掌緊緊攥住了亢奮的四蹄。就在這時,萬千支利箭紛飛而至。

雨大了,密了,帶著風聲,漫天呼嘯。所有的金兵直至射空箭囊。

就在楊再興率領三百背嵬軍與完顏亮大戰商橋時,金兵主力已經抵達潁昌城外,此次宗弼一共帶了六忒母兵馬,其中三忒母騎兵。宗弼原定連夜攻城,可突兀其來的一場大雨不得不取消原定的計劃。

站在潁昌城頭的王貴心情異常沉重,他是五天前從河南府趕過來接防潁昌的。當時潁昌城內的守軍為踏白軍和遊奕軍。踏白軍是全軍,有七千餘人。遊奕軍隻有一半,另一半在副統製馬羽的率領下留在了蔡州。王貴的中軍也隻有一半,另一半由統領蘇堅帶領,鎮守剛剛收複的西京洛陽。加上由郾城趕來增援的四千背嵬軍,整個守軍兩萬餘人。兵員少還不是王貴最擔憂的,他最擔憂的是城防單薄。潁昌原來的守將是韓常,他是金兵中的一員虎將,能開三石硬弓,箭矢可入鐵。韓常率領兩萬人馬守潁昌,在張憲的四萬大軍攻擊下,隻堅守了半天時間。

潁昌處於腹地,城牆低矮單薄,既無護城河,城外也無羊馬牆。更重要的是,由於一直是攻城戰,所有守城器械均沒有攜帶。而金兵顯然是有備而來,砲車、撞車、洞子、弩車、雲梯等,一應俱全。

直到大雨滂沱王貴才走下城樓,與眾將領商議戰守之計,會議一開始就很沉悶。雨仍然在下,雷聲比先前小了,閃電一道緊接著一道,像金鞭一樣不停地抽打窗欞。

王貴那張黃臉此時浮現著一層黑氣,依他的意思,在張憲沒有率領大軍抵達潁昌之前,應該退守郾城。但昨天夜晚嶽雲帶來了嶽飛的命令,要他堅守潁昌且時間不得少於三天。王貴當然清楚嶽飛的意圖,問題是潁昌這座破城能堅守三天嗎?如果城破,就意味著是一場慘敗。王貴用兵極其穩妥,自從軍以來還沒有過失敗的記錄。

“各位說說,潁昌如何堅守?”王貴黑著臉問。

應該說,在座的將領都身經百戰,清楚眼前的形勢。潁昌屬於四戰之地,易攻難守,麵對數倍於己的強敵,要想守住潁昌隻有一條路,那就是戰,以戰為守。可是,剛才眾將領在城樓上已經看見了,此次南下的金兵有一半是騎兵。也就是說,金人的騎兵至少兩萬以上。麵對數量龐大的騎兵,失掉城池依托,到城外與敵人決戰,實在沒有必勝的把握。

踏白軍統製董先緩緩道:“嶽相公命令自家們堅守潁昌,依末將看來,單是守城,潁昌是守不住的,要想守住潁昌,須得出戰。”

遊奕軍統製姚政認為應該退守臨潁或者郾城。如今兩萬人馬坐守孤城,弄不好有全軍覆沒的危險。遊奕軍原本有五千多人,現又分出去了一半,他手下僅存兩千多人馬,手中沒有人馬也就沒有底氣,於是附和道:“董太尉所言,當是至理,可城中僅有數千騎兵,如何與數萬虜騎對戰?”

城中的騎兵主要來自踏白軍和嶽雲帶來的背嵬軍,背嵬軍有四千騎兵,踏白軍有三千多騎兵,加上遊奕軍和中軍的部分戰馬,計有九千多名騎兵。九千多名騎兵對陣兩萬多金人騎兵,劣勢毋庸置疑。

見狀,嶽雲突然道:“末將願領一支騎兵出城與虜人交戰。”嶽雲的身份很特殊,他是宣撫司書寫機宜文字又兼任背嵬軍統製。

王貴聞言道:“嶽機宜留在城裏,要出城交戰也該是下官。”

董先立即製止道:“不可,王提舉是主帥,應該留在城內指揮。”

踏白軍副統製胡清道:“都別爭了,末將願領三千騎兵出戰。”

嶽雲的臉色微微一紅,輕聲道:“末將以為,出城交戰兵不宜多,騎兵主力應留在城內,待城外戰至午後,虜人疲乏之時,城內銳騎乘勢殺出。”

眾人眼睛為之一亮,敵眾我寡之際這倒是一條上策。

嶽雲微紅著臉繼續道:“所以,末將出城隻帶八百騎。”

一時沒有人吭聲,包括勇冠三軍的董先投向嶽雲的目光中也盡是震驚和詫異。

“祥祥啊,”姚政叫著嶽雲的乳名道,“軍中無戲言哪!”

嶽雲站起身道:“末將願立軍令狀!”

王貴擺擺手道:“既如此,明日董太尉、胡太尉守城,下官與嶽雲、姚太尉領軍出戰。”

次日,雨過天晴,萬裏無雲。站在潁昌城頭望去,絡繹不絕的金兵看不見盡頭。當一輪紅日冉冉升起時,金兵集合完畢。

由於潁河流經潁昌城北,金兵將進攻的重點擺在西門。剛交辰時,大隊騎兵便擁過青泥河上的灞陵橋,直撲西城,緊隨其後的是攜帶著攻城器械的數萬步兵。

王貴囑咐嶽雲道:“你帶八百騎攻擊虜人的步卒,切記不要戀戰。你從左邊殺進,從右邊殺出,以搗毀虜人的攻城器械為要,我和姚太尉帶五千步兵出西門阻擊虜人的騎兵。”

“遵命!”

王貴又對董先、胡清道:“所有騎兵由你二人統帶,午時三刻分成兩路,從西門、南門出擊。”

“遵命!”

走下城樓,王貴又叫住嶽雲交代:“祥祥孤身入萬軍,切切不可大意!”

“伯父也一樣,以少敵眾,須得萬分小心。”

言畢,兩人分手。嶽雲翻身上馬,帶著八百背嵬軍由南門呼嘯而出。

昨天黃昏一場暴雨,青泥河水勢陡漲,所有攻城的金兵必須經過灞陵橋。嶽雲打開南門出擊時,金兵的步卒仍有一半阻擋在青泥河對岸。

嶽雲統帶的八百騎是背嵬軍中的精銳,每人一壺箭一把砍刀,砍刀寬五寸長三尺,沉重而又鋒利。此時,渡過青泥河的金兵正在列陣,猝然間嶽雲帶著八百鐵騎殺到了眼前,頓時陣腳大亂,翠綠的草灘上眨眼間就躺倒了一大片金兵屍體。

這時候王貴帶著五千人馬也出城了。先期抵達城下的金人騎兵已經布陣完畢,指揮三忒母騎兵的金兵將領是突合速。老實說,突合速並沒有將眼前的幾千宋軍放在眼裏。他想待布陣完畢,一個回合就可以將眼前的幾千宋軍打垮,重新趕回城內。就在這時,指揮三忒母步兵攻城的韓常派人來報,說還沒有列陣完畢的步兵遭到了宋軍騎兵的攻擊。

在攻城戰中,騎兵的主要任務是防止城內出擊,保護攻城的步兵。突合速聽說步兵遭到了攻擊,緊急調派三千鐵騎奔往城南,卻被王貴、姚政率領的五千步軍用弓箭擋在了城西。

金人步兵多為兩河之民,此外便是奚人、遼人、渤海人。雖然將領多為金人且有韓常等資深老將指揮,但整體戰力與嶽雲及八百騎背嵬軍精銳相比,差距實在太遠。嶽雲殺入金兵陣中後,直奔灞陵橋。灞陵橋原名八裏橋,據傳,當年關羽帶著兩位嫂嫂不辭而別,曹操聞訊追到此處,以戰袍相贈。關羽站在橋頭,用刀挑袍,於是灞陵橋天下知名。嶽雲其勇不遜關羽,一對鐵錐槍沿途不知打碎了多少砲車、撞車、弩車和洞子。殺到灞陵橋頭後,嶽雲又率軍回轉。鐵騎所到,隻見刀槍閃閃,金兵人仰馬翻,屍首狼藉。

與嶽雲相比,城西王貴的處境就艱難得多。突合速見區區幾千宋軍居然阻攔金兵鐵騎,不由大怒,一邊命令金兵繼續正麵進攻,一邊迅速展開隊形,從左右兩側包抄。

王貴見狀,趕緊分出兩千人馬對付兩側。宋軍兵力畢竟有限,由於抽調了兩千人馬迎擊兩翼的騎兵,正麵力量嚴重削弱,加之金人騎兵往來迅速,很快就有一部分騎兵突進了陣內。王貴急命姚政率一千遊奕軍將突進陣內的金兵趕出去。

正麵剛剛穩定下來,左側又被金兵突破。防衛左側的是中軍第五正將石磊。從左翼進攻的金兵大約有兩千騎兵,石磊親自操弓連發三箭,射殺了三名金兵,第四支箭還沒有來得及射出,金人騎兵已奔至陣前。石磊大呼一聲操刀!話音未落,一名金將躍馬過來將石磊砍為了兩段。

立在陣中的王貴見左翼有失,親自帶領五百中軍趕過來,劈麵與兩千多名金人騎兵相遇。王貴帶領的五百中軍也是精銳,雖然全是步兵,但一個個手持長刀,既砍馬蹄,又砍馬背上的金兵,兩千多名金兵鐵騎宛如湍急的洪流遇上了岩石,頓時一陣紛亂。

形勢仍在惡化。五千宋軍先是以弓矢抗擊上萬金兵鐵騎的進攻,隨著箭矢逐漸罄盡,金兵的鐵騎一次次突進陣內,若不退回城中,將會被金人的騎兵分割圍殲。王貴一邊指揮全軍向城邊轉移,一邊緊急傳令嶽雲退守城內。

嶽雲接到命令大為驚愕。如果此時退守城內,剛才的搏殺就會變得毫無意義。嶽雲抬頭看了一眼日頭,對傳令兵道:“請稟告王提舉,嶽雲不退,也不能退。嶽雲懇請王提舉再堅持一個時辰,此時退入城內,會前功盡棄!”

待傳令兵走後,嶽雲帶領八百騎兵旋風般離開南門,馳向西門。在陣外,嶽雲觀察了一下情勢,發現左翼最為緊急。嶽雲用鐵錐槍一指,八百騎兵如利箭一般殺向左翼。

進攻左翼的大約有三千名金人的騎兵,猝然間一支宋軍騎兵斜地裏衝殺來,不由得大吃一驚,進攻的勢頭一時大減。嶽雲一馬當先,兩支鐵錐槍接連刺死十幾名金兵。一員金將生得威猛高大,見狀打馬朝嶽雲奔來。嶽雲拍馬上前,隻一個回合,高大威猛的金將便被鐵錐槍刺中咽喉,栽於馬下。

在陣中,王貴見到嶽雲,立即道:“敵眾我寡,當退入城內據守。”

嶽雲道:“此時退守城中,虜人就會攻城,到那時,情形會更加危急。”

“此時不退,我軍將會被虜人分割。”

“即便被虜人分割,也當各自為戰!”

王貴急了:“嶽機宜,不是自家怯戰,自家是為五千將士著想!”

嶽雲也急了:“潁昌的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請伯父莫再遲疑!”

說話間,金人的騎兵再次蜂擁上來。嶽雲雙腿一夾戰馬,揮動鐵錐槍迎著金人的騎兵衝殺過去。

立在城上的董先和胡清看見,此時數萬金人騎兵已全部撲向了宋軍。五千宋軍盡管頑強抗擊,但仍然遭到了金人騎兵的分割。所幸的是,嶽雲率領八百騎兵一忽兒殺向東,一忽兒殺向西。所到之處,風卷殘雲一般,金兵紛紛披靡。正是有了嶽雲的八百鐵騎,遭到分割的五千宋軍才暫時未被金兵殲滅。

經曆過無數血戰的董先對胡清道:“嶽機宜乃當世虎將,隻有前朝呂布可以相比。”

胡清笑道:“仍然不能相比,呂布反複小人,嶽機宜何等憨實。”

嶽雲帶著八百騎兵出入金兵陣中數十趟,人為血人,馬為血馬。戰後打掃戰場,死在嶽雲及八百騎兵刀槍下的金兵將領計有萬夫長一名,千夫長五名,百夫長無以計數。

未時整,潁昌府的西門和南門同時打開,董先與胡清各率領數千精銳騎兵一齊殺出。突合速見狀長歎一聲,金兵已是人困馬乏,怎擋得住這股新生力量的衝擊?於是緊急傳令各部,一邊抵抗一邊向灞陵橋撤退。

七月十三日,金兵一口氣後撤了二十裏。紮下營盤後突合速清點兵馬,潁昌一戰折損了八千餘人,攻城器械毀損大半。鑒於青泥河水勢太大,而全軍隻能從灞陵橋通過,突合速命令韓常領一萬人馬連夜於青泥河上搭建浮橋。

傍晚,宗弼從長葛趕到潁昌城外的金兵大營。突合速將宗弼迎入軍帳,詳細匯報了上午進攻失利的經過。當講到嶽雲率數百騎宋軍搗毀攻城器械,多次出入陣中時,突合速不免麵帶幾分怯意,宗弼哼了一聲問:“我數萬兒郎,難道抵不上一個嶽雲?”

突合速無話可答,垂下頭顱。

“五萬大軍不僅拿不下潁昌,反而後撤了二十裏。”宗弼冷著臉問,“是你命韓常在青泥河上搭建浮橋?”

突合速點頭。

“你想再戰?”

“末將拚死也要拿下潁昌!”

宗弼端坐不語,他已接到完顏亮的戰報,昨日在臨潁城南與數百宋軍鐵騎遭遇,並發生了激戰。宗弼據此推斷,嶽飛已經發現了他的意圖,張憲的宋軍主力一定正在趕往穎昌途中,否則,嶽飛不會派遣一股騎兵巡哨商橋。

“即刻退兵。”宗弼站起身道。

“退兵?”突合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全部人馬退至朱仙鎮。”宗弼冷著臉宣布。

突合速灰著臉問:“這……這是為什麽?”

宗弼沒有解釋,大步走出帳外。張通古隨宗弼出去後又折轉回來,道:“元帥料定,南軍的主力正在逼近潁昌。”

突合速道:“南軍主力即便從陳州啟程,也須三四日後方能到達。再說,有完顏亮駐守臨潁……”

張通古道:“完顏亮已從臨潁退了。”

完顏宗弼不愧為一員宿將,料事準確,接到命令後的張憲僅用了兩夜一天即從兩百裏外的陳州趕到了臨潁城外。

此時已是十四日黎明,嶽飛率領背嵬軍從郾城馳來。昨日上午,王剛派韓清率五百背嵬軍到商橋換防,才得知楊再興與三百背嵬軍全部陣亡。那時駐守臨潁的金兵還沒有撤退,韓清隻得返回郾城稟告嶽飛。

商橋邊的景象觸目驚心,方圓十數裏綠瑩瑩的原野上擺滿了屍體。緊挨商橋的一側以金兵的屍體居多,往北走背嵬軍將士的屍體才漸漸多起來。大約兩裏路後,便是那片易道的河汊。河汊裏,一群背嵬軍將士依舊騎在馬上,身上插滿了箭杆,第一個是楊再興,第二個是王蘭,第三個是姚侑,第四個是李德……遠遠望去,每個人連同戰馬仿佛一隻巨大的刺蝟。

麵對此景,在場所有宋軍將士都流下了眼淚。

嶽飛命令親兵背來柴薪鋪陳在淤泥中,然後將陷於淤泥中的背嵬軍將士一一抬出來。盡管經過一天的曝曬將士們的屍體已在發臭,但搬運屍體的宋軍士兵沒有一個人皺一下眉頭。

在商河邊,對三百名背嵬軍將士的遺體進行了火化。單是從楊再興身上揀出的箭頭就有兩升之多。

望著兩升多箭頭,嶽飛淚眼迷蒙。他想起紹興二年四月在賀州城外第一次見到楊再興的情景——“小將與太尉同為鄉人,家鄉蒙難,小將心若錐痛。求太尉暫且放過小將,待小將跟隨太尉討平金虜,光複故土,再憑太尉處置。”鏗鏘之聲仍在耳邊回響。

呼延龍取來香表,嶽飛一邊焚燒一邊呢喃:“國難未息,壯士捐軀,天悲大宋,肝腸寸斷……”

嶽飛淚流滿麵,而周圍將士則無不唏噓。

上午,全軍抵達潁昌城外。潁昌城外已經空寂下來,唯有地上的斑斑血跡,無聲地訴說著昨日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王貴、董先、姚政、嶽雲等人將嶽飛迎入潁昌。

根據探報,長葛一帶已無金兵的蹤影。嶽飛判斷,金兵已經撤至朱仙鎮一帶。朱仙鎮距開封僅四十多裏,距潁昌卻有兩百裏。很顯然,金兵企圖倚靠開封在朱仙鎮與宋軍決戰。嶽飛和幕僚們估計,開封一線的金兵至少有十萬人,其中有三至四萬騎兵,而行營後護軍隻有七萬餘人,兵員數量處於劣勢。

不利於行營後護軍的消息還有,前出到亳州一帶的王德所部已經於三天前撤至淮河以南了。王德所部原駐宿州,在嶽飛的再三催促下進抵亳州,結果隻停留了數日就撤退了。亳州距離應天府不過一百多裏,若繼續前進一步,即可使開封兩麵受敵。退一步說,即是王德不進擊應天府,隻要堅守亳州,也將極大地牽製應天府一帶的金兵。然而,王德卻將大部人馬撤回了廬州,僅留下一支千餘人的雄勝軍在亳州駐守。嶽飛估計,王德撤回廬州,張俊一準撤回了江南。當下,距離潁昌最近的是劉錡一軍。而劉錡一軍原本人馬不多,加之他已派出左軍和右軍護送家眷返回了鎮江,在順昌的劉錡一軍不過萬餘人馬,其中還有兩千傷員。月初嶽飛即給劉錡發去書劄,希望劉錡引軍北上。劉錡回信稱,朝廷已取消了他的東京副留守之職,改任沿淮製置使。也就是說,劉錡不但無法北上,還有可能放棄順昌。

當然,嶽飛可以還師。在抵達郾城之前,嶽飛便收到了趙構於閏六月二十七日發出的禦劄:“近據諸處探報及降虜麵奏,皆雲兀術與龍虎議定,欲誘致王師,相近汴都,並力一戰。卿切須站穩自固,同為進止。虜或時遣輕騎來相誘引,但挫其鋒,勿貪小利,墮其詭計。俟有可乘之隙,約定期日,合力並舉,以保萬全。”既然聖旨中有“同為進止”,那麽,淮西的王德一軍已退回廬州,嶽飛退回鄂州也屬遵旨而行。問題是,嶽飛怎麽會甘心班師呢?這些年,他每天都在盼著北伐中原,恢複故土,如今終於有了這麽一天,違詔出師,豈能無功而返?

由於商橋一戰損失了六員將領,進入關公宅的眾將都麵帶凝重和悲戚之色。要是換了往日,潁昌城下取得如此戰果,將領們無不喜氣洋洋。

嶽飛召集眾將領與幕僚商議下一步的軍事行動,首先用低沉的聲音介紹了目前的情勢。淮河以北隻有劉錡一支友軍,雖然已經給朝廷發去了緊急文書,請求劉錡率軍北上,但朝廷還未回複。遠在淮東的前護軍自攻占海州後,一直受阻於下邳城下。韓世忠拿不下下邳,就不能進擊徐州,更談不上威脅開封側翼。所以,韓世忠一軍指望不上。至於王德,在座的將領們都知道,沒有張俊的命令他不會再返回亳州。

“為當今計,我軍有戰,有退,有守。退,還師鄧州、蔡州;守,即守住潁昌和陳州;戰,即進逼朱仙鎮。退最為穩妥;守,數萬大軍的糧草供給殊為不易,何況曠日持久,師老兵疲;而戰,則以寡敵眾,加之孤軍深入,犯兵家之大忌。”嶽飛緩緩停住了,目光依序在眾將與幕僚臉上掃過。

一時間無人吱聲。大家知道,主帥所言全是實情,守不易,戰亦不易,最好的抉擇是退。而退,幾乎所有將領都於心不甘。

“朱參謀,”嶽飛將目光投向朱芾,“你說說。”

應該說,在潁昌城下與金兵決戰最為有利。潁昌距開封較遠,金兵增援易於阻擊。另外,在潁昌城下決戰,往北鄭州,往西洛陽,均有宋軍。誰知宗弼嗅出了殺機,將全部人馬撤到朱仙鎮,攻打朱仙鎮就等於攻打一隻攥緊的拳頭。

“下官以為,”朱芾停頓一下,“朱仙鎮非打不可。”

在座的所有將領都望著朱芾。

“說說你的理由?”嶽飛頷首道。

“我軍進入河南兩月有餘,收複了大半疆土,但虜人的兵力損失不多。下官估計,包括昨日的潁昌之戰,也僅消滅了兩三萬人馬,至於傳說中的‘鐵浮圖’至今未見蹤跡。”

這些年來,正是為了應對金人的“鐵浮圖”,嶽飛才組建了背嵬軍。可進入河南以來,西起虢州,北至鄭州,南到陳州,在如此廣大的區域內均不見“鐵浮圖”的影子,嶽飛也頗覺蹊蹺。郾城、臨潁、潁昌三場血戰,交手的是金虜騎兵,但不是“鐵浮圖”。嶽飛強烈地感覺到,虜人的“鐵浮圖”就蟄伏在開封至應天府一帶。

朱芾繼續道:“我軍此次北伐,占據了大半個河南,倘若對虜人的‘鐵浮圖’不予以重創或消滅,就很難全身而退。”

在座的將領紛紛點頭。有“鐵浮圖”在,終究是一個巨大威脅。河南地勢平曠,非常適合騎兵作戰。何況“鐵浮圖”是重裝騎兵,一旦被其尾隨追擊,後果不堪設想。

朱芾停頓一下,提高聲音道:“下官以為,目今撤兵,虜人的元氣尚存,不待秋後就會卷土重來,京西南路又將不得安寧。與其日後疲以應對,莫如今日一鼓作氣直下朱仙鎮。”

話音剛落,張憲就接話道:“朱參謀說得好!直下朱仙鎮,與金虜決戰!”

王剛還沉浸在失去六員戰將的巨大悲憤中,待張憲說完,他忽地跳起叫道:“下朱仙鎮,末將願為前鋒!”

徐慶也讚同進兵朱仙鎮。高林的家與徐慶的家隻隔一道土崗,高林殉難,徐慶悲憤萬分。此外還有董先、牛皋、寇成、王經等將領也紛紛表示繼續進兵。王貴、姚政以及破敵軍統製李山、勝捷軍統製趙秉淵、同統製傅選等將領沒有吭聲。

嶽飛將目光投向王貴,問道:“王提舉意下如何?”

王貴處於矛盾之中。作為嶽飛最親近的將領,他當然清楚嶽飛的心思。從違詔出師的那一刻起,嶽飛就已鐵定主意,要收複河南,光複舊京。現在,距離嶽飛的目標隻一步之遙,可遠在杭州的聖上似乎無意進取河南。王德撤過淮河,不僅僅來自張俊的命令,沒有聖上的旨意,王德是不會退師廬州的。退師廬州的目的是拱衛江南,不能說聖上已決定放棄河南,至少在聖上眼裏,河南遠沒有江南重要。正因為如此,攻打朱仙鎮,與金虜決戰,便不為聖上所喜。萬一失利了呢?一旦失利,丟掉的不僅是河南,有可能將是整個京西南路。倘若京西南路有失,情形將比紹興三年李橫丟失襄漢還要糟糕。金虜的鐵騎將從長江中遊直撲兩湖,然後再下兩浙。過去,宿衛行在的有劉光世、張俊兩支人馬,如今劉光世一軍不在,單憑張俊一軍無論如何也守不住建康。聖上的禦劄一再要求後護軍切莫輕兵冒進,就是擔心京西南路的安危。而京西南路的安危就是江南的安危以及聖上的安危。這些話王貴怎麽能對嶽飛說呢?他不能說,即便私下也不能說。

在嶽飛的注視下,王貴斟酌著道:“要打朱仙鎮,當以穩妥為要。既要與金虜決戰,也須防備應天府之敵斷我後路,尤其斷我糧草。一旦糧草有失,我數萬大軍將瀕臨絕境。”

嶽飛的臉漸漸陰了。

“另外,”王貴緩緩道,“潁昌與陳州需要加派重兵防守。目今,亳州僅駐紮了千餘人,阿魯補隻需派出一支輕騎就能將亳州攻占。亳州有失,陳州危急。陳州有失,郾城、臨潁、潁昌均無險可守。”

待王貴話音一落,嶽飛疾言厲色道:“自古交戰,沒有必勝之策。兩軍相逢勇者勝,有勇無謀謂之莽,有謀無勇謂之懦。楊再興率軍三百殺敵兩千,憑的即是一個勇字!”嶽飛聲音不高,卻有一股攝人心魄的氣勢,“還有潁昌大戰,靠的也是以勇取勝。倘若麵對強虜畏懼不前,必將導致城破軍潰,何來潁昌大捷?主將懦,全軍即是一群羊;主將勇,全軍即是一群虎!我軍若是七萬猛虎,別說‘鐵浮圖’,就是一座鐵山也能將其踏平!”

聞言,王貴不禁臉上一辣。

經過一天的休整,十五日黎明,各軍依序向朱仙鎮進發。為了加強陳州的防守力量,嶽飛調派選鋒軍第一正將史貴率領兩千人馬增援陳州,同時,嶽飛命令王貴率領中軍駐守潁昌和臨潁。

前鋒出發後,嶽飛叫來王貴。此時,設在曹丞相府的臨時宣撫司內,隻有他們兩人。自五月底王貴北上襄陽後,嶽飛與王貴已有兩個多月沒見麵了。王貴率領中軍轉戰數千裏,先是收複了西京,繼而又克複了鄭州。殺敵雖然不多,卻牽製住了李成的數萬兵馬。至今,副統製蘇堅仍率領部分中軍留守洛陽,聯合河南府兵馬鈐轄李興攻打南城軍和永安軍,並與在王屋、濟源一帶活動的梁興、趙雲遙相呼應。兩個多月不見,王貴明顯瘦了。嶽飛想起潁昌之戰,毫無疑問,潁昌之戰是一次險勝。如果不是青泥河水暴漲,如果不是嶽雲用八百騎拖住虜人的騎兵,潁昌之戰很可能就是另外一種結局。現在,嶽飛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完顏宗弼難以對付。他就像一頭蟄伏在山林間的老狼,瞅準時機便躥出來咬一口。

“伯富啊!”好些年嶽飛沒有稱呼過王貴的表字了,一聲“伯富”喊得他心尖一顫,“你素來穩重,慮事周密,我思之再三,決定留你鎮守潁昌和臨潁。臨潁和潁昌是我數萬大軍的生死之地,一切就拜托給你了!”

王貴熱血一湧,回道:“五哥放心,有我王貴在,就有臨潁和潁昌在!”

嶽飛輕輕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