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宋廷帝位易人、朝廷內鬥不息之際,在北方,一條大河也攪得大金國朝野不寧,這條河就是黃河。金人原在極北之地,不知道黃河的厲害,待到入主中原才發現這條馳名於世的大河竟是如此喜怒無常,恩威難測。數十年來,黃河就像一條不知好歹的巨龍,在中原大地頻頻逞凶恣橫。
金廷在黃河設有官署,最基層單位名埽。金廷於黃河沿岸共設埽二十五處,每埽一名巡河官、數百名河防兵,二十五埽計有河防官兵一萬二千餘人。盡管金廷投入了如此之多的人力物力,但生性桀驁的黃河每到汛期,狂暴的洪峰便摧枯拉朽,千裏沃野盡成澤國……
早在一年前,都水丞田櫟即上奏朝廷,建議對黃河進行疏浚。黃河因改道頻仍,河道較多,主要為三條,一條向北,一條向東,一條向東南。田櫟的疏浚法是,將黃河水引入岔道,注入梁山泊,再由梁山泊分別引入南清河與北清河。南清河與淮水相連,北清河與渤海相通。
熟悉汛情的都水官員們都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建議。因為黃河自改道東南以後,注入梁山泊的水量大為減少。如果在新鄉、汲縣一帶加固堤防,同時疏浚通往梁山泊的岔河,發揮梁山泊的蓄儲調節功能,將極大地緩解主河道的壓力。然而,這一建議遭到了很多大臣的反對。完顏璟原本就意誌不堅,反對的人多了,也變得猶豫起來。
猶豫是致命的,轉眼就是第二年。三月間,春暖花開,黃河化凍,金廷急命都水監王汝嘉迅速籌劃河防事宜。按照金廷的意思,應將黃河水引向東南,注入淮、泗。即便泛濫,湮沒的也是大宋的城池與土地。主意雖好,施行起來卻頗為不易。因為黃河大堤在河陰至衛州一線實在太脆弱了,經不起任何折騰。六月,延津決堤,整個縣城沒於水中,金廷震動,完顏璟一怒之下將王汝嘉削官兩秩。不到兩月,黃河又於陽武開決。陽武位於黃河舊道之南,陽武決堤直接威脅開封。平章政事完顏守貞得到來自黃汴都巡河官的急報,趕緊求見完顏璟。而此時,完顏璟正在玉華門外的同樂園舉辦同樂會。
金廷舉辦同樂會始於完顏雍時代。完顏雍晚年雅興大發,創作了一首《本朝樂曲》,受到了滿朝文武的讚捧,於是廣羅文士,將詩人、畫家、書法家紛紛召至中都除授官職。完顏璟登基位後,承繼了完顏雍附庸風雅的愛好。他雖然不填詞作詩,但酷愛書法。這天參加同樂會的全是大金國頂尖文士,隻見同樂園內高朋滿座,笑語喧嘩。
先看戲。自開封城破金人將若幹雜劇藝人擄掠至金國後,雜劇便在大金國逐漸流傳並受到歡迎。同樂園中這座清音閣高三層,闊十丈,中央為戲台,南有化妝間,北有觀戲樓。這天演出的是《板橋三娘子》,那個出演三娘子的副淨語言詼諧,動作滑稽,惹得完顏璟和一群文士不時捧腹大笑。
完顏守貞就是這時候來的。值守的軍士很為難,因為完顏璟有旨,同樂會期間無論任何人均不得打擾。完顏守貞當然知道這一規定,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候。大金國不設中書門下省,隻設尚書省,尚書省有尚書令,可尚書令是虛銜,包括左右丞相,處理具體政務的是平章政事,平章政事稱宰相。尚書左丞、右丞和參知政事為副宰相,又叫執政官。完顏守貞熟讀典籍,精通律令,為人賢良,治事勤謹,但官運卻似乎不佳。幾起幾落,直到去年秋天才從西京留守任上召入朝廷,拜為平章政事。可此時他已年近七旬,垂垂老矣。
終於等到戲演完了,可同樂會並未結束,接下來是吟詩作畫。
等候是焦急的,尤其像黃河潰決這種人命關天的大事。完顏守貞是讚同引黃入梁山泊的,他任過山東西路都總管,對梁山泊及其北清河比較了解。近些年來由於進入梁山泊的水量減少,北清河每年斷流的日子逐漸增多。濟州、東平均為大金國糧倉,倘若北清河幹涸,勢必嚴重影響北清河兩岸的農事。一旦大旱,糧食歉收,大金國就會出現饑荒。
然而,完顏守貞這個平章政事在某種時候起不了作用,因為皇上器重參知政事胥持國,胥持國堅定不移地反對將黃河水引入梁山泊,他認為隻要疏浚延津至歸德的黃河舊道和培高河陰至汲縣的堤壩就能杜絕水患。從前年起,完顏璟任命胥持國總領河防事。兩年來,朝廷動用了數十萬民力,沒想河堤潰決依舊。六月間,朝廷在處分王汝嘉的同時,也有人提出要處分胥持國,此議最後不了了之。
咫尺之隔的同樂園內,完顏璟興致正濃,他以手中聚骨扇為題,口占了一首《蝶戀花·聚骨扇》:
幾股湘江龍骨瘦。巧樣翻騰,疊作湘波皺。金縷小鈿花草鬥。
翠條更結同心扣。金殿珠簾閑永晝。一握清風,暫喜懷中透。忽聽傳宣須急奏,輕輕褪入香羅袖。
聚骨扇即折疊扇。完顏璟的聚骨扇非比一般,據說其扇骨采自萬裏之外的湘妃竹。“巧樣翻騰,疊作湘波皺”,立時引來讚聲一片。
黨英懷讚道:“陛下構思精巧,前有湘江龍骨,後有湘波皺。二湘重疊,自然貼切,渾然天成。”
王庭筠接著道:“豈止是自然貼切?‘忽聽傳宣須急奏,輕輕退入香羅袖。’處變不驚,臨危不亂,此乃帝王風韻。”
聞言,完顏璟笑道:“言過了,言過了,朕比不得你們。你們一個個才高八鬥,筆下龍蛇。”
趙渢道:“陛下,臣子們雖然也吟得詩,作得畫,可從氣勢上總要稍遜一籌。”
王庭筠哂然一笑道:“可不是。就說臣應製的那首《謁金門》,‘不道枝頭無可落,東風猶作惡’,曾受到陛下讚譽,但與陛下的這首《蝶戀花》相較,直是有雲泥之別。”
說笑一陣,完顏璟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問王庭筠:“卿不是說今日要為朕引薦一位奇士麽?怎麽不見人?”
“回陛下,此人已經等候多時了。”王庭筠說完,將手一招,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官員走到完顏璟麵前。
“臣趙秉文叩見皇上。”年輕官員拜倒在地。
完顏璟端詳著問道:“你叫趙秉文?”
“正是。”
“你的名字……朕好像在哪兒聽過。”完顏璟若有所思。
王庭筠一旁提醒道:“陛下難道忘了嗎?趙周臣的那首《大江東去》,陛下不是盛讚過麽?”趙秉文表字周臣。
“對對,趙卿的那首《大江東去》,用的即是東坡先生韻。”完顏璟頓時記起來了,隨即吟哦起來——
秋光一片,問蒼蒼桂影,其中何物?一葉扁舟波萬頃,四顧粘天無壁。叩枻長歌,嫦娥欲下,萬裏揮冰雪。京塵千丈,可能容此人傑?
回首赤壁磯邊,騎鯨人去,幾度山花發。澹澹長空今古夢,隻有歸鴻明滅。我欲從公,乘風歸去,散此麒麟發。三山安在,玉簫吹斷明月!
趙秉文見完顏璟一氣誦完全詩,驚住了。
完顏璟點評道:“趙卿的這首和韻,以‘叩枻長歌,嫦娥欲下,萬裏揮冰雪’最佳。寥寥數語,宛如一幅長畫。最為不解的當屬‘三山安在,玉簫吹斷明月’。趙卿這般俊秀,為何生出此等無奈之意?”
王庭筠道:“陛下有所不知,周臣於大定二十五年登進士第,身負奇才,可至今仍為縣簿。”
完顏璟驚問道:“竟有這等事?!”
王庭筠答道:“千真萬確。”
完顏璟將手一揮道:“既如此,那就留在翰林院,與卿同修國史。”
這無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縣簿為從九品,而翰林修撰是從六品,一下子超升六階,在大金國的曆史上實屬罕見。
王庭筠先是一愣,繼而道:“周臣,還不快跪下謝恩。”
趙秉文眼眶一熱,撲通跪下,哽咽道:“臣身為芥末,受此厚恩,萬死不足以報!”
完顏璟慨然道:“我大金雖然以武立國,雄風萬裏,可如今正逢盛世,當講求文治。何為文治?一曰禮樂,二曰詩賦。禮樂完備,則朝綱鮮明;詩賦蓬勃,則國家興隆。如今我朝綱紀明正,當力倡詩詞書畫。眾卿均為我朝文士,應為大金國興隆進獻華彩。”
“臣謹遵聖諭。”眾人一齊跪下。
完顏璟又道:“有人說我大金起於荒蠻,隻識幹戈。朕就是要讓這些人看看,我大金之**,不遜於盛唐!”
正說話間,近侍局提點完顏匡走近前低聲稟告,說平章政事在同樂園門前暈倒了。
八月的中都,天氣尚熱,尤其白天,完顏守貞在驕陽下曬了近兩個時辰,加之急火攻心,一頭栽倒在了同樂園門口。守門軍士急忙告知近侍,近侍立即稟告完顏匡。完顏璟聽說完顏守貞猝然暈倒了,趕緊命人抬進同樂園內。
好在完顏守貞中暑不深,禦醫們用涼水擦拭一陣便緩緩蘇醒過來。
“陛下,黃河又決堤了!”醒來的完顏守貞從袖中抽出來自河陰黃汴都巡河官的八百裏急奏。
“回宮!”完顏璟看過急奏臉色變了,隨即命令道。
當完顏璟回到仁政殿時,尚書右丞夾穀衡和參知政事胥持國、馬琪都已在殿前等候了,他們都是在完顏璟得到急奏後召進宮的。
“王汝嘉呢?”完顏璟剛一落座,便陰著臉問。
完顏守貞道:“回陛下,王汝嘉六月間即去了衛州。”從明昌二年起,都水監在衛州設立了都水外監,專治黃河堤防。
完顏璟沒有吭聲,臉更陰了。王汝嘉既然身在河防,陽武之堤為何破了?他這個都水監顯然治水不力。
完顏守貞知道聖上對王汝嘉極其不滿,便建議道:“臣建議,朝中應速派一員重臣前往陽武巡視災情,賑濟災民。”
完顏璟頷首:“此議可行,諸位誰願前往陽武?”
夾穀衡、胥持國、馬琪均不吭聲。
完顏守貞道:“臣願往。”
完顏璟立即拒絕道:“卿總領政事,豈可輕離中樞?馬卿久在戶部,熟悉錢糧。朕以為馬卿去陽武最為適宜。”
馬琪年近六旬,身子多病。去年內侍傳旨,馬琪因在病中,接旨時沒有來得及更換公服,受到責罰,自此馬琪愈是戰戰兢兢。現在雖然多病纏身,仍不敢告假,強忍著病痛道:“臣領旨。”
接著議定,戶部出支二十萬貫錢作為河工費,開封府於常平倉調出稻黍兩萬石用於濟災。最後,完顏璟又問:“王汝嘉當如何處置?”
完顏守貞見夾穀衡、胥持國、馬琪都沉默不語,便道:“臣以為王汝嘉剛削兩秩,目前身在陽武督率治洪,可暫不追究其闕失。”
完顏璟厲聲道:“有錯不究,國法何在?”
完顏守貞很想繼續為王汝嘉辯解幾句,但見完顏璟一臉怒容,清楚辯也無益,隻好將辯詞咽進肚裏。
完顏璟的惱怒是有緣由的。自登基以來,他就立誌效仿祖父做一個舜堯之君。可繼位六年,完顏璟發現做一個舜堯之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沒有銀子,一切都是空談。完顏璟即位之初就決定在西山修建行宮,可直到當下,行宮仍未建成,原因是國庫銀兩大都用作了河工費。於是完顏璟深恨黃河,由深恨黃河轉而又遷怒於河防官員。因此他陰著臉道:“褫奪王汝嘉所兼各職,戴罪效力!”
幾名宰執齊聲應答:“遵旨。”
事情至此沒完。八月十五日,都水丞田櫟再一次當著百官的麵上奏完顏璟,建議疏浚岔河,引水入梁山泊,以分黃河水勢。這一次,由於黃河再度決堤,淹沒數縣,朝中反對的聲浪弱小了許多。
散朝後,完顏璟將完顏守貞和胥持國召入內殿問道:“今日田櫟再上奏本,力主引黃入梁山泊,兩位以為當如何措置?”
“陛下,”胥持國搶先道,“臣以為不行。黃河岔道五百餘裏,其間有南清河、北清河兩條水係,其河道疏浚非一日之功。”
“若是不分水勢,黃河水患如何能除?”完顏璟問。
“臣以為潰決連年,民眾已經習以為常。”胥持國款款道,“水來即遷,水退即返,無須大興民役。”
完顏守貞實在聽不下去了,道:“陛下,朝廷牧民,既取之,必與之。倘若不與民恩德,民何以為我驅使?”
胥持國道:“宰相此言差矣。年年放賑,難道不是與民恩德?”
完顏守貞道:“朝廷賑災,正是因為水患所致。沒有水患,哪有賑濟?”
見兩人爭論,完顏璟皺起眉頭問:“田櫟說每年隻需耗時五十日,五年即可完成疏浚,果真如此?”
“五年斷難完成!”胥持國道,“退一步說,即使五年完成,每年用工四百三十餘萬,每工支錢一百五十文,僅此一項五年就需支出河工費三百四十萬貫。這還不包括支糧。河工役重,每日至少支米一升半,算下來五年戶部要支錢五百餘萬。”
完顏璟暗暗嚇了一跳,五百餘萬貫錢!現在朝廷每年收入也不過兩千萬貫。完顏璟猶豫了,但又不能將這種猶豫顯露出來。既然完顏璟立誌要做一個舜堯之君,怎麽能夠為了節省銀子而置自己的子民於不顧呢?沉吟了一會兒,完顏璟緩緩道:“開支確實巨大。可中原之民也為我大金赤子,飽受水患**朕實在於心不忍。除此之外,田櫟的疏浚法是否還有其他利弊?”
胥持國已經明白皇上的心思了,皇上對田櫟的疏浚法本來就不感興趣,隻是因為黃河潰決才拿出來商議,這會兒說到耗費過大又打退堂鼓了。隻不過,皇上心底在打退堂鼓,嘴上又不能明說,因為皇上為萬民之主,吝惜財力而罔顧民生,傳揚出去有汙聖譽。胥持國決定再燒一把火,趨前半步道:“陛下,田櫟的疏浚法雖然能暫時緩解中原水患,卻要給山東百姓帶來禍害!”
“此話怎講?”完顏璟疑惑地看著胥持國。
胥持國道:“近二十年間,梁山泊已遷入北地邊民數千戶,若是蓄水,這數千戶又將成為流民。”
“民戶遷入如此之多?”完顏璟不覺一愣。
胥持國不慌不忙地答:“是的,陛下。”
原來,大金國隨著政治中心南移中都,處於極寒之地的女真人逐漸南遷。正好梁山泊水勢日退,南遷之民便在梁山泊定居下來,墾荒殖地,生兒育女。
完顏璟籲了口氣道:“朕不吝財力,但朕不能一邊治水,又一邊又與民為害。這田櫟的疏浚法委實弊端較多,當慎之又慎。”
完顏守貞一直沒有插話,他重回朝廷時間不長,梁山泊究竟遷入了多少北地邊民他心中沒數。但他在回朝廷出任平章政事之前,曾任過兩年山東西路都總管,遷入梁山泊的民戶似乎並不多。
召對結束後,完顏守貞回到都堂,派吏胥將田櫟召來。
大金國的中央機構幾乎全在皇城以內,包括都水監。金廷的都水監權力很大,不僅掌管河渠,還掌管川澤、舟楫、橋津、街道、漕運等。田櫟這個都水丞專門負責河渠事宜。完顏守貞召來田櫟,主要是詢問梁山泊到底有多少移民。
“梁山泊一共遷入了一千七百四十二戶。”田櫟恭恭敬敬地回答。
“隻有一千七百四十二戶?”完顏守貞吃了一驚。
“是的。”田櫟點頭道。
沉吟片刻,完顏守貞又問:“你的數目采自何年?”
“截至去年歲末。”停一停,田櫟又道,“據臣了解,從去年歲末以來梁山泊並無多少新遷民戶。”
完顏守貞繼而又問:“梁山泊新開墾了多少田地,可有數目?”
“有。”田櫟點頭,“自大定以來,梁山泊新墾土地共計一萬八千餘頃。”
完顏守貞又大吃一驚。按中田計算,歲收一石,一萬八千餘頃可產糧一百八十萬石。按十分取一征稅,也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可在他的記憶裏,山東兩路的租賦並沒有變化。
“這些田都是近年墾殖的嗎?”完顏守貞問田櫟。按照規定,新墾田地須八年以後征稅。
田櫟搖搖頭答道:“不,多為大定年間墾殖。”
“為何租賦沒有增加?”完顏守貞又問。
田櫟眼中有了譏誚,道:“梁山泊雖然新增了上萬頃良田,可普通民戶能據有多少?絕大部分田地為官戶豪門據有,譬如胥參政。”
完顏守貞打個愣怔:“胥參政?胥參政在梁山泊也有田產?”
“胥參政不僅有田產,而且田產頗多。”
完顏守貞隱約明白疏浚法為何頻頻遭遇梗阻了。
田櫟又道:“不過,與李家兄弟相比,胥參政的田產又是小巫見大巫了。”
完顏守貞呆住了。李家兄弟?李鐵哥與李喜兒!他們也在梁山泊擁有大量土地?如今在中都城裏,無人不知皇上恩寵李師兒,那李師兒即是李喜兒和李鐵哥的親妹。曾幾何時,李鐵哥賣水為業,李喜兒為街頭潑皮,隻因皇上恩寵李師兒,短短數年時間,李氏兄弟不斷加官晉爵,顯貴京城。
完顏守貞久久沒有說話。
田櫟當然知道疏浚法會遭遇阻力,他之所以再上奏本,是因為他相信皇上和宰相。皇上是賢明之君,宰相公允有名。
“注水梁山泊,新墾之地多會淹沒。”田櫟繼續道,“可臣以為,淹沒新墾之地與解洪水之厄,孰重孰輕,一目了然。”
“監丞言之有理,隻是……疏浚一事……恐怕阻力甚大。”完顏守貞不由自主地搖搖頭。
田櫟道:“隻要相公意誌堅定,有何難哉?”
完顏守貞看一眼田櫟,淡淡道:“下官已至垂暮,權貴能奈我何?下官是想,此事既然涉及胥參政和李家兄弟,引黃入梁山泊就會變得難以預測。”
“不就是宮中有李淑妃嗎?難道皇上不以國事為重?”田櫟直通通說完,目光直視著完顏守貞。
老實說,完顏守貞不喜歡這種神情,但他又不得不回應。
“皇上當然以國事為重!”完顏守貞毫不遲疑地說道。隻是後半句——皇上有時候遭人蒙蔽——沒有說出來。
“下官這就再上一道奏疏,向皇上稟明梁山泊移民墾殖的情形。”田櫟奮然起身。
現在也隻能寄希望於皇上了,完顏守貞哀哀地想。
就在田櫟準備再上奏本時,胥持國緊急約見了李師兒的二哥李喜兒。
李氏兄妹為渥城縣人(河北安新縣),自幼家貧,爹爹盜墓為業,被官府捉拿,全家淪為了監戶。李師兒十歲那年選入宮中,起初,跟宮教張建學文辭。張建是代州人,與同為代州人的胥持國關係不錯。胥持國在太子府任司經,掌管經史圖籍、筆墨紙硯,同時又兼掌飲令,負責完顏璟的飲食起居,官職雖然低微,卻是東宮紅人,即使在完顏雍麵前,偶爾也能說得上話。張建不止一次對胥持國說宮女李師兒才貌俱佳,前途不可限量。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大定二十九年正月,完顏雍駕崩,二十一歲的完顏璟於祖父靈前繼位。對於宮闈局提點梁道來說,第一件大事就是為新皇充實後宮。原來,早在完顏璟十六歲那年,由完顏雍做主娶了平章政事蒲察通的侄女為妻。誰知道比完顏璟大三歲的蒲察氏天年不假,在完顏璟登基前一個月病逝了。如今完顏璟做了皇帝,身邊卻沒個稱心如意的女子。此時的胥持國因為完顏璟登基,結束了他的司經和飲令生涯,升任宮籍監。在得知梁道正為皇上選秀發愁後,趕緊來到宮闈局告訴梁道,說教坊有佳人。梁道將信將疑。胥持國便將他拉到教坊內,沒想隻一眼梁道就驚住了,這一年李師兒十七歲。
李師兒由教坊來到後宮。後宮雖然宮女成群,並無絕色,完顏璟對此也似乎不大中意,轉眼到了重五節。重五節歇朝一天。前些年,每逢重五節,皇室成員要到郊外射柳。大定後期,完顏雍崇文,射柳之俗漸漸變成了作畫吟詩。完顏璟剛剛即位,政事頗繁,用過早膳便要去仁政殿。正要出門,忽聽得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在門簾外響起:“陛下要人磨墨嗎?”
完顏璟問梁道:“此是何人?”
“回陛下,她叫李師兒,是剛進宮的新人。頗通翰墨,書畫俱佳。”
“宣她進來吧。”後兩句話引起了完顏璟的興趣。
對於閱遍佳麗的完顏璟來說,李師兒的美麗仍然令他眼前一亮。待李師兒跪下行過禮後,完顏璟問:“你會書畫?”
李師兒嫵媚一笑道:“回陛下,梁貴人過譽了,奴家隻是淺學。”
完顏璟見李師兒楚楚動人,心情愉悅,隨口道:“朕出個字聯,你可答得?”
“奴家願意一試。”
“鴻是江邊鳥。”
“蠶為天下蟲。”李師兒未加思索。
“二人土上坐。”
“一月日邊明。”
梁道為李師兒捏了一把汗,擔心一時答不上來掃了皇上的興致,忙道:“陛下,行啦,行啦!”
完顏璟將手一擺:“凍雨灑人,東兩點,西三點。”
“切瓜分客,橫七刀,豎八刀。”
“山石岩前古木枯,此木為柴。”
“長巾帳內女子好,喬女更嬌。”
完顏璟不禁龍顏大悅,點頭道:“妙!對答得妙!”
當晚,李師兒就搬進了西苑,不久即封為了淑妃。
此時李師兒的爹爹已死,家中就阿媽及兩個兄長。為養家糊口,大哥李鐵哥整日趕著小毛驢幫人拉水,李喜兒則浪**街頭。李師兒得到了皇上的寵幸,李喜兒與李鐵哥也頓時成了大金國顯貴。
李喜兒與李鐵哥在梁山泊圈地,是胥持國升任工部侍郎之後的事。工部掌管屯田,梁山泊所屬荒地原本是為了安置南遷之民,胥持國在移民安置中大做手腳,將若幹土地圈到了自己和李氏兄弟名下。現在,若將黃河水引入梁山泊,等於截斷了胥持國與李氏兄弟的財路。胥持國無所謂,他在代州還有不少田產。李氏兄弟就不一樣了,他們剛剛走出寒微,對於饑寒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梁山泊的土地就等於他們的命脈。
在紫陽樓,胥持國一邊品茶,一邊將田櫟上書,建議疏浚山東河道的事告訴了李喜兒。李喜兒跟李師兒一樣,生得眉清目秀。早年跟隨爹爹盜墓,因為年齡太小沒有流配。成為監戶後,因生活所迫偷雞摸狗。李喜兒的這些經曆使他受益匪淺,他遠比哥哥李鐵哥狡黠狠辣。正因為如此,胥持國遇事隻叫他。
疏浚山東河道,說白了就是將黃河水再次引往梁山泊。李喜兒的心拎起來了,如果將黃河水引往梁山泊了,他們在梁山泊的土地就會化為烏有。
“皇上的意思呢?”李喜兒聽胥持國大略講完經過,急忙問。
胥持國道:“皇上這次沒有點頭。但皇上這次沒點頭並不意味著下次也不點頭,要是田櫟再上奏本呢?”
李喜兒問道:“胥公的意思是讓自家進宮一趟,去跟淑妃娘娘說說?”
胥持國搖了搖頭:“這種事情,由淑妃娘娘進言不妥。再說了,淑妃娘娘恐怕也不會進言。”
李喜兒覺得也是。
“當務之急是阻止田櫟再上奏本。”
“那如何是好?”李喜兒想了想,抹一把脖頸,“要不找幾個人,將那個田櫟做掉?”
殺掉田櫟?胥持國心頭咯噔一響。轉而又想,殺掉田櫟或許真是個辦法。田櫟死了,也就沒人整天叫嚷疏浚法了。
“二郎啊,殺掉一名朝臣可不是兒戲!”胥持國沉下臉道,“弄不好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事情!”
李喜兒拍拍胸脯道:“胥公放心,在下保管做得天衣無縫。”
“當真?”
李喜兒一摸脖頸,嘿嘿笑道:“在下求財,可也舍不得這顆腦袋哩!自家這顆腦袋比田櫟的值錢。”
“這倒也是。”胥持國輕鬆下來,繼而吩咐,“二郎回去著手準備,時機成熟了立馬動手。”
“那是自然。”李喜兒嬉笑著回道。
就在李喜兒和胥持國商議要殺掉田櫟時,田櫟的第二道奏疏就上呈給完顏璟了。田櫟在第二道奏疏中有了較為翔實的數據:梁山泊開墾了多少田地,遷入了多少北地邊民,新墾土地中安置北地邊民多少,又有多少土地被官戶占有,等等等等。
完顏璟看完田櫟的奏疏,瞪大眼睛問道:“北地邊民隻有一千七百餘戶?”
田櫟回道:“是的,梁山泊內的新遷之民隻有一千七百四十二戶。”
完顏璟轉臉問胥持國:“胥卿,你不是說有數千民戶嗎?”
胥持國萬萬沒想到田櫟會這麽快就又上了奏本,有那麽一陣子他的耳畔嗡嗡直響:“回陛下,”胥持國竭力鎮定著自己,“臣不知……不知……不知都水丞呈上的數目采自哪一年?”
田櫟不亢不卑回道:“回參政,下官呈報的數目截至去年歲末。”
胥持國突然看到了一線生機,立即抓住不放:“今年呢?今年過去大半年了,難道就沒有遷入的民戶麽?”
“今年……今年即便有,也不會有很多……”田櫟遲疑了,今年畢竟過去了八個多月。
胥持國心中踏實下來,盡管他也不知道今年有多少新遷之民,但他認為這是個漏洞。既然田櫟顯出了遲疑,他就要將這個漏洞緊緊抓在手裏。
“不會有很多?”胥持國故作輕鬆地一笑,“去歲北方有旱,而梁山泊有地,今年新遷之民可謂絡繹不絕。”
田櫟為人爽直,很多朝臣畏懼胥持國,可他不怕。見胥持國誇大其詞,憤然道:“就按參政所說今年有新遷之民,斷不會劇增了數千戶。”
這話顯然不妥,果然胥持國立即追問:“既然都水丞承認有新遷之民,那就說說今年新增了多少?”
田櫟愣住了,他沒想到情急之下給胥持國留下了把柄。
完顏璟見狀很不高興,沉著臉道:“好啦,都別爭了。梁山泊到底遷入了多少北地邊民,究竟開墾了多少土地,這些土地官戶多少,民戶多少,戶部派員稽核便是。”
戶部派員核查無疑是一件要命的事兒,胥持國必須加於阻止,可他一時又想不出阻止的辦法。晚上回府,胥持國召來戶部主事高元甫問道:“戶部擬派何人前去梁山泊,定奪下來沒有?”
高元甫恭恭敬敬地回答:“定下來了,是郎中焦旭。”
胥持國俄爾又問:“你與焦郎中相交如何?”
“學生與焦旭交往不深。”高元甫麵有難色。
胥持國道:“等會兒你去支取二百兩銀子,送與焦郎中做盤費。”
高元甫不明其意:“先生這是——”
“讓焦郎中拖延幾天,暫時不要出京。”
“這事兒準成。”高元甫高興道,“焦旭剛娶了柳園的葵兒,眼下正如膠似漆。”
送走高元甫,胥持國派人叫來李喜兒。李喜兒聽說田櫟果真又上了奏疏,愣怔半晌,然後恨聲道:“今晚就動手,讓他看不到明天的日頭!”
胥持國搖手道:“殺田櫟已經不起作用了。”
“為什麽?”李喜兒問。
“你我在梁山泊置辦土地的事傳出去了。”
“田櫟稟報聖上了?”李喜兒又問。
“田櫟是否稟報聖上下官不知,但田櫟一定告訴平章了。”
李喜兒恨得牙癢,卻又無可奈何。
胥持國訥訥道:“事已至此,隻能靠淑妃娘娘了。”
李喜兒納悶道:“胥公不是說,這事兒由娘娘進言不妥嗎?”
“那要看如何進言,進什麽言。”
李喜兒癡癡地仰望著胥持國。
胥持國幽幽道:“請二郎明日進宮,提醒淑妃娘娘,說如今重陽節將近,西山紅葉正豔。”
“西山賞秋?……聖水院不是停工了麽?”李喜兒不覺愕然。
胥持國微微一笑道:“聖水院是否停工,淑妃娘娘駕臨了就會知道。”
李喜兒驚訝道:“莫非聖水院……壓根兒就沒有停建?”
胥持國微笑不語。
李喜兒撲哧一聲笑道:“胥公行啊,機謀都快趕上諸葛孔明了!”
次日上午,李喜兒來到宮中求見李師兒。
屈指算來李師兒已經在宮中生活十二年了,十二年的宮廷生活完全改變了這個出身寒微的監戶之女。她不僅漂亮、甜美,而且舉手投足間無不顯示出雍容華貴之氣。
“李喜兒給淑妃娘娘請安。”李喜兒恭恭敬敬地說。李喜兒清楚,他們李家能夠有今天的榮華富貴,全倚靠妹妹。在這位深受大金皇帝寵愛的妹妹麵前,他不敢有半點放肆。
“兄妹哪來這麽多禮節,免了。”李師兒笑吟吟地吩咐道,“給二爺賜座。”
李喜兒坐下後,將一隻木盒交給宮女道:“阿媽知道娘娘喜歡蘇子葉餑餑,親手做了些個,特吩咐自家進宮獻給娘娘。”
“阿媽近來可好?”李師兒謝了,命宮人收下。
“好著啦,”李喜兒說,“一口氣能吃一隻紅燜肘子!”
李師兒格格笑了。李師兒的阿媽名叫王盻,自丈夫流配後也入了宮籍做織工,直到李師兒進了西苑才解除苦役。
雖然聊著家常,李喜兒心裏卻是想著胥持國交辦的事情。正思忖著如何開口,忽然見李師兒收起笑容,鄭重地道:“皇上待自家們不薄,哥哥在外可要謹言慎行。聖人說,‘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李喜兒頭皮一麻,聽妹妹的話意,莫非已經知道了梁山泊圈地一事?待李師兒停住話,李喜兒恭恭敬敬地答道:“愚兄謹記妹妹的教誨。”
李師兒又道:“哥哥還須記得,如今的身份已不是草民,說話辦事都得想著朝廷,想著皇上……”
過了片刻,李喜兒拎著心問道:“娘娘……哦不,妹妹可是聽到了什麽?”
“有無出格的事情兩位哥哥心底清楚,奴家隻不過提個醒罷了。”李師兒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其實,李師兒並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她隻是覺得家人們驟然大富大貴,擔心因貴而驕,因富而貪。尤其兩位兄長,正值盛年,倘若有人引誘,一時糊塗難免會做出有違法度的事來。
李師兒一番敲打,使得李喜兒心裏忽上忽下。他和李鐵哥在梁山泊的幾千畝土地多半來路不正,李喜兒最擔心被李師兒知曉。提心吊膽坐了一會兒,直到臨別時才壯著膽子問了一句:“娘娘和皇上今年可去西山賞秋麽?”
李師兒眉宇間黯淡了一下,道:“聖水院一直停工未建,今年是否成行,奴家不知。”
“不就是一座別院麽,娘娘可要催促皇上早點兒建成。”
“宮裏的事,哥哥莫要操心。”
從西苑出來,李喜兒沮喪得無法言說。
李喜兒走後,李師兒發了一陣子呆。李師兒的心眼是何等細密?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沒有事情李喜兒是不會進宮來的。李師兒猜測著兄長進宮的緣由,想來想去想不出個頭緒。既然李喜兒提到了聖水院,會不會與聖水院有關?聖水院是明昌三年春開始動工的,沒想到這一年天降大旱,一批大臣上書完顏璟請求辭官。完顏璟將其召入宮中,問何以請辭?完顏守貞代為答道:“天道雖遠,其實與人事相通。想當年,成湯遇旱,以六事自責;周宣王遭災,側身修行。臣等為陛下驅使,陛下未能下詔責躬,臣等甘願引咎自罰。”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完顏璟隻得下罪己詔。在完顏守貞起草的罪己詔中,明言“方今宜崇節儉,不急之役,無名之費,可俱罷去”。隨之而來的就是,聖水院修建工程陷入停頓,這一停就是兩年。
當晚,完顏璟來到西苑,李師兒呈上一首小詩,喜滋滋地道:“陛下,這是臣妾近日所作,看看可有長進?”
完顏璟展開紙箋,隻見上麵寫道——
遙望西山織紅錦,想必霜露結真情。
何日才做鳳凰遊?拋卻凡塵享太平。
“好!”完顏璟稱讚道,“情隨景至,景在情中。”
“就這些嗎?”李師兒望著完顏璟,麵帶嬌嗔。
“以景寓情,情深意濃。”完顏璟想了想,又道。
李師兒道:“情至深處,那叫癡情。”
完顏璟聽罷訕訕一笑,將紙箋折起。李師兒也收住話頭,這是她的高明之處。李師兒清楚,在機敏過人的完顏璟麵前,一首小詩足矣。
兩天後,完顏璟傳旨胥持國寧德宮召對。接到聖旨,胥持國便已大致猜到了皇上召見的目的。
待胥持國行過臣禮,完顏璟和顏悅色地問道:“聖水院已經停工兩年,何日可以重啟?”
胥持國答道:“回陛下,聖水院早已複工了。”
“胥卿你說什麽?聖水院早已複工了?朕為何不知?”完顏璟大吃一驚。
胥持國趕緊跪下道:“臣有罪,這是臣的疏忽。”
完顏璟沉默了,他知道胥持國絕不是疏忽,俄爾又問:“如此說來,近兩年的河工費挪作了修建西山水院?”
“既是,也不全是。”胥持國跪著回答。
“胥持國,你這是誤朕哪!”完顏璟忽地起身,連連頓足。
胥持國一邊叩首一邊道:“臣罪該萬死!臣罪該萬死!”
完顏璟痛心疾首道:“朕是下了罪己詔的!下了罪己詔,竟還將河工費移用著修建聖水院,傳揚出去那還了得!”
胥持國抬起頭道:“陛下放心,罪臣隻挪用了部分河工費。再說聖水院外五裏加派了軍士,一應閑人是進不去的。”
倘若挪用的河工費不是修築了聖水院,此時的完顏璟定會雷霆震怒,不僅要罷胥持國的官,還要按律治罪,可問題在於……完顏璟想起李師兒那雙溫情脈脈的眼睛,即便有萬丈怒火也得悄悄掐滅。
胥持國跪著道:“臣挪用河工費有罪,望陛下責罰。”
終於,完顏璟長長籲了口氣,道:“平身吧。”
胥持國畢竟五十開外,跪得久了,起身非常不易。完顏璟望著胥持國顫顫巍巍的樣子,心底忽又漾起一股柔情。甘冒殺頭的風險為自己辦事的人,也就隻有胥持國這樣的貼心舊臣,完顏璟禁不住萬端感慨,語氣和緩下來:“如此說來,兩年中聖水院一直沒有停工?”
“沒有。”
頓了一會兒,完顏璟又問:“什麽時候才能竣工呢?”
“最多十日,陛下和淑妃娘娘就可以駕臨。”
“如此說來……聖水院已經竣工了?”完顏璟直愣愣地望著胥持國。
“是的,陛下。”
完顏璟坐下來,眼裏閃射著興奮的光芒。他很想褒獎胥持國幾句,覺得不妥,將湧到舌尖的褒詞咽了下去。可不褒獎胥持國,完顏璟又覺得過意不去,畢竟胥持國體會聖心,為自己辦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臣昨日去看過了,”胥持國徐徐道,“除了室內的陳設尚未完備以外,其他的均已布置妥帖。”
“好,好!”完顏璟終於忍不住脫口說了兩個“好”字。
“臣特意叮囑,半月過後臣再去驗看。”胥持國恭恭敬敬道,“待臣驗看過後,再請陛下定奪。”
完顏璟點頭道:“目今是八月末,九月底十月初西山紅葉正佳。”
“陛下所言極是。”胥持國道,“西山多紅楓與黃櫨,隻有到了九月底才會色澤嬌豔。”
完顏璟一時龍心大悅,命內侍給胥持國搬來一隻杌凳,道:“漢書有雲,‘黃帝殺蚩尤於黎山之丘,擲械於大荒之中、宋山之上,後化為楓木之林。’這恐怕就是紅葉的來曆。”
“陛下所說的乃是《雲笈七簽》。”胥持國道,“《山海經》裏的記載是,‘宋山者……有木生山上,名曰楓木。楓木,蚩尤所棄桎梏。’據考,蚩尤的擲械之地應為南國。其實,咱北地的紅葉與南國相比,絲毫不遜顏色。”
完顏璟點頭讚道:“卿言甚是。”
自此,田櫟的引黃入梁山泊沒有了下文。完顏守貞幾次提及,完顏璟皆以疏浚耗費太大,須得仔細計議為由推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