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命呂文煥主政京西南路,直到五月間夏貴率軍抵達瀘州,呂文煥辦完移交才領軍東返。臨行前呂文煥告訴夏貴,劉整之母已亡故三載,他曾答應過劉整準許其將母墳遷歸河南故裏,望他予以放行。
夏貴笑道:“六弟真乃謙謙君子。國朝叛將,還操心為其母遷墳。”
呂文煥歎道:“劉整雖叛,但隻要不為韃虜效力,即是我朝之幸。”
夏貴不以為然道:“劉整匹夫之勇,何足懼哉!”
呂文煥又道:“文煥既已答應劉整,不能食言。”
“六弟放心,”夏貴哈哈一笑,“到時劉整遷墳,為兄放行就是。”
呂文煥還想囑托幾句,話到嘴邊咽下去了。夏貴既已應承,何必贅言。
告別夏貴,戰船順江而下,僅十餘日便抵達夷陵軍。夷陵軍隸屬荊湖北路,是京湖戰區位於大江上遊的第一個軍事重鎮。對呂文煥及全軍將士來說,抵達夷陵軍就算到家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夷陵軍知軍是呂文德的長子呂師夔。當晚,他在至喜堂為六叔接風洗塵。酒過三巡,呂師夔問道:“不知六叔幾時回返鄂州?”
呂文煥回道:“將士們歸心急切,明日即走。”
呂師夔猶豫著說道:“六叔能否多留幾日?”
聞言,呂文煥有些疑惑地問道:“賢侄莫非有事?”
呂師夔如實稟道:“出夷陵向西北行百餘裏,有一個去處名叫臨沮寨,地勢極其險要。近年來臨沮寨民結寨自保,既不應差役,也不完賦稅。遠安令派吏員前去催促,反被惡民扣押。小侄帶兵前去征剿,傷了好些軍士。”
呂文煥道:“既如此,應上稟製司派大軍征剿。”
“小侄已上稟製司,可製司回複,說如今正在搶築郢州、鄂州、嶽州、澧州等城池關隘,實在抽不出兵馬。”
呂文煥想了想,兄長推說築城正緊,或許認為此等纖芥之疾不足為慮,便問道:“賢侄的意思是,想讓六叔留下來討平臨沮寨?”
呂師夔連連點頭:“正是。”
惡民作亂,既是侄兒之憂,也是朝廷之患。呂文煥當即修書一封,命人急送鄂州。數日後得到製司回複,準許留下兵將兩千征剿亂民。
有了製司的命令,呂文煥立即著手軍事行動。鑒於道路崎嶇,呂文煥挑選善於步戰的兵士。翌日,呂文煥率黑楊、王仙、童明及兩千人馬向臨沮寨進發。王達、武榮及吳旺、吳信引大軍回返鄂州。
臨沮寨依山構築,難攻易守。呂文煥所部雖是驍勇,可沒有重型裝備,不敢貿然進擊。呂文煥將人馬約退至兩三裏外,然後與黑楊前去叩關。來到寨門前,黑楊喊道:“京西呂安撫在此,請你家寨主出來會話。”
俄爾寨門開啟,馳出兩騎,一男一女均是山民服飾。男子約莫二十多歲,上前答話:“山高路遙,不知呂安撫來此地何幹?”
呂文煥縱馬上前道:“當職由川中回返鄂州,路過夷陵,聽說有臨沮寨民不服王法,對抗朝廷,特來查問。”
男子委婉道:“非是我等小民不服王法,而是王法太峻,小民不堪,所以結寨自保,請太尉體諒。”
呂文煥道:“既是王法峻厲,就應該申報朝廷,你等豈能反叛?”
男子回道:“我等築寨隻為活命,絕無反叛之心。”
呂文煥斥責道:“不應差役,不完田課,驅逐官吏,傷我官兵,難道不是反叛麽?”
一旁黑楊忍耐不住了,拍馬挺槍而出:“六帥休要細說,看我取叛賊人頭。”
話音未落,女子挺槍喝道:“黑廝休得猖狂!”
眨眼間,兩騎馬兩根槍鬥在了一起。
那女子約莫十七歲,身材俊逸,眉目清秀,卻武藝不弱,一根長槍舞得如蛟龍出水。黑楊原以為對方一個弱女子,三招兩式就能取勝,誰知纏鬥了二十多個回合不分勝負,難免心中焦躁。人一焦躁槍法即亂,女子瞅準機會直刺胸口,黑楊躲避不及,正中肩頭。
“好槍法!”呂文煥嘖嘖稱讚,急馳上前救回黑楊。
女子也不追趕,勒住戰馬,錚錚道:“今日留下黑廝一條性命,讓你等知曉我臨沮寨的厲害!”
回到營地,呂文煥立即派人尋訪當地耆老,方才得知這臨沮寨不是一座普通的寨子。原來,大金亡後,不少金國官吏遁入山林。鳴鳳山係荊山一脈,山深林密,人跡罕至,自然成為大金遺民的匿身之處。臨沮原無墟裏,幾十年下來竟生出一座大寨,人口不下數千。老者還說臨沮寨人來自四麵八方,極其彪悍,從來不懼官府。
“老丈可知主事者為何人?”呂文煥又問。
老者呷了口茶道:“臨沮寨主事者是一位老婦人,自稱元婆。元婆育有兒女一對,皆自幼習武,三五十官兵不在話下。”
“元婆的子女叫什麽名字?”呂文煥想,今日出寨的一男一女即是元婆的兒女無疑,又問。
“男兒叫裴元海,女子叫裴元青。裴元海善使雙刀,裴元青善使金槍。寨子裏有三五百人馬,皆聽從裴家兄妹調遣。”
“平日裏,裴家兄妹會出寨子麽?”呂文煥陷入沉思,看來低估臨沮寨了。以今日的情勢看,若要強取臨沮寨,必定折損人馬。他實在不願意看到自家將士在一座土寨子前拋屍灑血。
“平日裏,裴家兄妹倒不大出寨。”老者想了想又道,“過些時日是端午節,元婆肯定要去鳴鳳觀進香,裴家兄妹必定有一人相陪。”
呂文煥一聽大喜,當天引軍返回遠安,單等端午節到來。
臨沮寨依山傍水,水叫沮河。沮河邊有一鎮,叫鳴鳳鎮。鳴鳳鎮因鳴鳳山而得名。相傳,曾有一隻鳳鳥棲身於此,死後化為一山,即鳴鳳山。後人於鳴鳳山下築室,數百年下來,漸成規模。
鳴鳳觀位於鳴鳳鎮西,占地約三四畝。內有正宮、東宮、西宮。三宮皆紅牆灰瓦,鬥拱飛簷。正宮供奉玉皇大帝和真武大帝,東宮供奉雷公菩薩,西宮供奉觀音大士。每逢節慶,香客如織。
端午節這天,雲白天青,風和日麗。沮水兩岸之民皆擎香攜紙,往鳴鳳觀而來。行人中有一頂小轎,青布帷幔,在裴元海及數名寨丁的護衛下進入了鳴鳳觀。天一道長連忙出迎,雙手相交,躬身道:“元居士可好?”
元婆步出小轎,鞠躬還禮:“奴家有擾道長清修。”
“哪裏哪裏,元居士蒞臨,本觀蓬蓽生輝。”
元婆五十出頭年紀,生得鶴發童顏,拄一根藤杖。天一道長將元婆領入正宮,元婆先拜玉皇,再拜真武。就在元婆正要轉入東宮時,遊人中突然奔出兩條大漢架住了元婆。兩條漢子不是別人,正是王仙與童明。裴元海見狀,欲持刀上前,童明亮出刀刃,大喝道:“休得動粗!”緊接著,又有七八名遊客拿出兵器,上前衛護。
“你等是何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劫?”裴元海喝問。
童明朗聲道:“我乃京湖製置司將官童明,奉呂安撫之命,在此捉拿反賊!”
裴元海問:“我臨沮寨一不偷二不搶,反賊之名從何說起?”
王仙對童明道:“你與他費什麽口舌,將這婆子押回夷陵再說。”
“正是。”童明一邊說,一邊向鳴鳳觀外撤退。
裴元海見狀,吹一聲口哨。突然“嗖”地一箭,正中童明左臂,短刀當啷落地。王仙還未反應過來,已被人扭住了胳膊。幾名宋軍兵士轉瞬之間成了俘虜。眾人目瞪口呆。
元婆揉揉雙臂,對天一道長說:“適才有不敬之處,讓道長見笑。”
道長驚魂未定:“居士受驚了,貧道賠罪!”
元婆緩緩走到童明、王仙麵前,端詳了一番才道:“我看你們也不像作惡之人,為何與臨沮寨水火不容?”
王仙反問道:“官與賊,豈能相容麽?”
裴元海斥道:“你等既然是官府中人,為何使這種下作手段?”
王仙嘿嘿一笑:“手段雖然算不上磊落,可緝拿反賊,哪裏顧得了這些。”
“何為官?何為民?何為賊?小太尉恐怕還拎不明白。”元婆對王仙道,“官府巧取豪奪,魚肉百姓;我臨沮寨護佑地方,伸張正義,你說我是賊麽?”
王仙翻著眼睛,答不出來。
此時,鳴鳳觀內外聚集了成百上千的香客,忽然有人對元婆道:“臨沮寨與官府作對,害苦了我們這些小民!今日你們臨沮寨抓了官府中人,我們怎麽辦?”
元婆對眾人道:“我臨沮寨並非與官府作對,臨沮寨的宗旨是保境安民。今日臨沮寨得罪了官軍,官軍必來征剿。四方鄉鄰若來投臨沮寨者,臨沮寨一律開門接納。”
當下就有不少人要求前往臨沮寨避難。約莫傍晚,元婆在裴元海的護衛下返回臨沮寨。由於前來避難的有二三百人,寨中頓時熙熙攘攘。
稍事休息,元婆叫來裴元海與裴元青,吩咐道:“遠近百姓但凡來投我臨沮寨者,不得怠慢。”
裴元海道:“孩兒已經安頓妥善,隻是……”
“隻是糧食不濟,對麽?”
“正是。”裴元海點頭。
“先對付著,自家們就是餓肚子,也不能餓著四鄉百姓。”元婆又問裴元青,“那位小將官,傷得可重?”
“不礙事。孩兒已敷過草藥,用不了幾日就能痊愈。”
“自家們是百姓,官軍得罪不起。”元婆歎了口氣又道,“你前些日子傷的那位將官,不知情形如何。”
裴元青道:“前日槍刺黑廝,小妮子隻用了三分力氣。”
裴元海有些後怕道:“這呂安撫暗使伎倆,不是良善之輩。幸虧阿媽智高一籌,不然我們今日便成了官府的階下囚。”
元婆道:“自古用兵有正有奇,智取對方首要,也算不得左道旁門。去,將兩位太尉請來。”
不一會,幾名寨丁簇擁著童明、王仙來到大廳。
“誰讓你們捆綁來著,快快鬆綁!”元婆立即吩咐道。
幾名寨丁立即為童明、王仙除去繩索。元婆又命人看座,端上茶湯才道:“臨沮寨雖然偏僻,卻盛產好茶,二位太尉不妨嚐嚐。”
童明、王仙謝了元婆。
“請問二位太尉尊姓大名?”待童明、王仙落座,元婆又問。
童明、王仙報上名姓。元婆又將裴元海、裴元青做了介紹,道:“我家犬子與小女多有得罪,奴家在此跟二位太尉賠個不是,還望二位太尉海涵。”
童明與王仙見元婆神態祥和,也不再緊繃著麵皮。品了幾口茶,王仙問道:“煩問元婆,你等不是本土人士,為何千裏迢迢來到遠安地麵占山結寨?”
“王太尉為何說我們不是本土人士?”元婆不由得一愣,裴元海、裴元青也瞪大眼睛。
王仙哈哈一笑道:“這有何難?自家們走南闖北,對各地口音多有辨識。”
童明也道:“你們寨中口音雜亂,有不少河北、河東及中原人士。”
元婆與裴元海、裴元青相互一看,道:“後廳已備好酒菜,我們一邊吃酒一邊敘談。”
一行人來到後廳,酒菜果真擺好,一共兩桌,其他十多名宋軍士兵已經在桌邊坐定。元婆坐了首座,裴元海、裴元青侍立在元婆身後。童明見狀對元婆道:“大哥兒、大姐兒不妨一起坐下來吃酒。”
“如是甚好。”元婆點頭,遂吩咐裴元海、裴元青,“你們都坐下吧。”
俗話說靠山吃山,酒席上自然多是野味,元婆舉起酒盅道:“童太尉、王太尉以及眾位軍爺,臨沮寨沒什麽好招待,慢待各位了。”
元婆雖然年過五旬,卻膚色白皙,眉峰如黛。一盅酒飲罷,白如細絹的臉色漸漸浮起一片酡紅。王仙看得呆了,心裏思忖這元婆斷斷不是一般人物。
“奴家久居深山,外麵的世道知之不多。”元婆問童明、王仙,“這呂安撫是何方人士?”
童明道:“呂安撫即京湖製置司呂製帥的六弟。”
元婆愣怔著道:“呂製帥的六弟?大名可叫呂文煥?”
“正是。”童明點頭回道。
元婆轉驚為喜:“奴家果然猜得不錯,正是呂太尉!”
王仙與童明不覺一呆,王仙問道:“元婆認得呂安撫?”
“奴家豈止認得?”元婆仿佛自言自語,停停又道,“那呂太尉於我們母子三人有再生之恩!”一句話,說得童明、王仙合不攏嘴。
王仙一扔酒盅,拔腿便往外跑。不一會兒,扯進一個人來,問道:“元婆細看,此人可還認得?”
燈光下,元婆盯住看了一陣,突然站起身推開座椅,一頭跪下:“恩公在上,奴家恭祝恩公萬福!”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呂文煥慌忙將元婆扶起。
元婆回身對裴元海、裴元青道:“這就是平日對你們說的呂恩公,還不快快過來磕頭!”
裴元海、裴元青慌忙過來,拜伏在地。
一陣忙亂,呂文煥入席。元婆要呂文煥坐首座,辭讓半天,呂文煥推脫不過,隻得坐了。待重新坐定,元婆問道:“恩公什麽時候進了臨沮寨?為何這般裝束?”原來,呂文煥也是一身山民裝扮,若不是王仙將呂文煥扯到元婆麵前,元婆哪裏認得?
呂文煥哈哈一笑,道:“今日臨沮寨收容的幾百山民,全是官兵。”
元婆聽罷大驚失色,裴元海與裴元青麵麵相覷。
呂文煥告訴元婆,鳴鳳觀童明與王仙被捉,目的即是讓大隊人馬進入臨沮寨。剛才若不是王仙招呼得快,幾百官兵就要放火破寨了。
未等呂文煥說完,元婆雙手合十,訥訥自語:“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不過我們不會妄殺一人。”呂文煥又道,“臨沮寨雖然為官府不容,但臨沮寨並非山賊。當職訪問過沮河之民,都對臨沮寨讚譽有加。”
元婆歎道:“恩公當年對奴家說,世事紛亂,活要好好活。至今奴家言猶在耳,每每想起恩公的義舉,奴家就感念再三。奴家見不到恩公,隻得行義山民。”
說話間,撤掉舊席,重新換上杯盤碗碟。元婆先向呂文煥敬了三盅酒,接著裴元海、裴元青依序把盞。
呂文煥感慨道:“沒想到十多年過去了,大哥兒生得如此威猛,大姐兒更是出落得如花似玉呢!”
裴元海嘿嘿一笑,裴元青羞怯得低下眼眉。
童明對呂文煥道:“元婆稱六帥為恩公,可見六帥與元婆有一段舊誼,不妨說來聽聽。”
“對對對,六帥說來聽聽。”王仙與眾軍士也催。
呂文煥想了一想,款款道:“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文煥隨兄長去解泗州之圍。走到濠州,有人密報,說金末帝完顏守緒之妃就隱匿在濠州近郊。”
“啊?”童明、王仙一怔。
“兄長命文煥火速帶人趕到鍾離村。去時,元婆領著裴元海、裴元青正要出走。我問,你就是金國皇帝完顏守緒的妃子?元婆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緊緊護住兩個娃兒。我說,你若是從實招來,自家不會為難你的。元婆這才點了點頭,輕聲說,我就是大金末帝完顏守緒的元妃仆散氏。”
童明、王仙一齊望著元婆,道:“難怪得元婆姓元!”
元婆一笑道:“奴家在鍾離村住了十四年,不想終於被人覺察。”
童明問道:“據講,當年完顏守緒奔往蔡州,被圍甚急,元婆可是如何脫身的?”
“奴家並未進入蔡州。早在哀宗(即完顏守緒)赴歸德前,奴家即與徒單皇後被送回了汴京。後來汴京城破,徒單皇後與奴家分開逃難。奴家在衛士們的保護下突出重圍,輾轉來到濠州。出城時有十三名衛士,來到濠州隻剩下一個人了,這人便是奴家後來的夫君。”
“哦,原來如此。”眾人感歎。
“當年元妃雖然淪為了百姓,仍然氣度不凡。神情沉靜,言辭優雅,舉止從容。加上元妃天姿國色,宛如祥雲出岫。不瞞眾位,是元婆的沉靜與高雅打動了文煥,使文煥生出了惻隱之心。我朝與金國世代為仇,爭戰百年,一旦將金帝的元妃交給了朝廷,重者為奴,輕者流配。嶺南乃瘴癘之鄉,苦了母親,更苦了兩個孩兒。文煥雖為朝廷命官,可人倫之心常有。金國已亡,何苦加罪於後人?便決定瞞下不報,放走元婆。”
元婆動情道:“恩人不僅放了奴家一條生路,臨別還贈送銀兩。恩人說,遠遠地走,好好地活。”
呂文煥感歎道:“不承想,十多年後竟相遇在這鳴鳳山下!”
童明叫嚷道:“相逢即是緣,換大盅來,今日不醉不歸!”
一陣杯觥交錯,呂文煥又問元婆:“如何從淮西來到了這沮水之畔,且又坐上了寨主之位?”
元婆道:“一言難盡。離開淮西後,我們母子三人一路乞討來到武當。海兒拜武當寂然道長為師,習文練武。直到五年前寂然道長仙逝,韃虜入寇均、房,我們才遷至鳴鳳山中。”
王仙道:“短短五年,元婆即在這沮水兩岸廣享盛名!”
“奴家不過是順勢而為。”元婆回道,“遠安貧瘠,八山一水一分地,可差役、田課及其沉重。”
王仙問:“那是為何?”
元婆娓娓道來:“遠安之田多在官戶豪門手中,鄉村下戶一輩子為佃。年收十分,以五分輸給田主。若貸種子、耕牛,便是六分七分。披星戴月,寒耕熱耘一年,所剩無幾。若遇災年,隻得鬻兒賣女。即便如此,佃戶還得上交丁賦。丁賦催得急,若交不出來,官府就得抄家拿人。”
呂文煥道:“這幾年京湖地區風調雨順,應是豐年。”
元婆道:“對於細民,豐年不豐。”
“這又是為何?”王仙不解。
“但凡豐年,官府即要和糴糧食。”元婆皺起眉頭,“和糴糧食用的是會子,會子一年比一年不值錢。會子折換銅錢,上午是五十比一,下午就變成了六十比一。奴家初來鳴鳳山時,會子五貫即可買一雙草鞋。如今幾年過去,五十貫會子都已很難買到一雙草鞋了。官府用這樣的會子與鄉民和糴糧食,與白拿有什麽兩樣?”
眾人一齊沉默不語,對於會子之痛,兵將們也有同感,因為軍餉中會子占一定比例。隻要會子稍稍一多,軍營裏就沸反盈天,罵聲不絕。
“好啦,不說啦!元婆有何打算?”呂文煥趕緊刹住話頭,“文煥帶兵平叛,對朝廷總得有個交代。”
“奴家全憑恩人裁奪。”
“臨沮寨有多少寨丁?”呂文煥問裴家兄妹。
“四百多人。”裴元海答道。
呂文煥道:“四百寨丁暫不遣散,仍由你們兄妹二人統帶。至於日後何去何從,文煥當申報製司,聽從製司的號令,如何?”
裴家兄妹連連點頭:“願意,願意!”
次日,呂文煥攜元婆來夷陵與呂師夔相見。呂師夔見臨沮寨已經歸順,當即擺下酒席為六叔接風。隨後,呂文煥率領兩千兵將返回鄂州。
屈指算來,呂文煥離開鄂州已近四年了。鄂州城經呂文德的擴充與改造,不僅城池增大了許多,且城牆也得到了加高加厚。一路馳入製司,沿途街道齊整,秩序井然。呂文煥在心底讚歎,不出三年,兄長即將鄂州城整治得麵貌一新,著實了得。
進入製司官廳,呂文德起身大步相迎,老遠就喊:“小六回來了?”
“大哥在上,受小六一拜。”
呂文德哈哈一笑道:“免禮,免禮。”
在官廳敘過軍情,呂文煥來到後堂拜見大嫂。大嫂姓程,名妙靜。呂文德雖是粗人,夫人卻是大家閨秀。
“大嫂近來可好?”呂文煥坐下後問。
程妙靜笑道:“感謝叔叔從蜀中寄回川穹,奴家的頭痛病好多了。”
“這就好,這就好。”呂文煥道,“小六還給大嫂帶回了一些。”
“川穹為藥中極品,得之不易,實在讓叔叔費了心思。”
說了會兒閑話,呂文德道:“這次朝廷調夏貴入川換你回來,正好把你的婚事辦了。”
“我的婚事?”呂文煥一時摸不著頭腦。
程妙靜道:“叔叔已過而立之年,早該成家了。”
“可不是,”呂文德道,“小六膝下倘若沒個一兒半女,大哥我到了陰間沒法子麵對爹爹。”
呂文煥推辭道:“小六將去襄陽,戎馬倥傯,還不想成家。”
程妙靜又道:“正因為六弟要去襄陽,才為六弟說下親事。”
聞言,呂文煥一頭霧水,問:“小六娶妻,與守襄陽有何幹係?”
“幹係大著呢!”呂文德正色道,“你去襄陽,隻有一個神勇軍,外加水師一部,不過兩萬餘人,如何緊扼漢水,屏障大江?”
“隻有……兩萬餘人?”呂文煥原以為防守襄陽至少要給他三個軍。
呂文德道:“襄陽城中,還有鄂州都統司的三萬人馬。”
程妙靜在一旁道:“我那未來的弟媳,便是襄陽唐都統的妹子。”
呂文德幹脆把話挑明:“大哥為你迎娶唐永堅的妹子,就是為了將鄂州戎司的七個軍緊緊掌控在自己手裏。目今朝廷的九大戎司,就數鄂州戎司戰力最強。你此次防守襄陽,須得呂唐聯姻。”
呂文煥頓時明白哥嫂的意圖,張了張嘴巴,沒有發出聲來。
程妙靜嗔了呂文德一眼,道:“看夫君說的,把六弟嚇著了。呂唐聯姻隻是一說,奴家派人打聽過了,唐都統的妹子叫唐令儀,模樣極其標致。且多讀詩書,精通音律,還彈得一手琵琶。不是大嫂自誇,這樣的絕色人兒,包六弟喜歡。”
“大哥大嫂,你們這不是一廂情願嗎?憑什麽說人家唐都統願意將妹子嫁給我?又憑什麽說人家唐令儀願意跟隨小六為妻?”呂文煥哭笑不得。
不等呂文煥說完,呂文德將大手一擺道:“這些你就別管了,有大哥出麵,他唐永堅沒有不允之理。”隨即扭身又對程妙靜道,“小六既然回到鄂州了,娘子這就派人前去襄陽。”
呂文煥急了道:“大哥,我什麽時候點頭了?”
呂文德將臉色一板:“你點頭也好,搖頭也罷,這樁婚事就這麽定了。”
唐永堅是漢陽人,早年從軍,積戰功升至統製、副都統。景定元年,高達革職,唐永堅順理成章地升為了鄂州都統。
都統司的規格很高。一百多年前,嶽飛便是以京湖宣撫大使的身份兼任鄂州都統製。紹興議和後,原有四大都統司分為九個,都統司的地位才逐漸下降。一百多年過去,全國九大都統司多半名存實亡。鄂州都統司還有一批可戰之兵,這都得益於李曾伯。李曾伯主政京湖時,將鄂州都統司遷到了襄陽。襄陽地處前沿,要經常應對蒙軍的擾襲。高達桀驁不馴,但不失為一員驍將。高達任職鄂州都統十年,築城開壕,操練士卒,全麵恢複和鞏固了襄陽防線。蒙哥汗三路大軍伐宋,塔察爾的中路即是被鄂州都統司的人馬阻擊在了樊城腳下,未能越過漢水。呂文德出任京湖製置使以來,一直在思謀著如何將鄂州都統司的數萬人馬置於自己麾下。
前往襄陽提親的是丘震亨。丘震亨是安豐人,因識文斷字被呂文煥聘在軍中做幕僚。他告訴唐永堅,說呂唐聯姻,為的是襄陽一體,同心協力抵禦虜人。
“製帥的美意下官心領了,”唐永堅委婉道,“不過,妹子的婚事還須征得她本人願意。再者,下官也要與娘子相商。”
“都統說得也是。”丘震亨點頭表示讚同。
將丘震亨在館驛安頓完畢,唐永堅急忙返回都統司。唐令儀二十三歲,父母亡故後一直跟隨哥嫂過活。也曾有人為唐令儀提親,還未見麵即被唐令儀婉言謝絕。唐令儀眼界極高,對於官宦之家的紈絝弟子一概嗤之以鼻。至於商賈人家,又嫌銅臭味太重。唐永堅經常為唐令儀的婚事發愁,呂文德派人提親,他憂喜參半。喜的是,呂文煥戰功赫赫,儀表偉岸,將妹子許配給這樣的人物是她的福分;憂的是,呂文煥即將主政襄陽,倘若兩家結成了姻親,他的鄂州戎司就會受製於京西安撫司。
按宋製,安撫司與都統司之間沒有直接統屬關係,除非安撫使兼任都統製。如今各都統司的實力大不如以前,朝廷將都統司的管轄權由樞密院下放給了各戰區。呂文煥此次出任京西南路安撫使兼知襄陽府,經京湖製司批準,有權節製鄂州都統司的兵馬。
憂心歸憂心,唐永堅不敢回絕。親事為呂文德所提,他官居京湖製帥,是唐永堅的頂頭上司。一連幾天,唐永堅坐立不安。丘震亨不斷催問,唐永堅隻得推說家事煩瑣,還在商談。
這一日,唐永堅找來唐忠傑。他是唐永堅的獨子,二十出頭,在都統司擔任主管機宜文字。
“爹爹找孩兒有何事情?”唐忠傑正在金襄樓歌舞宴樂,聽說父親召見,隻得匆匆打馬趕回。
唐永堅便把呂文德遣人提親一事說了。
“爹爹可與小姑說了?”唐忠傑年紀不大,有些心計。在他看來,隻要爹爹掌握著鄂州都統司的數萬兵馬,他就能在襄陽城中呼風喚雨。朝廷任命呂文煥為京西南路安撫使兼知襄陽府,唐忠傑比爹爹還要不安。如今又要與唐家結親,明擺著的是要控製鄂州都統司。
“暫時沒有。”唐永堅搖頭。
“既然爹爹未向小姑提及,就說小姑不願嫁給呂文煥便是。”
“隻是一個呂文煥倒也罷了,那呂文德權勢熏天,爹爹得罪不起。”唐永堅滿麵愁容。
唐忠傑又道:“是小姑不願意,與爹爹何幹?”
唐永堅愁眉苦臉道:“那呂文煥不日即來襄陽,以後朝夕相處,若是露出了丁點兒破綻,如何是好?再說丘震亨已經將提親一事弄得滿城風雨了,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傳到你小姑耳裏。”
唐忠傑想了想,道:“孩兒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那呂文煥一介武夫,小姑不一定瞧得上眼,爹爹不如幹脆告訴小姑得了。爹爹跟小姑敘說時,可多多貶抑,依孩兒對小姑的了解,但凡粗鄙之人,小姑斷斷不會同意。”
用過晚膳,唐永堅來到小妹的閨閣。近幾日唐令儀神情懨懨,晚膳隻吃了半盅蓮羹就回房了。此時,她正坐在燈前翻看《白氏長慶集》。
“小妹是不是病了?”唐永堅關切地問道。
唐令儀抬起詫異的目光,反問道:“哥哥這是什麽話?”
“方才見你隻吃了半盅蓮羹,為兄放心不下,進來看看。”
唐令儀微微一笑道:“患病能吃下半盅蓮羹麽?”
唐永堅坐下來,繼續無話找話:“妹子已經好些時日沒彈琵琶了。”
唐令儀噘起小嘴道:“哥哥不懂,琵琶乃靈性之物,豈能隨便撥弄?”
“對對對,”唐永堅連連點頭,“小妹彈奏之前,每次都要焚香淨手。”
唐令儀依然噘著嘴:“哥哥隻會使槍弄棒,哪裏懂得音律?”
唐永堅輕歎一聲道:“是啊,你哥哥是個粗人!可你哥哥一直想找一個可心的妹婿陪伴小妹。”
唐令儀聽罷,臉蛋兀自一紅。
沉靜了一會兒,唐永堅又問:“這幾日,小妹是否聽見了什麽傳言?”
唐令儀埋著腦袋,先是搖一搖,接著又輕輕點一點。
唐永堅明白了,呂文德派人提親一事已傳入小妹耳中。
“唉,”唐永堅長長歎口氣道,“怨隻怨你哥哥官職低微,才使得呂文德那廝異想天開。前幾日呂文德派人來襄陽提親,想讓我家小妹嫁給他家小六。我家小妹,國色天姿,誌趣高遠,哪裏瞧得起這夥‘黑炭頭’?這不是明擺著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
唐永堅的話音剛落,唐令儀忽地抬起腦袋,鼓足勇氣道:“哥,小妹願意。”
宛如當頭一棒,唐永堅蒙了。
唐令儀聲音裏帶著迫切:“哥,小妹願意嫁給呂六。”
景定五年(1264年)六月,呂文煥與唐令儀在鄂州成婚。
丘震亨是何等世故之人,唐永堅一連數日支支吾吾,他就明白了,這位鄂州都統正為小妹的婚事猶豫不決。丘震亨當機立斷,化裝成樂器匠人進入唐府,以幫唐令儀調試琵琶為名將呂文德派人來襄陽提親一事告訴了她。對於軍人,唐令儀並無興趣,但經過丘震亨一番介紹,唐令儀眼界大開,武夫之中竟然還有這等英雄人物!單騎說服劉整裁兵,八騎潛入眉州行刺,一個文武兼備、智勇雙全的年輕漢子活脫脫地出現在唐令儀麵前,她第一次為一個從未謀麵的男子動心了。一旦唐令儀動了芳心,所有的阻止都成了泡影。
接下來是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迎親,當唐令儀第一眼透過紅蓋頭看到呂文煥時,滿心都是甜蜜。
完婚不久,呂文煥即攜帶著唐令儀來到襄陽,隨同到來的還有製司為呂文煥調配的參謀官王登。
對於呂文煥的到來,不僅襄陽安撫司全體屬官出迎,京西南路的房、均、郢、隨四個州的主要官員也來到襄陽歡迎呂安撫履職。當天,呂文煥即在唐永堅的陪同下視察了襄陽城防。
襄陽曆史悠久,楚文王元年,楚國在郢(湖北宜城楚皇城)建都,襄陽即為北津戍。一千多年來,襄陽為控扼南北的軍事要地。大宋開國,襄陽改為了磚城。嶽飛鎮守京湖期間,對襄陽城池進行了擴建和加固。開禧北伐,襄陽曾被圍三個多月,因趙惇措置有方,完顏匡無功而返。整個宋金對峙期間,襄陽一直牢牢掌控在宋軍手中。直到宋蒙開戰,京湖製帥趙範驕奢**逸,致使諸軍互殘,城中大亂,才使襄陽淪沒。蒙古人取得襄陽後並沒有派兵駐守,有將近十五年時間裏襄陽處於真空地帶。其根本的原因就在於襄陽城池損毀嚴重,以及襄漢地區人煙凋敝,這種狀況直到李曾伯製置京湖時才得以改變。
唐永堅在一旁介紹,襄陽城周長二千二百二十一丈,高兩丈五尺,闊一丈五尺。六個城門,即大北門、小北門、東門、西門、南門和長門。每座城門設有甕城,四隅設有角台,城牆上設有敵樓,城垣共設置垛堞四千二百一十個……
呂文煥情不自禁點頭道:“不錯,不錯,端的是一座大城!”
“安撫請看護城壕,”唐永堅指著城壕道,“原不過十餘丈,現擴展至二十餘丈,有的地方達到三十餘丈。壕中之水來自檀溪,四季不絕。”
襄陽城的護城壕確實寬闊,且水量充足,非舟船不能渡越。
來到北門,眼前是滔滔漢水。正值盛夏,褐黃色的波濤在微風裏起伏,款款東去。對岸即是樊城,一道浮橋連接南北。
“樊城為何人駐守?”呂文煥問道。
“左軍統製張漢英。”唐永堅回答。
“有多少人馬?”
“五千餘眾。”
“上流安陽灘有多少守軍?”呂文煥又問。
“後軍駐安陽灘,有三千多人。”
呂文煥沒有吱聲,他覺得樊城與安陽灘的兵馬似嫌單薄,一處三千一處五千,尚且不知是虛籍還是實籍。
王登一旁解釋道:“古稱鐵打的襄陽,紙糊的樊城。”
呂文煥望著王登,問:“此話怎講?”
王登指點道:“安撫請看,這襄陽城有如巨人仰臥,頭枕漢水,足抵峴山,西依萬山。四麵天塹,加上護城壕寬闊,若是兵精糧足,嬰城固守,宛如金城湯池。可樊城就不同了。樊城無險,三麵受敵,若韃虜舍襄陽而先取樊城,樊城危殆。襄陽與樊城唇齒相依,樊城若失,勢必動搖襄陽。”
不等王登話音落地,唐永堅道:“王參議所言雖然在理,可樊城狹小,不易多駐軍馬。再說,二城之間有浮橋相連,樊城有急,襄陽可以應援。”
聞言,王登嗬嗬一笑道:“唐都統深諳兵機,下官不過隨口一說罷了。”
走下城樓,呂文煥對唐永堅、王登道:“打明日起,下官巡視各處關防,襄陽事務拜托二位。”
“遵命。”唐永堅、王登齊聲回答。
就在呂文煥初到襄陽巡視關防時,瀘州風雲巨變,一場血戰在即,起因仍是劉整為母遷墳。
呂文煥離開瀘州前,派人給劉整送去一道書劄。說他奉命回返鄂州,瀘州防務已由夏貴接任,為母遷墳一事,到時請與夏貴接洽,他自會通融。從接到呂文煥的書信起,劉整就有種預感,夏貴不會讓自己順順當當地將母墳遷走。然而,瀘州必去,母墳必遷。
此時劉黑馬已死,汗廷命劉元振繼任成都經略使。鑒於漠北、山東均已平定,劉元振再次申奏汗廷,建議啟用劉整。就在夏貴來到瀘州之際,劉整的任職文件也抵達眉山。汗廷任命劉整為潼川路都元帥,率領舊部駐守梓州。
宋時的潼川府路計有一監、三軍、三府、八州,梓州是其治地。宋蒙開戰以來,宋廷的潼川府路雖然存在,轄地卻大為減縮,位於川中的七個州府全部淪入蒙古人之手,汗廷遂設立了潼川路。
六月初,劉整來到梓州(四川三台縣)。梓州原為川北名城,與成都齊名,蒙軍攻占川蜀,梓州毀壞不大,城牆完好,市井安然。安頓下來後,為母遷墳提上了議事日程。
長子劉垣道:“爹爹初到潼川,不宜外出,可由孩兒代替爹爹前去瀘州將婆婆的骸骨請回。”
次子劉埏和三子劉均也附和道:“爹爹初來潼川,大哥也不宜離開,孩兒請求前去瀘州。”
劉整心中躊躇。劉垣老成但過於忠厚,劉埏果決但略顯魯莽,劉均機敏但年紀太小,無論誰代替自己前往瀘州他都不放心。
“幾位哥兒不必爭論,”曹墾突然道,“此次遷葬劉老夫人,由曹某一人出麵即可。”
聞言,劉整及劉垣、劉埏、劉均一齊看著曹墾。
曹墾一笑道:“元帥及哥兒們難道還信不過曹某?”
劉整知道曹墾的心意,此次前往瀘州為母遷墳,吉凶未卜,他不想讓幾位哥兒有任何閃失。
劉埏在一旁說道:“自家們為婆婆遷墳,與外人無幹。”
劉整將臉一板,嗬斥道:“渾說!曹先生豈是外人?”
話音剛落,曹墾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道:“曹某出身微賤,感荷元帥不棄,曹某肝腦塗地無以為報!”
劉整慌忙將曹墾扶起,道:“先生這是什麽話?這麽多年來,有先生的讚畫與幫扶,劉整才一次次化解危難。先生的大恩,劉整還未報答。均兒,給曹先生看座。”
劉均搬來交椅,待曹墾坐下,劉整又道:“劉垣,看茶。”
劉垣恭恭敬敬為曹墾捧來一盞茶湯。
“你們哥們三人過來,”劉整招呼劉垣、劉埏、劉均依序走到曹墾麵前。
曹墾驚訝道:“元帥你……”
“跪下,”劉整衝三個兒子道,“給曹先生磕頭。”
曹墾大驚道:“元帥,使不得,使不得!”
見兒子們仍在遲疑,劉整大喝道:“難道要我給曹先生跪下磕頭麽?”待劉垣、劉埏、劉均依次給曹墾磕頭完畢,劉整飽含深情地對兒子們說,“曹先生代爹爹前去瀘州遷移婆婆的骨殖,其恩德天高地厚!”
曹墾謙辭一番又道:“曹某看過皇曆,十天後即為黃道吉日,請元帥備一匹快馬,曹某這就啟程。”
待劉垣前去選馬之際,曹墾對劉整道:“臨行之前,曹某有一言如骨鯁在喉,不得不說。”
“先生請講。”
曹墾道:“元帥投拜汗廷,雖屬迫不得已,但既然已經如此,望元帥切莫心猿意馬。”
劉整詫異道:“曹先生的意思是……”
曹墾緩緩道:“元帥若是心猿意馬,必為蒙古人不容。蒙古人不容元帥,天下何以安生?”
“可……可忽必烈終為異族!”劉整麵呈難色。
“前朝李唐,不也是異族麽?”
聞言,劉整一時怔住。
“泱泱華夏,並非全是漢人。”曹墾勸慰道,“就說女真,起於白山黑水,如今不也散落在了中原?”
這時劉垣進來報告,說馬已選好,一共兩匹。曹墾不再說話,朝劉整拱一拱手,大步走出官邸。
盡管曹墾有著充足的思想準備,但瀘州遷墳,其結局之壞仍然超出了想象。
出資陽,進入宋境。守關將領聽曹墾說明來意,立即飛報安撫司。得到安撫司的準許後,才派出一小隊兵馬將曹墾送到瀘州。
抵達神臂城,曹墾顧不上安歇,即刻求見夏貴。
“曹墾拜見夏安撫。”曹墾不亢不卑。
夏貴拈著下頜幾根黃胡須,淡淡一笑道:“你就是曹墾?”
“正是曹某。”曹墾點頭。
“劉整叛宋,就是你前往成都聯絡虜人?”
曹墾微微一愣,點頭道:“是的。”
“如此說來,劉整是韃虜的走狗,你是劉賊的幫凶!”夏貴驟然大喝一聲,“來人,綁了!”
幾名宋軍一擁上前,將曹墾縛在了堂柱上。
“安撫說得不錯,劉武仲歸順汗廷,是自家牽線搭橋。”曹墾全無懼色,“可是,當年劉武仲走投無路,若不是自家援手,恐怕早已身首異處。”
“一派胡言!”夏貴怒斥道,“分明是那劉賊貪圖富貴,賣國求榮!你與劉賊乃一丘之貉。”
夏貴的長子夏富道:“這等叛逆,爹爹囉唆什麽,拉出去砍了。”
次子夏鬆也附和:“爹爹無須費什麽口舌,交給孩兒,讓他生不如死。”
“暫且寄下這叛逆的狗頭,”夏貴將手一擺,又問道,“此次來瀘州,是為劉賊之母遷墳?”
“正是。”曹墾答道。
夏貴哼了一聲道:“沒想到劉賊還是個孝子。”
“安撫所言極是。”曹墾朗聲道,“劉武仲雖然不能為朝廷盡忠,期望能為母親盡孝,請安撫成全。”
“你以為你還能回去嗎?”
曹墾仰天大笑,道:“曹某此來,就沒想著全身而退。隻是懇望夏安撫念著當年曾與劉武仲同為袍澤的份上,讓曹某取出劉母骨殖,由曹某的仆人帶回。曹某是殺是剮,聽憑安撫處置。”
夏貴也哈哈大笑道:“你以為本安撫會讓你遷墳嗎?本安撫不僅不準遷墳,還要將劉賊之母挫骨揚灰,使其萬劫不複!”
曹墾一聽,嘴巴大張,麵如死灰。
當天下午,夏貴命人將劉整之母的棺木打開,取出骨殖及一應葬品,在河灘架起熊熊大火予以焚毀,最後將灰燼拋入江流。曹墾被押到現場,親眼看見了整個過程。他一任雙淚長流,兀自呢喃:“人心如獸……人心如獸……”
處置完劉母的骨殖,方才斫下曹墾的頭顱。
數日後,曹墾的仆人回返梓州。一見到劉整便跪倒在地,大放悲聲。
劉整聽說夏貴挖開母墳,焚燒骨殖,將餘燼揚入了大江,不由得痛叫一聲,口吐鮮血,栽倒在地。直到黃昏時分才悠悠醒來,他隨即一躍而起,大叫一聲道:“備馬!”
劉垣急忙問道:“天已昏黑,爹爹要去哪兒?”
“去成都。”
眾人大驚,梓州距成都幾百裏,即便要去,也須等到天明。
半個時辰後,一小隊人馬箭一般馳進夜幕。
兩日後,劉整來到成都經略司。劉元振一見劉整,驚訝道:“劉元帥如何這般模樣?”
劉垣在一旁解釋道:“爹爹一心趕路,隻喝了一囊水,粒米未沾。”
“這是為何?”
劉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哽咽道:“請經略使準許劉整用兵。劉整要用夏賊之頭祭奠阿媽亡靈!”
“請劉元帥坐下說話。”劉元振雙手忙將劉整扶起。
劉整哽咽片刻,一邊流淚一邊敘說緣由。待劉整敘說完畢,劉元振陷入了沉默。
自忽必烈登基以來,除了李璮叛亂期間,宋蒙兩國在兩淮地區有過短暫的軍事衝突外,邊境沒有戰事發生。甚至在川蜀,已升任成都達魯花赤的賽典赤還親往嘉定與宋軍談和。這種情形下,若沒有朝廷命令,劉元振無權挑起戰端。沉默一陣後,劉元振緩緩道:“元帥的媽媽即是下官之母,元帥媽媽的遭遇,下官錐心刺骨。夏貴暴戾,人神共憤。隻是這向南用兵,絕非兒戲……”
劉整霍地起身道:“小將這就趕往上都,麵見大汗,請求伐宋。”
“元帥要去上都覲見大汗,下官一定成全,隻是眼下不行。”劉元振暗暗欣喜,劉整終於為夏貴激怒。
“為什麽?”
“一來元帥欲去上都朝見,須得大汗允許;二來梓州為襟喉之地,北控梓潼,西屏成都,責任重大。”劉元振的麵孔嚴峻起來,“就在昨日,下官得到探報,瀘州宋軍正在調動。”
“經略是說,宋軍異常?”這下輪到劉整怔住了。他突然想到,夏貴那廝焚母屍骨,會不會是一箭雙雕?
劉元振點了點頭。
“借經略的地圖一觀。”劉整神情一震。
站在西川地圖前,劉整靜默片刻,對劉元振道:“夏貴這廝如若用兵,便是雲頂城。”
劉元振問道:“雲頂城易守難攻,夏貴為何要攻取這裏?”
“其一,夏貴所部主要為水師,可由沱江而上,運兵便利;其二,雲頂城為成都的東北門戶,一旦雲頂城為夏貴據有,成都危急。”
“若夏貴圖謀雲頂城,元帥以為當如何應對?”劉元振聽罷臉色凝重起來。
劉整想了一想道:“夏貴攻我雲頂城,我便直取遂寧。”
聞言,劉元振連連點頭:“我若拿下遂寧,重慶必定震撼。重慶震撼,夏貴勢必退兵,此乃圍魏救趙。”
劉整眼裏迸出一股殺氣:“雖是圍魏救趙,卻要取夏賊的首級!”
劉整不愧為一代驍將,對戰局的判斷相當精確,夏貴斫棺焚骨,不僅是出於對劉整的怨恨。自獲知劉整要為母遷墳後,他就開始謀劃收複雲頂城,而收複雲頂城最大的障礙就是近在梓州的劉整。
就在放走曹墾仆人的當天,夏貴召集眾將道:“劉賊其母被挫骨揚灰,必定氣急敗壞,當此之際,正好用兵。”說罷分撥兵馬,命夏鬆為先鋒,先期抵達資陽,自己親率大軍隨後,命夏富駐守神臂城。
七月正是大水季節,沱江行船便利,十餘日後,大軍穿過金堂峽,到達雲頂山下。雲頂城構築在雲頂山上,是成都外圍的一個重要據點。當年,雲頂城失守,使得宋軍放棄了沱江中、上遊所屬州縣。六年多來,蒙軍雖然沒有發動任何攻勢,但處於沱江下遊的宋軍無時無刻不感到壓力巨大。收複雲頂城,是四川製置司夢寐以求的企圖。
雲頂城與神臂城不同,雲頂城呈四方形,東臨沱江,懸崖峭壁;南臨磨水河,穀險水深;唯北麵有一條上山的通道,可北門防守嚴密,單是一道甕城就如同天塹。
與雲頂城隔江相望的是炮台山,蒙軍原在炮台山駐有少量兵馬,宋軍還未抵達雲頂山時便撤過沱江,縮進雲頂城內。
七月十六日清晨,薄霧尚未散盡,雲頂城攻防戰拉開序幕。由於夏貴是有備而來,攜有大量攻城器具,一時間幾十架炮車將火彈扔向雲頂城北門,甕城內外頓時硝煙四起。一連五天,宋蒙雙方均在北門前廝殺。
其實夏貴的主攻方向並不在北門,這不過是他的聲東擊西之計,他真正突破方向是在東門。在夏貴看來,東門臨江,十分險峻,同時,蒙軍防守也最為薄弱。當宋軍在雲頂城北門日夜鏖戰之際,夏貴挑選了五百死士準備在第七日夜晚於東門偷襲。
然而到了第六天,探馬報說有大隊蒙軍正向遂寧開進。
遂寧是防守重慶的第一道門戶,若遂寧丟失,蒙軍將直下重慶。丟失重慶,長江上遊防線就會崩裂,嘉定與瀘州的數萬宋軍就會陷入孤境。
此次攻打雲頂城,夏貴謀劃得相當周密,除了占據炮台山外,還派遣一支精兵搶占了青龍山,然而劉整卻劍走偏鋒,夏貴聞訊後也不慌張。
“這是劉賊的‘圍魏救趙’之策,劉賊奸猾,不在雲頂城與我對陣,反搗我遂寧。遂寧雖然無險,但有八千守軍。”夏貴陰沉著臉道,“劉賊一軍,也不過萬餘人馬。若要立時拿下遂寧,斷無可能。”
“既如此,遂寧可暫時不救,全力攻打雲頂城。”夏鬆說道。
“遂寧要救。劉賊圍攻遂寧,我出其後,內外夾擊,劉賊必擒。”夏貴當下命夏鬆繼續攻打雲頂城,自己親率一萬兵馬前往遂寧。
臨行前,夏鬆道:“爹爹為三軍主帥,不易輕動,孩兒願替爹爹去解遂寧之圍。”
夏鬆三十出頭年紀,模樣與夏貴極其相似,腰圓臂闊,身材矮墩。夏鬆自幼學武,十八般武藝俱全。
征戰了二十多年,夏貴有些倦了。隻是夏鬆年紀尚輕,他這個做爹爹的不願意賦予更多兵權,道:“爹爹已六旬有餘,鬆兒願為爹爹分憂,爹爹求之不得,隻是那劉賊十分陰狡,孩兒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夏鬆不服氣道:“爹爹何故長他人誌氣?孩兒自幼跟隨爹爹出入軍中,什麽樣的陣勢沒有見過?”
夏貴沉吟片刻,遂同意了夏鬆的懇請,叮囑道:“此去遂寧三百裏,雖無高山大河與雄關險隘,但也得十二分地小心。”
“爹爹放心,孩兒此去定能大勝劉整。”夏鬆躊躇滿誌。
川中雖無險要,但也不乏用兵之處,譬如距遂寧不遠的客館鎮。客館鎮南有一山,名五鳳山。五鳳山不高,但地形複雜。何謂五鳳山?即東、南、西、西北、東南各有一道山巒,構成五鳳朝陽圖案。就在夏鬆風塵仆仆地率領大軍往遂寧趕來時,劉整已在五鳳山設下埋伏。
劉整攻擊遂寧,並非簡單的“圍魏救趙”,他是要引出夏貴,在五鳳山將其全殲。夏貴沒有悟到劉整的用兵之妙,其中暗藏的殺機,夏鬆更是無力看透。
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就在夏鬆領軍抵達客館鎮時,蒙軍分五路殺出。夏鬆的萬餘兵馬,很快就被截成了數段。此時的劉整,正屹立在魁山之頂,用陰鷙的目光看著山下已經瓦解的宋軍。
臨近中午時分,戰鬥結束,五鳳山下擺滿了宋軍的屍體。劉垣押著夏鬆來到劉整麵前。
“稟父帥,南兵中並無夏貴。”劉垣道,“擒得夏貴之子夏鬆,請父帥發落。
“你是夏貴之子?”劉整見未能擒得夏貴,恨恨不已。走到夏鬆麵前,眼裏滿是殺氣。
夏鬆做夢都沒有想到,在距離遂寧隻有半天的路程時,竟然招致圍殲。他十分不服,氣鼓鼓地說道:“難怪爹爹說你狡詐,果真如此。”
劉整哼了一聲道:“一群燒炭翁,哪裏知曉兵機?”
夏鬆嚷道:“要不放了小將,你我再比試比試?”
劉整陰著臉一笑道:“你以為還會有下次?”
夏鬆繼續叫嚷:“你與爹爹當年同為袍澤,就不能網開一麵?”
“袍澤?”劉整倏地一聲怒喝,“你爹爹剖開我母的棺木,焚毀我母的屍骨,將我母的骨殖揚入大江,何曾有半點袍澤之誼?”
夏鬆聞言,臉頓時白了。
“你是小輩,本不該殺你。可你爹爹做事太絕,本帥不得不殺。”劉整說完一揮手,“拉下去!”
夏鬆兵敗被殺,消息很快傳到雲頂城下,夏貴五內震駭。此時,沱江以東隻有小股宋軍。夏貴清楚,劉整正在迅速向西推進,沱江東岸的小股部隊已無力側衛攻城主力的安全。他顧不上失子之痛,趕緊從雲頂城下退兵。
夏貴料算不差,五鳳山之戰甫一結束,劉整便揮兵直撲金堂峽。若劉整占據了金堂峽,夏貴的精銳水師就會被圍殲在沱江上遊。盡管夏貴退兵迅速,其後衛仍在金堂峽遭到截擊,損失了幾十餘艘戰船及千餘名將士。
五鳳山之戰對夏貴的打擊相當沉重,老年失子的錐心之痛就像一劑慢性毒藥,日甚一日地侵蝕著這位淮西名將的身體和意誌。一年後,夏貴發誓複仇,再次引兵與劉整大戰於梓州城下,但這位身體與意誌已經受到嚴重戕害的老將,結局隻能是再次大敗虧輸。
劉整一勝五鳳山二勝金堂峽,川蜀震動,成都經略司設宴祝捷,宴會上,劉整眉目不展,鬱鬱寡歡。
劉元振見狀不解,問道:“劉元帥剛剛建下奇功,有何不樂?”
劉整道:“下官懇請攻打瀘州。瀘州若是被我據有,整個川西將不戰自下。”
劉元振知道劉整進攻瀘州的意圖,但汗廷無意向南用兵,他無能為力。劉元振隻得上書忽必烈,請求大汗接見劉整。
“元帥安心坐等數日,汗廷將有聖旨。到了上都,元帥親口建言大汗興師南下,一統華夏。”
果然,數日後忽必烈降旨,召劉整入朝覲見。
八月初,劉整啟程前往上都。八月中旬,劉整抵達開平。
位於閃電河畔的開平城原來是一片濕地,劉秉忠指揮匠人填進了無數碎石和磚塊才建起一座城池。在大安閣,劉整見到了忽必烈。
這是上午,草原上風和日麗,大安閣涼意襲人。忽必烈端坐殿中,皇後察必位於右側。在座的還有皇子真金、右丞相安童、平章政事廉希憲、左丞商挺等人。
“臣劉整拜見大汗。”劉整跪下叩首。
“賜座。”忽必烈道。
蒙古國前期,君臣禮儀遠未完備,不僅朝會地點隨意,參與議事的臣僚也無明顯尊卑。劉整在杌凳上坐下,這才悄悄朝忽必烈投去一瞥。
忽必烈正值壯年,熊腰虎背,麵如紫銅,兩隻眼睛宛如鷹隼。不過他穿戴極其平常,上穿一件赭黃長袍,頭戴一頂白色暖帽,在宋廷,任何一名京官的穿戴都比忽必烈精良。
“卿從川中來,一路勞頓,可在上都多住些日子。”忽必烈神情和藹而又親切,如拉家常。
“臣是武將,這點路途不算什麽。”劉整竭力使自己顯得平靜自然。
忽必烈笑道:“川蜀乃富庶之地,盛產稻米桑麻,還有蜀繡。其富饒不亞江南,號稱‘天府之國’。”
商挺在一旁道:“大汗所言極是,川中平闊,適宜農桑。”
廉希憲也附和道:“商右丞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川蜀不僅農耕發達,商賈也極其興隆。譬如紙品,當年吐蕃、西夏、大金所需的紙品均由川蜀互市。”
安童也道:“臣見過川中的楮紙,潔白稠密,厚薄均勻,韌而能潤,光而不滑。”
廉希憲道:“據臣所知,川中楮紙以浣花水造紙為最佳。出府城往南,有一小溪,名浣花溪。溪水清澈,造紙之物在此處漂洗,所得紙箋為上上之品。”
眾蒙古國大臣議論的事情,劉整毫無興趣。在他看來,此番來上都,唯一的使命即是與宋開戰。
漸漸地,劉整坐不住了。然而,忽必烈卻興趣盎然,待廉希憲話音落下,便對劉整道:“劉卿返回川中,可告知賽典赤與劉元振,成都紙業應盡快恢複。蜀地既為富庶之鄉,如今川西、川北及大半個川中為我據有,經略司應致力農桑,便利商賈,唯此方能興蜀。”
“臣遵旨。”
“上都雖無名勝,倒也天高地闊,”忽必烈繼續對劉整道,“劉卿可在此多住些日子,見識一番我大蒙古國的氣象。”
看樣子,召見就要結束了。劉整心裏一急,霍地起身麵向忽必烈道:“大汗召見,微臣萬分感激。隻是微臣此番麵見大汗,有一事需要向大汗奏請。”
忽必烈一愣,問道:“卿有何事要奏?”
“伐宋。”
此語一出,大安閣裏頓時寂靜無聲。
“宋據江南,立國一隅,土地蹙弱,財力窮竭。皇帝昏聵已極,朝中缺忠直之臣,軍中少敢戰之將,國中盡怨艾之民。”劉整漸漸激憤起來,“今日伐宋,正當其時,大汗若向南用兵,臣願為前驅。”
伐宋一事,在蒙古國已有臣僚提及。隻是每一次提及,有人讚同,也有人反對。反對者認為,北人不識水性,江南河湖縱橫,蒙軍鐵騎固然厲害,但不善水戰,一旦深入其中,勝負難定。另外從何處突破也是焦點。川蜀與兩淮,各有優劣。先取川蜀,離臨安太遠,難以震懾宋廷;先取兩淮,離臨安太近,宋軍勢必作殊死反擊。
沉默了一會兒,真金問道:“劉元帥以為,伐宋應首先攻取何處?”
“襄陽。”劉整幹脆答道。
眾人不禁一呆,就連忽必烈也倏地睜大了眼睛。
“劉元帥以為襄陽為首取之地?”真金又問。
“正是。”
大安閣內,無一人吱聲。俄爾,史天澤緩緩道:“劉元帥所言契合事理。宋據江南,以吳越為本。我若棄川蜀而克襄陽,直趨臨安,川蜀將不戰自平。”
忽必烈在緊張地思索。先取襄陽,可襄陽緊傍漢水,城池高深,又與樊城遙相呼應,而且,即便攻占了襄陽,還要攻打郢州、荊門、複州、德安等若幹城池和關隘才能抵達漢陽。抵達漢陽,即是大江。大江之險,忽必烈已有見識。沒有一支強大的水師,在大江之上無法立足。
劉整仿佛看透了忽必烈的心思,又道:“隻要奪取了襄陽,郢州、荊門、複州、德安、漢陽,均屬彈丸小城,不足為慮。”
聞言,商挺厲聲製止:“劉元帥切莫誇口。郢州、德安均是大鎮,不得小覷。”
劉整停了停,硬著頭皮又道:“郢州、德安、隨州等雖為大鎮,我或圍而不戰,或棄而不取,大軍直指江南,宋廷必亂!”
大安閣再次陷入靜謐。
蒙古國曆來用兵多為抄掠,隻取財帛百姓,不顧土地城池。忽必烈早在潛邸時,金蓮川幕府的一些成員就提出過“混一四海”的策略,但那個時候忽必烈僅是個藩王,“混一四海”遠不是他思考的內容。繼位之初,國事繁複,也無暇思索這個問題。隨著阿裏不哥戰敗與剿平李璮之亂,遙遠的江南才逐漸進入忽必烈的視線。他輕輕扭動一下身軀,對劉整道:“或圍而不戰,或棄而不取,大軍直指江南。劉卿之議,頗為新奇。”
剛剛坐下的劉整忽又站起道:“興師伐宋,就是要出其不意。”
然而,江南遼闊,山高水深,沒有萬全之策,一旦深陷其中,蒙古國將禍患無窮。想到此,忽必烈依舊用和藹親切的口吻對劉整道:“劉卿的心思,朕已知曉。何時伐宋,先取何地,待日後再議。”
劉整滿腔熱忱而來,卻兜頭一瓢涼水,一顆心像斷線的風箏,悠悠地朝下墜落。直到忽必烈宣布罷散,劉整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