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67年十月,南下襄陽的蒙軍停止了進攻,轉入圍困,首先在萬山修築堡寨。萬山向東盡是山峰,世人有“三峴”之說:上峴為萬山,中峴為楚山,尾峴為峴首山。連綿數十裏的“三峴”有如襄陽外郭,蒙軍不戰而據守萬山,使呂文煥深感不安。呂文煥希望蒙軍攻城,目今士氣高昂,隻要蒙軍攻城必定給予大量殺傷,待到蒙軍師老兵疲,宋軍乘勢出擊,蒙軍必敗無疑。誰知蒙軍撤出了戰鬥,後退至萬山一帶深溝高壘,做出固守態勢。

阿術此舉意圖何在呢?莫非他在等待援兵?如果阿術是在等待增援,呂文煥倒是略感寬慰。以襄陽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加上錢糧充足、士氣旺盛,即便蒙軍增援也不足為懼。呂文煥最擔心的是蒙軍圍而不戰。如果蒙軍圍而不戰,師老兵疲的就是襄陽守軍。

日子一天天過去,蒙軍不僅沒有攻城,反而在萬山構築了一座城堡。此外,探馬還報,蒙軍派出一部占據了位於襄陽西南的楚山。很顯然,蒙軍企圖控製襄陽“外郭”。呂文煥覺得應該請求製司出兵,與襄陽守軍裏應外合,一舉破除蒙軍對襄陽的圍困。

呂文煥對襄陽情形的判斷非常正確。渡壕失利與洞子車被毀使阿術認識到了襄陽城池的堅固和守軍意誌的頑強,他一邊在萬山、楚山構築堡壘,一邊申奏汗廷增援,明確提出要增派一支水師。並稟陳道,無論是取襄陽還是下江南,沒有一支強大的水師,終將大業難成。

接到奏本後,忽必烈喜滋滋地對大臣們道:“阿術長見識了。”

南下襄陽以來,阿術不斷將戰況以五百裏加急上奏汗廷。蒙軍幾次失利使大臣們十分焦急,希望朝廷予以幹涉,都被忽必烈拒絕了。忽必烈對伯顏、安童等人道:“既然已經授命阿術攻打襄陽,朝廷就不必事事掣肘。再說如若不戰,怎知己之所短、彼之所長?”如今見阿術調整攻城方略,忽必烈自然高興。

關於由何人領兵增援阿術,安童舉薦劉整道:“圖江南先取襄陽,此策為劉整所獻,築城以困襄陽,也為劉整首倡,臣以為攻打襄陽應以劉整為漢軍元帥,增援阿術。”

忽必烈笑著點頭道:“丞相所言極是。”

真金突然有所悟地問道:“父汗命劉整操練水師,為的即是今日?”

忽必烈含笑不語。經過短暫商討,最後決定由劉整為漢軍元帥,率兩萬水軍、一萬步軍前往襄陽。

蒙軍此番進攻襄陽,並未引起京湖製司的高度關注。呂文德跟很多朝中大臣一樣,從不認為蒙軍會把襄陽當作進攻宋廷的突破口。他以為阿術此次竄犯襄漢,隻不過是蒙軍的又一次抄掠。為了確保荊湖北路的安全,呂文德命製司參謀官呼延德率兵三萬前出至荊門一帶布防。當呂文德收到呂文煥求援的書信後,笑著對丘震亨道:“我家小六用兵謹慎。”

丘震亨不同意呂文德的看法,他對蒙軍首先奪取鹿門山榷場十分擔心,便委婉道:“虜人此次南下,首先搶占了鹿門山。阿裏海牙建議設立榷場,包藏禍心。”

呂文德也感覺阿裏海牙提出在襄陽設立榷場含有陰謀,隻是不願意承認罷了,陰著臉道:“賊廝阿裏海牙,實在可惡!”

“虜人先是在鹿門山築城,現又搶先占據,製帥不得不防。”丘震亨繼續建言。

呂文德冷冷道:“虜人搶占了鹿門山又能如何?師老兵疲,用兵之大忌。想以區區數萬兵馬奪我襄陽,簡直是白日做夢!”

鄂州尚且如此,京城更不消說。蒙軍南犯襄陽的消息傳到臨安,市民們議論幾句,沒有人放在心上。宋蒙開戰以來,噩耗不斷。一忽兒川蜀丟了城池,一忽兒兩淮折了兵馬。起初聽見噩耗,臨安人要膽戰心驚一陣子。隨著噩耗多了,臨安人的神經也粗糲起來。再說襄陽離臨安太遠,發生在襄陽城下的戰事對臨安構不成威脅。

至於朝廷,同樣沒有引起太大的震動。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有呂文德坐鎮京湖,襄陽之圍乃纖芥之疾。

過完新年,賈似道又在西樓宴請董宋臣,他決定將範文虎調入京師。

“範文虎?”董宋臣眨眨眼皮道,“沒有聽說過此人。”

也難怪,時至今日,範文虎仍是一員普通將領。別說董宋臣不知道,就是在軍界也了無名氣。賈似道之所以選用範文虎,看中的正是這一點,因此介紹道:“此人原為呂文德的部將,鄂州之戰出力甚多,目今官至防禦使,領武定諸軍,於黃州駐紮。”

“既然賈公以為妥當,小的自當在太後麵前進言。”

賈似道舉起酒盅致謝:“有勞中貴人周全。”

“賈公無須客氣。”飲罷酒,董宋臣嘿嘿一笑,“賈公之憂便是小的之憂,賈公之福也便是小的之福,小的還想著在賈公的治下頤養天年呢!”

賈似道微笑道:“你們這些宮中大璫都會說話,真真是舌如蓮花。”

賈似道與範文虎相識於鄂州之戰。當時,朝廷鑒於蒙軍派出一支人馬進入江西,連下數城,急命賈似道移司黃州。由鄂州前往黃州,呂文德派範文虎率兵護送。範文虎一身戎裝,手按劍柄,緊隨賈似道不離左右。途中曾遭遇一支蒙軍,約有百十來人,範文虎指揮眾軍予以了圍殲。鄂州之戰結束後,賈似道表功朝廷,升範文虎為左武大夫、黃州武定諸軍都統。

升為武定軍都統製的範文虎一度神采飛揚,他堅信朝中有賈似道為相,躋身高級武官的行列為時不會太久。在那些日子裏,範文虎經常派人進京,以各種名義孝敬賈似道。然而,範文虎所得到的回報實在有限,僅在兩年後因劉整降蒙,賈似道褫奪了劉整的斷橋之功升範文虎為防禦使外,在長達五年的日子裏,範文虎一直待在黃州。黃州原屬淮西路,自朝廷設立了沿江製置司後,黃州便隸屬沿江製置司管轄。鹹淳元年(1265年),夏貴由潼川安撫使調任沿江製置副使兼知黃州。範文虎與夏貴同為呂文德部將,但二人不和。如今夏貴成了頂頭上司,範文虎憤憤難平。

淮西武定軍創建於嘉定時期,宋金對峙時駐防光州,以阻擊金兵越過淮河突襲江南。金亡後,宋蒙交惡,蒙軍多次渡淮**淮西,武定軍損失巨大,不得不退守黃州。武定軍高峰時下轄七軍,有兵員四萬,現在僅存兩軍,兵員不足萬人。武定軍的職責為屏蔽大江,協防鄂州,應援下遊。

大年前夕,翁應龍代表賈似道來到黃州武定軍都統司。

“這……這不是翁機宜麽?”一見到翁應龍,範文虎驚訝道。

“正是在下。”翁應龍笑著點頭。

翁應龍是賈丞相身邊紅人,他來到黃州武定軍營,範文虎既驚又喜。

分賓主坐定,範文虎道:“小將駐守黃州,盼賈公音訊如盼雲霓。”

翁應龍道:“在下有賈公的一道親劄,須麵呈太尉。”

然而,當範文虎閱完信劄後,不免暗失所望,在賈似道手劄裏,沒有他期待的東西。翁應龍是何等人物,早已從範文虎的言談舉止中看出了他那點心思,笑道:“範太尉勿躁,在下來黃州當屬機密,賈公豈會書於紙上?”

範文虎聞言慌忙起身:“如此說來,請翁機宜後廳吃茶。”

來到後廳,上茶畢,範文虎屏退仆人,問:“賈公有何吩咐?”

翁應龍輕啜了一口茶湯道:“賈公欲調太尉去京師,不知太尉意下如何?”

“去京師?”範文虎一聽大喜,京城裏的最高武官是殿前司都指揮使,問道,“不知賈公調小將去京師出任何職?”

“去年以來,步軍都指揮使一直空缺,賈公欲命太尉出任該職。”

範文虎一聽,興致不高。在職官上,他如今是防禦使,與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相差無幾。

翁應龍道:“步軍司目前在池州屯紮,賈公打算調回京師。步軍司自從駐紮池州以來,逐漸以水戰見長。賈公決意將武定軍的水軍與步軍司合並,員額擴充至三萬五千人。”

聽說步軍司不僅進京,且擴充人馬,範文虎喜出望外,連忙起身衝翁應龍叉手揖禮:“望翁機宜代小將上複賈公,小將生是賈公的人,死是賈公的鬼!”

範文虎也是安豐人,與夏貴一樣,呂文德成為一軍統製後,範文虎慕名來投。夏貴比呂文德大十歲,範文虎則比呂文德小十歲。

範文虎與夏貴的嫌隙來自於夏貴升遷過快。在範文虎看來,他夏貴除了善於溜須,沒什麽能耐。當年在淮西,他不僅溜須呂文德,還溜須賈似道。若不是如此,十幾年間夏貴怎麽會做到高級武將?此外,還有呂文德待人不公。

範文虎投軍後,便待在呂文德身邊任親將。範文虎嘴甜,勤快,深得呂文德的信賴。呂文德的長女二十出頭仍未出嫁,便親自做媒許配給範文虎為妻。其實,範文虎根本瞧不上呂氏。呂氏姿色平平,脾氣暴戾。但範文虎希望得到呂文德的提攜,心底即便一百個不樂意,也不得有半分推諉。嘉熙四年(1240年),範文虎與呂氏成婚。

成了呂文德的快婿後,不出年餘,範文虎即升為親兵統領。可就在這時,範文虎借口家中老母無人照護,將呂氏送回了安豐老家。到了第二年春,蒙軍跨過淮水擄掠安豐,呂氏攜範文虎的老母死在了逃難途中。

呂文德的長女為前妻黃氏所生。黃氏產下女兒不久便因病亡故,在呂文德沒有發達之前,長女跟隨他打柴燒炭,吃了不少苦。長女之死,呂文德十分心痛,對範文虎大加斥責。更有甚者,呂氏屍骨未寒,範文虎便已續弦。呂文德一聽怒火萬丈,當即解除了範文虎的親軍統領之職,貶往夏貴軍中當了一名副將。直到夏貴擢升為了淮西安撫副使,範文虎才升為遊奕軍統製。所謂遊奕軍,便是日常巡邏,戰時警戒,兵員不多,難當大任。範文虎表麵上對呂文德尊重有加,實際上暗懷憤恨。

鹹淳四年(1268年)過完新年,範文虎來池州上任。

池州北臨長江,南接黃山,周遭均為大湖,地理位置極為特殊。宋廷鑒於池州位置優越,在此設有池州都統司。開禧北伐時,又將步軍司移駐池州。如今池州兵馬較多,既有池州都統司、步軍司,又有隸屬池州的廂軍及江防水軍。戰時朝廷派大員赴池州指揮各路兵馬,現在,各路兵馬不相統屬。

步軍司駐紮在齊山湖畔,目前由虞候蘇劉義暫攝軍務。蘇劉義原為兩淮將領,與範文虎相識。辦完移交,各軍主將均來拜見。步軍司共有五個軍:前軍、後軍、左軍、右軍、中軍。五個軍除前軍、中軍外,都以水戰為主。三百餘艘戰船陳列在齊山湖內。

根據樞密院的命令,步軍司編額為三萬五千人。淘汰部分老弱,須增兵員一萬人。蘇劉義久駐池州,與池州所屬縣、鎮官長頗有交集,一萬員額沒費多大氣力便招募完畢。接下來便是練兵,範文虎一邊練兵一邊等待進京的詔旨。

最初的等待是愉悅的,因為等待之中飽含著憧憬。眼看春日將盡,進京的詔旨仍然沒有下來,兒子範友信道:“爹爹盼進京盼得太急。”

範文虎興奮道:“步帥雖是五品官,卻是天子禁軍。”

“依孩兒看,京城遠不如池州快活。”

範文虎愣怔著問:“信兒……何出此言?”

“爹爹,京城乃天子腳下,王公大臣何其多,一個五品步軍都指揮使值得幾何?爹爹若是在池州,手握重兵就是一方諸侯。”

範文虎細細一想,覺得兒子所言有些道理。

“還有,爹爹想過沒有,丞相為何給爹爹兵馬?”範友信又問。

範文虎當然想過,賈丞相不會無緣無故讓自己出任步軍都指揮使。他的數萬甲兵,進京後便是賈丞相的堅強後盾。

“孩兒猜想,丞相給爹爹兵馬,又調爹爹進京,必定是在京城裏遇到了麻煩。所以爹爹一旦入了京城,就是丞相手裏的一顆走卒。到那時,爹爹與丞相便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都說天子腳下人心叵測,多少王公大臣,昨日至尊至榮,眨眼間便一貶再貶。何況爹爹是武將,人又瓷實,比不得那些文臣心眼兒活泛……”

聽了兒子的這番話,範文虎決定暫不進京,留在池州靜觀其變。

四月下旬,樞密院調兵的命令終於下到池州,但範文虎並未立即動身。他不斷致書賈似道,一會兒說新兵招募未完,一會兒又說正在編練新兵。賈似道遠在臨安,不知虛實。

就在範文虎滯留池州期間,京師的情形發生了變化。

景定五年,賈似道治理米市,驅逐祥運米行。雖說驅逐令來自臨安府,明眼人一瞅便知,臨安府沒這個膽子。自那時起,謝少師心底就忍著一口氣。推排田畝,老家清出了五千多頃隱田,每年要多繳十多萬石田賦。他為此氣得嘔血,直到眼下仍臥倒病榻。明麵上謝家不可能怨懟賈似道,但他可以等,等待機會報複。

機會果真來了。軍器監對兵器的去向十分了解。年初,數千副新造鎧甲以及弓弩調往池州,這引起了謝堂的關注。隨後了解的結果讓他大吃一驚,謝堂立即進宮求見太後。

“爹爹可好些了?”太後一見麵就問。

“托太後的福,午膳喝了半碗香米粥。”

謝道清輕歎了口氣道:“丞相行經界法,也是無奈之舉,自家們久沐皇恩,要多多體諒。”

謝堂沒有吭聲。

見謝堂不語,謝道清又問:“大哥兒急著進宮,有何要緊的事?”

謝堂神色嚴肅道:“侄兒進宮,並非私事。”

謝道清“哦”一聲,綻放笑臉:“既是公事,詳細奏來。”

“侄兒聽說欲調步軍司回京,特來稟告太後,萬萬不可。”

謝道清一聽,收起笑容問:“有何不可?”

“去歲虜人入寇襄陽,至今仍未退兵。大敵當前,應虛內守外。京城有殿前司數萬大軍戍衛,足可應付。池州乃江防重地,軍力隻可增而不可減,請太後收回成命。”

“京城雖然有大軍數萬,可缺乏水師。”

“朝廷水師即在浙東,日前就在明州屯泊,若京城需要,可將其調回。侄兒以為丞相欲調回步軍司,內有機謀。”

謝道清吃了一驚,覺得謝堂所言有幾分道理,又問:“有何機謀?”

“太後請想,明州近在咫尺,其水軍入駐京城旬日可至,丞相為何舍近求遠?”謝堂分析道,“步軍司久駐池州,與戎司、廂軍同為池州依憑,丞相久曆行伍,熟悉兵機,為何自拆幹城……”

謝道清截住謝堂的話頭道:“你就直說吧,賈似道此意何在?”

謝堂沉吟片刻,輕輕吐出幾個字:“擁兵固位。”

聞言,謝道清腦門一炸,眼前飛起一片金花。

“榮王借殿前司自重,丞相欲用步軍司抗衡。侄兒預測,若步軍司調回京城,榮王與丞相將有一番較量。”

謝道清平靜了一下心緒問:“你是說,賈似道調步軍司進京是為一己之私?”

“侄兒不敢妄議大臣,但丞相調兵入京,其用意的確如此。”

謝道清沉下臉道:“若無證據,堂兒斷不可中傷大臣!”

“侄兒有證據。”謝堂遂把暗暗訪得賈似道結交範文虎一事敘說一遍。

聞言,謝道清不吭聲了。賈似道如果調回步軍司是為了鞏固地位,情形便嚴重了。榮王雖然掌控殿前司,可他是皇上的生父,不會危及帝位。賈似道就不同了,沿江三大製司是他的舊部,一旦在京城裏擁有了一支兵馬,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當天,謝道清將葉夢鼎召進宮裏,一見麵就道:“老身今日召卿,是有一事相煩。”

“太後請講。”

“皇帝先天有病,國家又值多事之秋,老身力不從心,欲將謝堂調入樞密院出任副都承旨,不知葉卿意下如何?”

葉夢鼎打個愣怔。謝堂名聲不佳,朝野盡知。太後以賢明著稱,如今舉薦卻毫不避諱。

“葉卿心中所想,老身知曉。”謝道清望著葉夢鼎又道,“謝堂性情乖僻,多與人不合,但國家大事謝堂並不糊塗。”

見太後將話說到這兒,葉夢鼎隻得應諾:“一切聽憑太後安排。”

謝道清繼續道:“老身不懂兵事,由謝堂充任副都承旨,隻不過隨時給老身報個音訊。”

太後話已挑明,由謝堂出任樞密副都承旨是太後想在兵事上安插一雙眼睛,葉夢鼎心底頓時五味雜陳。

接下來謝道清問起步軍司進京一事:“那範文虎可曾離開池州了?”

葉夢鼎搖頭道:“暫時沒有。”

“既然範文虎還在池州,就不必進京來了。”

葉夢鼎又打個愣怔。

“虜人正犯京西,池州軍力不得削減。”

“微臣……謹遵太後懿旨。”

“卿是樞相,步軍司一事由卿處置。”謝道清突然口吻變冷。

葉夢鼎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皇城。太後的意思很明顯,取消步軍司進京,不必報知丞相。他就不明白了,太後為什麽對賈似道起了戒心?

幾天後,賈似道才獲知樞密院已經發出省劄,令步軍司仍在池州駐紮。讓他震驚的還有,謝堂不僅進入了樞密院,而且出任樞密院副都承旨。賈似道大光其火,來到政事堂質問葉夢鼎:“樞密都承旨掌領院務,承宣旨命,至為關鍵。以謝堂為副都承旨,這不是將軍國大事當兒戲嗎?還有,”賈似道怒火更盛,“調步軍司宿衛京城,早已議定,為何出爾反爾?”

待賈似道發火完畢,葉夢鼎淺淺一笑道:“丞相息怒,容下官解釋。襄陽已有戰事,池州的兵力不能削減。”

賈似道怒斥道:“池州再重要,能與京城相比麽?”

“京城自然緊要,可池州乃東南門戶。”葉夢鼎搜腸刮肚地尋找著答詞,“若臨安為頭顱,池州便是手臂。頭顱與手臂相比,雖然頭顱重要,可若無手臂護頭,重擊之下,頭顱豈可保全?”

“荒唐!詭辯!”賈似道以為這一切全是葉夢鼎的主張,氣得臉色發白,嘴唇亂顫。

漸漸地,葉夢鼎存在心底的不快也翻湧起來了,冷冷道:“丞相指責也罷,怪罪也罷,下官忝列朝堂,隻知盡忠國事,別無私念!”

“既如此,你我無法共事朝堂!”說罷,賈似道甩門而去。

回到府邸還未坐定,賈似道命翁應龍將廖瑩中叫來。

須臾,廖瑩中來到後樂園。

見賈似道拉著一張老臉,廖瑩中驚訝道:“賢弟今日又怎麽了?”

賈似道已經鎮靜了許多,便將今日在政事堂與葉夢鼎發生衝突敘說一遍。正說話間,胡老夫人從後堂出來,厲聲道:“我兒不得胡來!葉夢鼎乃三朝老臣,年高德勳。我兒隻可同舟共濟,不得相互攻訐!”

見狀,綦氏勸胡氏道:“有群玉先生在此,阿媽息怒。”

廖瑩中起身給胡老夫人請安,然後道:“國夫人說得對,葉夢鼎乃忠耿之臣,賢弟斷不可生出抵牾之心。”

“我早就說過,”胡老夫人繼續斥責賈似道,“我兒官至丞相,這是何等的恩典?!所思所行,都應以國家為念!”

勸走胡老夫人,賈似道兩手一攤,苦笑道:“弟弟是兩頭受氣!”

廖瑩中端起茶盅,喝了兩口緩緩道:“賢弟適才也是一時氣急。葉夢鼎年高德劭,為人忠正,斷不會為了迎合太後將謝堂調入樞府。”

賈似道冷靜一想,覺得廖瑩中所言在理。葉夢鼎豈能不清楚謝堂的底細?怎麽可能任用他為副都承旨?

廖瑩中繼續道:“還有,阻止步軍司入京也並非是葉夢鼎所為。葉夢鼎雖是樞相,不會自專。要麽請示太後,要麽稟告丞相。”

賈似道的心情已完全平靜下來。葉夢鼎出仕四十餘年,深知為官之道。他既不會主動迎合太後,軍國大事也不會擅自主張。還有,今日葉夢鼎麵色委頓,似有難言之隱,莫非……命令來自大內?而大內,則是太後。是太後對兵事不放心了?要在樞密院安一雙眼睛?太後不放心的是誰?毫無疑問,絕不是葉夢鼎。葉夢鼎雖是樞相,而自己則是兩府之首。

順著這個思路下去,賈似道覺得阻止步軍司進京,遠不是葉夢鼎說的緣由,一定是太後嗅出了什麽。想到此,賈似道渾身發冷。

四月初一,大朝會。過去的朔望朝會因有全體京官參與,偌大的崇政殿人頭攢動。如今告假者多了,即便是朔望朝會也人員稀落。

一開始,內官便宣讀詔書:“……賈似道勤勞國事,德高望重,著免右丞相,加封太師,升平章軍國重事,五日一朝,一月三次經筵……升江萬裏左丞相,葉夢鼎右丞相、知樞密院事,馬廷鸞參知政事……”

聽了這些,賈似道怔住了。按大宋官製,平章軍國重事屬於榮銜,專門授予德高老臣,以示優渥。可賈似道才五十五歲,與年近七旬的江萬裏、葉夢鼎相比,既非德高,更非老臣。並非德高老臣,卻享受著德高老臣的殊榮,賈似道明白了,升他平章軍國重事,恩賜五日一朝,一月三赴經筵,最終目的是要減少他參與朝政。

詔書宣讀完畢,接下來的是謝恩。江萬裏、葉夢鼎、馬廷鸞將目光投向賈似道。他是平章軍國重事,依照規矩,他應該第一個出班跪謝。

賈似道知道有無數雙眼睛正看著自己,他忍住悲憤跪倒在地,字字清晰道:“臣有何德何能受此殊榮?切望陛下收回成命。”

趙禥急忙道:“賈卿是我朝望重之臣,切莫推辭。”

“臣並非推辭,臣是不配授此顯秩。”

趙禥淡淡道:“卿無須自謙。母後對朕說了,平章軍國重事一銜,無論如何也要授予賈卿。”

那一瞬間,賈似道仿佛遭到電擊。

此時在河南,劉整指揮兩萬水師和一萬步軍正向襄陽挺進。他的計劃是這樣的,一萬步軍由張弘範率領,出鄧州、新野,直趨樊城;自己則親率兩萬水師出商洛,由丹水進入漢水。抵達順陽後,劉整命水軍總管張禧節製全軍,自己則乘快騎趕往襄陽。

在萬山堡,劉整拜見了征南大元帥阿術。阿術已經得知增援大軍有兩萬水師,便對劉整道:“取襄陽,有兩萬水師,足以破敵。”

按照阿術的計劃,以水師攻拔安陽灘宋軍水寨,控製漢水,切斷襄陽與樊城的聯絡,然後各個擊破。

劉整聽罷,輕輕搖頭道:“元帥不可。”

“有何不可?”阿術有些驚訝地問。

劉整回道:“我軍雖有水師兩萬,未經實戰,水域生疏。宋軍水師雖少,卻成軍已久,經驗豐富,戰法嫻熟。一旦對陣,全無勝算。”

阿術哼了一聲,麵帶譏誚道:“依劉元帥之意,依然久困?”

劉整知道阿術輕視自己,但他不能計較,繼續道:“小將以為,取襄陽最忌操之過急。呂文煥有如林間猛虎,驟然捕捉必然傷人,唯有久困,斷其糧道,絕其救援,使其自斃。”

聞言,阿術神色怏怏。

“欲困襄陽,必守三處要害。一是在白河口設立水寨。白河有一條支流,名滾河。滾河直通隨縣、棗陽,在白河口設寨可斷絕襄陽糧道。二是在淳河口設立水寨。淳河雖然不如白河源遠流長,但也是通往隨州的一條河流。另外,淳河口位於襄陽下遊,設立水寨可斷絕漢水水道。三是加強鹿門堡。鹿門山地理位置重要,應將土城改為石城。”

阿術沒有說話,對劉整的建議他可以譏誚,但不能否決,因為他拿不出比劉整更高明的辦法。他當下分派人馬,命張榮實率一萬漢軍築城白河口;命張弘範率一萬漢軍修築萬山堡,命劉整率一萬水師屯紮磨洪灘(磨洪灘位於安陽灘之上),命張禧率五千水師築寨淳河口。餘下水師及數萬蒙古軍由阿術率領,駐紮於鹿門山及鹿門山下的龍尾洲。

蒙軍陡然間增添了數萬援兵,消息傳來,呂文煥心頭變得格外沉重。如果在此之前他還暗暗希望虜人撤兵北返,現在看來,這種希望基本不存在了。站在襄陽城頭,呂文煥久久未動,宛如雕塑。這是五月,天空湛藍,陽光熾烈。遠處,大隊蒙軍正在調動,成千上萬匹戰馬踩踏大地,聲若悶雷。

直到臨近中午時分,呂文煥才走下城樓。自襄陽被圍以來,他便開始失眠,這在過去是從未有過的事情。過去,呂文煥頭一挨枕鼾聲即起,可如今,經常整宿輾轉反側。

二十多年的軍伍生涯,呂文煥什麽樣的陣仗沒有經曆過?兩軍交戰,出生入死,他從不皺一下眉頭。以往不論戰事如何酷烈,兄長是主心骨,天大的事有兄長做主。可這一次,兄長遠在鄂州,守衛襄陽的重擔壓在了他一個人肩上。好多回勉強入睡,又突然被噩夢驚醒。

唐令儀深知夫君使命重大。襄陽安危全係夫君一人,他如何不提心吊膽、如履薄冰?

“襄陽雖然被圍,但並非孤城。”唐令儀將呂文煥攬在懷中,安慰道,“鄂州有製帥,京城有賈公,他們斷不會坐看襄陽不管。”

唐令儀的撫慰並不能減輕呂文煥心頭的壓力,因為到目前為止,無論製司還是朝廷,對蒙軍的攻勢均未引起高度關注。前一陣子大哥還派人送來書信,說春荒肆虐,韃虜將不戰而退。可事實卻是,韃虜不僅沒有撤軍,反而增添了生兵數萬。

然而,這種憂慮還不能輕易表露。在襄陽,除了王登、趙真等少數幾個心腹將領可以推心置腹外,在其他官員和將領麵前,必須保持昂揚的精神狀態。呂文煥清楚,身為主帥,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影響全軍。回到府邸,裴元青正在院中練武,身著一襲白衣的她將一根白蠟槍舞得虎虎生威。

住進海棠園後,裴元青一開始跟隨唐令儀學女紅,不知什麽原因,她可以將一根長槍揮舞得水潑不進,卻捉不住一根繡花針。

“元青實在不是這塊料。”裴元青嘟囔著對唐令儀說道。

“妹子既然無意女工,那就算了。”唐令儀笑著對裴元青道。

“可恩公他——”

“別怕,你恩公那兒,我去解釋。”

在呂文煥麵前,裴元青竭力內斂自己。對於裴元青的這種變化,呂文煥十分高興:“女孩兒就應該這樣,通文墨,善女紅,曉音律。”

就因為呂文煥的這句話,裴元青又向唐令儀學彈琵琶。在整個新年期間,她都把自己關在房裏學習樂譜。可正月還未過完,裴元青又嘟囔著嘴對唐令儀道:“不學了,不學了!什麽五階、八音、十二律,頭都大了!”

事後唐令儀說與呂文煥聽,呂文煥搖頭一笑。

今天,呂文煥見裴元青又在舞槍,於是悄悄立住腳步觀看。裴元青的槍法很玄妙,既有楊家槍的詭譎,又有嶽家槍的凶狠。白衣白槍,在熾烈的陽光下如一團風影。待裴元青收住架勢,呂文煥輕咳一聲。裴元青見是呂文煥,歡喜道:“恩公回來了?”

呂文煥微笑著問道:“元青學的是哪家槍法?”

裴元青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珠,答道:“聽師父說,叫七探盤蛇槍。”

呂文煥怔了下,七探盤蛇槍?這不是趙雲的槍法麽?趙雲師從槍術大師童淵,習得百鳥朝鳳槍,後來發揮自創了七探盤蛇槍。趙雲去世後,其槍法便失傳了。

呂文煥又問:“元青的師父是誰?”

“師父當年隱居在鳴鳳山中,妮子也不知道師父的真實姓名,隻知道人稱‘恒山公’。”

“恒山公?”呂文煥思忖,趙雲祖籍常山,常山舊稱恒山,莫非這位恒山公來自趙雲故裏?

裴元青又道:“師父在世之日,常常遙望北方,口中呢喃‘式微,式微,胡不歸’。不知何意。”

呂文煥越發斷定這位恒山公不是鳴鳳山人了,或許是因為金兵南下,從河北流落至此的武林大師。見裴元青一副局促的樣子,呂文煥轉而換上笑臉道:“元青的槍法委實不錯!在這襄陽城中,槍法如此精妙的人不多。比起你的針法(女工)與指法(彈奏琵琶),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看恩公說的!”裴元青小嘴一噘,“妮子生於僻鄉,長於深山,哪能與恩堂相比?”

“罷了,罷了,”呂文煥將手一搖,“你既然愛好武技,就練武技好了。如今兵荒馬亂,女兒家有一身武藝也可自保無虞。”

聞言,裴元青立刻展顏一笑:“如此說來,恩公不再逼迫妮子學女紅了?”

“不學了,不學了!”呂文煥把手亂搖,一邊說一邊走向後院。

在廂房,唐令儀正處於為難之中。

上午,唐永堅來海棠園。磨蹭了好一會才開口,說唐忠傑想娶裴元青為妻,希望妹子從中撮合。裴元青在府中居住一年多了,對於這位來自深山的民女,唐令儀是發自內心的歡喜。裴元青太純淨了,就像大山腳下的一汪清泉。跟這樣的妮子住在一起,唐令儀覺得自己的心境也明淨了許多。

而唐忠傑自幼不喜讀書,愛在軍中廝混。哥哥和嫂嫂以此為榮,常常誇讚唐忠傑在軍中頗有人緣。待到虛籍冒領軍餉事發,唐令儀才恍然省悟,原來軍中這班人與唐忠傑打得火熱,就是倚靠唐忠傑為非作歹。可惱的是,唐忠傑做了他們的擋箭牌,哥哥和嫂嫂還渾然不知。還有,兵士們在南門鬧事。夫君沒有追查幕後人,但他心底一定跟明鏡似的。在襄陽,能幹出這種事體除了哥哥隻有唐忠傑。哥哥有縱子之過,但不會使陰招,這幕後之人必是唐忠傑無疑。自那時起,唐令儀就極少回娘家了。

哥哥央求自家,明麵上唐令儀沒有回絕,隻道:“這事妹子做不得主,須得看裴家的意思。”

唐永堅道:“裴家在襄陽就他們兄妹,我已跟裴統領正式提親了。”

“既是她家哥哥同意這門親事,兄長把人領走便是。”

“不不不,”唐永堅擺擺手道,“裴元青在妹子府上住了一年多,親如一家,哥哥我豈能如此魯莽?”

“也是裴統領的意思?”

唐永堅點頭。

“既如此,待夫君散班,妹子幫你打聽便是。”

唐令儀正想著,“呀”的一聲,呂文煥推門進來。

“難怪沒聽到琵琶聲,”呂文煥道,“娘子原來在窗後偷學槍術。”

唐令儀一笑道:“奴家這一輩子,槍術恐怕學不會了。裴元青的那套七探盤蛇槍,可不是一般人學得會的。”

呂文煥點頭道:“那倒也是。學槍有如學彈琵琶,既要勤奮,也要天分。”

唐令儀服侍呂文煥脫去公服,又篩來一盅涼茶,呂文煥問道:“娘子的新曲,譜完沒有?”

唐令儀認真道:“譜曲需要靈韻。靈韻不至,苦思三載也無濟於事。”

“何為靈韻?”

唐令儀神秘道:“靈韻來自天意,非人力所能為。”

聞言,呂文煥笑道:“既如此,文煥不該有擾娘子的雅靜。”

呂文煥正要出門,唐令儀叫住他:“夫君且慢。”

“娘子何事?”

唐令儀便把兄長提親一事說了。

呂文煥怔了一怔,立刻麵帶欣喜道:“這是好事啊!”

“這……這是好事?”唐令儀有點不相信自己耳朵。

“當然好事。”呂文煥喜滋滋道,“自古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裴元青有了婆家,怎不是好事?”

唐令儀靜了片刻,委婉提醒道:“相公初來襄陽時,傑兒他們……”

呂文煥將手一揮,斷然道:“過去的事莫要再提。”

從內心裏,唐令儀希望呂文煥反對。若是如此,她向哥哥嫂嫂便有了交代。現在呂文煥竟滿口讚同,唐令儀不覺心頭悵惘。

在圍城期間,唐忠傑與裴元青的婚事是襄陽城的一件大事。呂文煥親自到場主婚,婚事辦得熱烈隆重。這是呂文煥來襄陽後,唐永堅最開心的一天。待到客人散盡,唐永堅將唐忠傑叫到書房。

“爹爹還未安歇?”唐忠傑上前請安問。

唐永堅指著對麵小杌子道:“爹爹有話對你說。”

唐忠傑屬典型的紈絝子弟。爹爹是鄂州都統,麾下有幾萬大軍。他又身居主管機宜文字,許多將官爭相巴結。誰想呂文煥的上任和整軍結束了他的好日子,在襄陽城內,唐忠傑最恨的人就是呂文煥。正因為他恨呂文煥,才注意到了裴元青。這一注意不打緊,他被裴元青迷住了。與金襄樓的歌妓相比,裴元青是另一種美。裴元青的美不像園中花朵,而更像天上陽光。園中花朵固然賞心悅目,但天上陽光卻暖人心懷。終於一天他向父母提出,非裴元青不娶。

聽說兒子有了心儀之人,唐永堅和趙氏大喜過望。兒子願意娶妻生子,意味著肩上有了責任。

唐永堅趕緊張羅,他找到裴元海。裴元海也一直在為妹子的婚事考慮,見唐永堅為兒子求親,也滿口答應:“隻不過妹子住在海棠園,需要向恩公和恩堂稟知一聲。”

裴元海這一提議,使唐永堅犯難了。在他看來,唐忠傑做下的荒唐事呂文煥不會不知。呂文煥沒有深究,那是看在妹子的份上。現在,唐忠傑要娶裴元青為妻,呂文煥會不會首肯,誰也說不準。結果,呂文煥不僅沒有阻止,反而親自到場主婚,唐永堅不由得萬分感激。婚慶結束,他決定將兒子召來教誨。

唐忠傑問道:“爹爹有什麽訓示請講。”

唐永堅麵色嚴肅道:“元青雖是民戶之女,在襄陽也沒什麽親眷,你可要善待人家。”

唐忠傑發誓道:“爹爹放心,孩兒絕不會讓娘子受半分委屈。”

唐永堅點點頭又道:“今日婚事,你姑父多有成全。”

聞言,唐忠傑沒有吱聲。

唐忠傑與一班軍中將領往來密切,唐永堅原以為是兒子的人緣不錯,直到各軍統製貪墨軍餉事發,他才知道兒子已深陷其中。整軍過後,唐永堅便不再給唐忠傑任何職事,隻在身邊做一名親將。

“還有,你也不要心存抱怨。”唐永堅加重語氣,“合軍整編於襄陽有益,若軍令不得一統,虜人來犯,如何禦敵?”

唐忠傑不想聽爹爹聒噪,遂道:“爹爹累了一日,歇息去吧,孩兒知曉。”

唐永堅見兒子敷衍,嗬斥道:“你若是曉得利害,就應該與徐麟、張喜等人斷了往來。”

“孩兒已經不曾與徐麟、張喜等人聯絡。”

唐永堅估計唐忠傑軍中沒有了職務,徐麟、張喜一班人自然不會圍在他身邊了,便繼續訓斥:“不曾聯絡自然好。你已經是有了家眷的人,萬事要多為家眷著想。”

唐忠傑應道:“爹爹說得是,孩兒時刻謹記。”

“還有,徐麟、張喜等人並非良善之輩,今後若有往來,也須多加提防。”

唐忠傑好不容易才擺脫爹爹教誨。進入洞房,他的一顆心也拎了起來,不知應該怎樣麵對裴元青。

幾個月來,唐忠傑整天想到的是如何將裴小娘子娶進府。至於娶進府後如何相處,唐忠傑還沒來得及細想。此時,新房內兩支紅燭即將燃盡,裴元青依舊紅帕遮麵,坐在榻邊,一動未動。

當唐忠傑立在房中,正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房中響起:“難道還要奴家自己摘蓋頭嗎?”

聞言,唐忠傑嚇了一大跳。

“哎,奴家說的話你聽到了麽?”

唐忠傑猶豫一下,快步走過去將裴元青的蓋頭摘下,又逃也似的離開床榻。

“你害怕什麽,奴家吃了你不成?”裴元青咕噥一句。

“不……不是……我……”唐忠傑拿來紅燭,盡力掩飾自己的尷尬。

待唐忠傑換下殘燭,裴元青對唐忠傑道:“你過來,奴家與你說話。”

唐忠傑不敢怠慢,急忙走到裴元青跟前,在一隻錦杌上坐下。

“你是真心要娶奴家嗎?”裴元青問道。

“瞧娘子說的……”唐忠傑不敢與裴元青對視,目光躲閃,“我當然是真心要娶娘子……”

裴元青截住唐忠傑的話頭道:“不管你是真心還是假意,自今日起,既然與你拜堂成親了,奴家就是你的娘子了。”

唐忠傑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裴元青。

“你莫要這樣看著奴家,我裴元青一言九鼎。隻要你食君祿,忠君事,孝敬雙親,胸懷大義,你唐忠傑就是奴家的夫君。”話音落,一支紅燭燃盡。裴元青“噗”一聲將另一支紅燭吹滅,解衣上床,“明日還要守城,早些睡吧。”

唐忠傑仿佛被什麽東西捆住了手腳,半天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