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熾白刺眼的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已是淩晨了,周合的臉上帶著倦色。她壓根就沒有胃口,也沒有去接他手中的保溫盒,說道:“不用了,我不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稍稍的頓了頓,她接著說道:“你也不用過來了,我沒事,謝謝。”
她微微的低著頭,說完也不去看程洝,匆匆的越過了他去了洗手間。
怕程洝還在原地等著,她在洗手間磨蹭了會兒才出來。出來走廊上空****的,程洝已經走了。
保溫盒他並沒有帶走,在窗戶上放著。
周合站了會兒,過去拿了保溫盒。裏頭的是還溫著的雞絲粥,她並沒有胃口,也不打算把這粥帶回病房。最後送去了護士站,給了值班的護士。
黎裴遠醒來得比周合預想的要早些,她剛迷迷糊糊的睡著,就感覺被子微微的動了動。她是警醒的,立即就睜開了眼睛。
黎裴遠已經睜開了眼睛,正想自己坐起來。見周合醒了他不再動,啞著聲音問道:“怎麽過來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嘶啞不怎麽能聽得清。
周合是著急的,一邊叫了醫生,然後說道:“小舅舅你先別動,醫生馬上過來。”
她的眼睛底下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黎裴遠稍稍的緩了緩,盡量的讓自己咬字清晰一些,說道:“我沒事。”
醫生很快便過來,病房裏很快便熱鬧起來。黎裴遠是很能忍的,自己竟然就坐了起來。醫生倒未阻止他,隻是讓他注意傷口別裂開了。
他身上的傷並不止一處,腿也骨折了。但隻要醒來就沒有大礙。醫生檢查之後很快便離開。病房裏重新安靜了下來。
因為他一直沒醒,留下的那幾位也都去了酒店休息。這下就隻剩下周合一個人。
黎裴遠失血過多的臉色蒼白,他並沒有問其他的人都到哪兒去了,緩了片刻,嘶啞著聲音說道:“給你大舅舅打電話,告訴他我醒了。”
他醒來就讓通知黎銳豐,想必是有話要說。
周合應了一聲好,拿出了手機給她大舅舅打電話。
她的大舅舅來得很快,隻身過來的。他來之後就找了個借口將周合支了出去。病房的門也被關了起來。
折騰了那麽大半宿,外邊兒的天已經微明了。周合在走廊裏站了會兒,往那緊閉著的病房的門看了看,知道一時半會兒應該談不完,於是下樓去買早餐。
她昨天過後就沒有吃過東西,胃隱隱的作疼著。醫院附近並沒有什麽好吃的,她看了看清晨霧氣蒙蒙的街道,看了看時間,往醫院旁邊的小巷走去。
小巷的最裏頭有一家粥鋪以及一家包子鋪,她自己點了一份粥吃著,另外讓老板打包了兩份,打算帶回去。
這一去一來,用了半個來來小時。她原本以為那麽長時間會已經談完的,但卻並沒有。回去時病房的門仍舊是緊閉著的。她沒有去敲門,就在走廊裏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不知道兩人都談了些什麽,談了兩個來小時,直到醫生過來查房,病房的門這才打開來。周合的大舅舅沒有留下,簡單的詢問過黎裴遠的狀況後便離開了。
他走後黎裴遠便閉著眼睛假寐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周合詢問他是否要吃東西,他才睜開眼睛。
他吃得並不多,隻吃了小半碗粥。已經九點多了,並沒有人過來。
黎裴遠像是知道周合在想什麽似的,說道:“過來也是呆著,我讓他們都回去了。”他的語氣是輕描淡寫的,也並不在乎。
周合點點頭,說道::“我請了假,小舅舅你要是有哪兒不舒服就告訴我,我去找醫生。”
黎裴遠這下就回答了一句他沒有事,又說道:“待會兒會有護工過來,你一晚上沒休息了,回去休息一下。我在醫院裏,什麽事都有醫生,不會有什麽事。”
周合匆匆的過來,連換洗的衣服也沒有。她並未堅持,點頭應了一句好。打算回去宅子那邊去洗漱換衣服,並煲些湯帶過來。順帶著也買些日常用品。
護工是十點過來的,是一很年強的小夥子。一說話便是滿臉的笑,做起事兒來認真又麻利。
周合原本是不太放心的,這下放心了下來,交代了需要注意的事項,便匆匆的去醫院附近的菜市場買了菜已經煲湯的東西,然後打車回了宅子那邊。
宅子仍舊是幹幹淨淨的,隻是太久沒有人住冷冷清清的。周合隨便收拾了一番,煲起了粥來便去洗漱。
她並沒有睡意,回到醫院也不過才兩點鍾。黎裴遠已經睡了過去,隻剩下那護工在床邊陪著。
周合輕手輕腳的拎著東西走了過去,讓那護工去休息。說她今晚都會在這邊,他要是有事可以回去。
那護工並沒有離開,憨厚的說他會一直在外麵,讓周合有需要告訴他。
周合點頭應了好。
黎裴遠的身體底子很好,並沒有發燒或是感染。明明這樣的傷怎麽也得半個月才能出院的,在第三天他竟然就讓那護工去辦了出院的手續。
周合去了宅子一趟回來時那護工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她對於短短的時間就要出院這事兒是不太讚同的,但知道黎裴遠一向有分寸,要出院肯定有他的理由,也並未問什麽。
他身上的傷還未好,是不能獨自居住的。加上腿骨折,周合思慮了一番之後讓他和她回了宅子裏。至少進出比較方便。黎裴遠並未反對。
他的傷短時間之內是好不了的,周合現在已不必事事都要去做。重新給孟珊打了電話,在家裏邊照顧他邊辦公。
周合的大舅舅那天離開醫院之後就並沒有再來過,黎家人也都未過來。而黎裴遠的同事們,也從未去過醫院過。
周合雖是照顧著黎裴遠,但他對自己受傷的事兒從不提。對於沒有人過來看他,他好像也並不覺得有什麽。
周合雖是什麽都未問過,但隱隱的覺得有事兒要發生。
從她回到宅子裏後,她幾乎就沒有怎麽出過門。第一天出去買菜,就見門口已經放了菜。不用去想,她也知道菜是程洝讓人送過來的。
接下來的時間裏,每天早上都會有人送菜以及水果等東西過來,幾乎不用周合出去采購。
她給程洝打過電話,讓他別再往這邊送東西。程洝不置可否,簡單的問過黎裴遠的傷勢,送菜這事兒卻從未間斷過。
周合知道阻止不了,最後索性也由著她。
她在虞城待的這段時間,京都裏隱隱的變了天。徐原寧的父親致仕,徐家後繼無人,隱隱的呈退出之勢。
而黎裴遠受傷的事兒,黎家人雖是諱莫如深。但有小道消息還是傳了出去。說他以權謀私,和一犯罪團夥有勾結。現在已被停職。黎家一時大門緊閉,眾人都在猜測,周合的幾位舅舅都會受到黎裴遠的牽連。黎家以後恐怕再難起複。
京都的事兒周合是不知道的,但關於黎裴遠的事兒她卻是從報紙上看到了些。她已察覺到了這次的事兒不簡單,是相信黎裴遠的,並未去問他,而是將報紙收了起來,就連電視新聞都幾乎不怎麽看。
黎裴遠雖是在養傷,但電話卻是不斷的。常常都會有人給他打電話,他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從未當著周合的麵說過。
周合這天中午正在打掃院子,聽到門鈴聲後放下了掃帚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一個多星期未見的程洝,他拎著好些禮品。
她完全沒有想到他會過來,不由得愣了一下。
程洝的麵色淡淡的,見周合站著不動就挑了挑眉,說道:“怎麽,不認識我了?”
周合看著他手上拎著的東西,微微的抿了抿唇,說道:“有事嗎?家裏有病人,不太方便見客。”
他是知道黎裴遠在這邊的,也不知道他過來幹什麽。
程洝的麵色不變,說道:“前幾天有事回了京都,現在才抽出空過來探望你小舅舅。”
他拎著那麽多東西,頗有些登堂入室的味兒。
周合是有些悶悶的,在她的記憶裏,完全不記得程洝和黎裴遠有過任何的交集。但人既然說是來探望黎裴遠的,她不讓人進顯然是不太好的,讓到了一邊。
不光是她沒想到程洝會過來,就連黎裴遠也未想到。他在客廳裏看書,見到程洝就將書隨手放在了一旁,客氣的叫了一聲程總。
兩人均是世故圓滑的,雖然沒什麽交集,但卻一點兒也不冷場。
程洝坐下後就沒有要走的意思,人過來探望病人,總不能讓人就那麽回去。周合放下了院子那邊的打掃,開始做起了午飯來。
程洝在這兒住過一段時間,對這邊是熟悉的。黎裴遠的行動不方便,他竟然還起身給他泡了茶。好像他才是這兒的主人一樣。
程洝的事兒多,是吃過午餐後離開的。周合將他送到了門口,低頭看著地上的石子兒,說道:“以後不用再讓人送東西過來了,我自己會出去買。”
程洝沒說話兒,拿出了一支煙出來點燃,看了她一眼。
周合稍稍的頓了頓,接著又說道:“上次的事,不會再發生。”她指的是她橫穿馬路的事。
提起了那事兒,程洝的臉冷了下來。看也沒看她一眼,拉開了車門上了車,車子很快消失在巷子裏。
他這樣兒不用想也知道是拒絕周合的提議,周合是有些氣餒的,但敢怒不敢言,在外邊兒站了會兒,重新打起精神來回屋子裏去了。
黎裴遠不知道在想什麽,正看著窗外鬱鬱蔥蔥的爬山虎出著神。他的傷口每天都在換藥,現在已經好了許多。外邊兒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屋子裏有些陰冷陰冷的。周合走了過去,拿了一床薄毯給他搭上,說道:“小舅舅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氣?”
黎裴遠回過神來,點點頭應了一句好。周合是害怕他問程洝的事兒的,但他卻什麽都沒有問。
周合雖是不願意程洝過來,但他卻是時不時的都過來。有時候會帶來一盒咖啡,有時候則是帶些水果過來。
但他過來呆的時間都不長,有時候會吃一頓飯離開,有時候則是坐那麽幾分鍾就離開。
這天周合需要去外邊兒買東西,和黎裴遠打過招呼之後出了門。
她得去采購日常用品,去了超市一個多小時這才匆匆的打車往回趕。她走時黎裴遠正在院子了修剪花草。他的花草還未修剪完,剪子放在了地上,人卻沒在院子裏了。
他的身上還有傷,周合是擔心他一人呆著有什麽事兒的。拎著東西匆匆的進了屋子。邊走邊叫著小舅舅。
才剛到門口,就見程洝走了出來。她剛才並未有注意到他的車停在外麵,這下不由得愣了一下。
程洝沒有多呆,簡單的說有一個會議,並又說送了些大閘蟹過來,都放在廚房裏。周合還未反應過來他便匆匆的離開。
待到周合回過神來,拎著東西進了屋,就見黎裴遠滾動著輪椅從書房裏出來。
程洝在這邊,他是不會單獨呆在書房裏的。周合的心裏有些納悶,問道:“他什麽時候過來的?”
黎裴遠臉上的表情淡淡的,說道:“才剛過來,說是送了螃蟹過來。”
他並未在這話題上呆下去,說完便滾動著輪椅出去院子裏繼續修剪花草去了。
周合的心裏有些怪怪的,很快放下東西去廚房裏看程洝送過來的大閘蟹。
蟹都還活著的,個頭比市場上買的要大些。周合拿出來看了看,出去問黎裴遠打算怎麽吃蟹。
黎裴遠一向都不挑食,但清蒸起來是最容易的。他知道周合一直都在忙著工作,便讓清蒸。
程洝除了送了蟹,還送了黃酒。晚上時周合蒸好了蟹,溫了黃酒。這是她在黎裴遠受傷後,第一次碰酒。
黎裴遠的身上有傷,喝得很少,多半都是她喝了。她是安靜的,收拾了碗筷之後便上了樓,然後靜靜的躺在了**。
院子裏有風吹動著樹葉發出嘩嘩的聲音,她閉上眼睛,靜靜的聽著,
黎裴遠的傷慢慢的好了起來,他短期之內並沒有回京都的打算。他一個人呆著周合是不放心的,也繼續在虞城呆著。
程洝不知道是出差了還是怎麽的,在某天周合看到了一個美食欄目大廚介紹大閘蟹的吃法時,才想起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過來了。
這段時間他異乎尋常的安靜,除了繼續讓人送菜水果等東西過來之外竟然連電話也沒有打一個。
突然這樣兒是挺讓人納悶的,在第二天送菜的人過來時周合特地的等在了門外,裝作隨意的問程洝最近是否忙。
那人並不清楚程洝的行蹤,隻是說好像是出差了。
九月底,黎銳豐來了小院這邊看了黎裴遠。他帶了好些東西過來,都是給黎裴遠補身體的。
周合原本以為他過來,是黎裴遠的事兒有什麽進展了。在看到那堆補品後就知道,他暫時恐怕是無法複職了。
這次仍是和上次一樣,兩人關上門在書房裏談了兩個多小時。黎銳豐出來後東西也沒吃便匆匆的離開。
黎裴遠一直在書房裏呆著,周合是放心不下他的,在外邊兒等了會兒不見他出來,便倒了一杯茶過去。
黎裴遠在書房裏頭抽著煙,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周合將茶放到他旁邊的書桌上,遲疑了一下,問道:“小舅舅,大舅舅過來做什麽?”
她是關心著他工作的事兒的,她是相信他的。但這事兒到現在都好像未有任何的進展,沒有人過來調查他,但同樣也沒有人過來看他。
黎裴遠回過了神來,說道:“沒做什麽。”微微的頓了頓,他看向了周合,猶疑了一下,說道:“暫時你別回京都去了。那邊現在有點亂,家裏的情況不比以前。”
他現在就透露出了黎家現在的處境。
周合的心沉了沉,想問什麽的,但最終還是未問,隻是點點頭應好。
黎裴遠未再說什麽,從一旁拿出了一支煙點燃慢慢的抽了起來。
周合沉默的在一旁站著,許久之後,到底還是問道:“那您工作的事兒……”
黎裴遠抽了一口煙,抬起頭來忽的對著周合笑了笑,說道:“恐怕暫時都得小阿合養我了。”
這就是說,他多半不會複職了。這事兒不是什麽好事,但周合從他的臉上看出了輕鬆來。她微微的怔了怔,認真的說沒問題。
黎裴遠微微笑笑,伸手拍了拍她的頭。
在家裏辦公,處理起事兒來是要麻煩些的。黎裴遠不再需要人照顧,周合也開始忙了起來。每天的電話很多,還會有視頻會議。有時候忙不過來,都是在外邊兒叫的外賣。
黎裴遠停職後閑下來好像並沒有任何的不習慣,他會拄著拐杖去市圖書館看書,有時候一呆就是半天。
下午時要麽伺候著院子裏的花花草草,要麽就是在院子裏看書。愜意無比。
周合原本是擔心他的,這下慢慢的放心了下來。
十月中旬,舒畫在醫院裏生下了一大胖小子。邱師兄非常的興奮,在孩子從產房抱出來之後第一時間群發了短信通知所有的親友。
周合因為忙,隻去看過舒畫一次。她要分娩時去醫院並沒有給周合打電話,她看到短信後給邱師兄打了電話,問了再哪個醫院,便匆匆的打車過去。
她過去時舒畫已經從產房裏出來了,臉上雖是帶著笑容,卻是難掩的疲憊。邱師兄心疼她辛苦,和周合沒說兩句話便讓快休息,並將周合帶出了病房,說是要帶她去看小孩兒。
小孩兒這會兒在洗澡,隔著玻璃隻能看到全身鄒巴巴紅紅的。邱師兄興奮的說著哪兒哪兒隨他,周合卻是一點兒也沒看出來。
邱師兄興奮的說了半天,才問起了周合的近況來。周合以一句挺好的給概括了過去。問起了邱師兄他公司最近怎麽樣。
提起公司來,邱師兄的愁就爬上了眉頭。說是最近的行情都不好,聽知情人士說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周合安慰了他幾句,邱師兄倒是挺樂觀的。說是如果公司實在撐不下去,他就會注銷了。去經營舒畫的花店。他公司雖是不景氣,但花店的生意卻一直都不錯。
周合和他談了會兒,知道舒畫這幾天都需要好好休息,便告辭離開。說過幾天再過來,讓邱師兄如果忙不過來就給她打電話。
邱師兄點頭應好。兩人都默契的沒有提起徐原寧來。
看過了小孩兒,周合的心裏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悶悶的。下樓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的。
走到醫院的大廳裏,她拿出手機來看了看時間,正要往外走,就見老曹匆匆的往醫院裏邊兒走。
周合愣了一下,跟了過去,叫了一聲曹叔。
老曹見到她是挺驚訝的,上上下下的將她打量了一遍,問道:“周小姐你怎麽在這兒?”
周合這下便說了自己是過來探望別人。
老曹點點頭,說是有一員工生病做手術,他過來看看。將手機落在病房裏,現在回去拿。又問周合是不是要走,讓她等著他,他去拿手機過來後送她回去。
他說著不等周合回答,叮囑她等著便匆匆的去病房拿手機去了。
周合這下隻得留了下來。
他沒多時便回來,帶著周合往停車的地兒走。
周合是沒話說的,他倒是問著她的工作。幾年不見,他看起來老了許多,兩鬢之間有了些白發。
兩人說著說著的不知道怎麽提起了程洝來,老曹便說公司的總部已經搬遷了。
周合這下不由得愣了愣,問道:“搬去哪兒了?”
總部搬遷這不是小事兒,但她卻是從未聽程洝說過。
老曹便說搬去京都了,就前段時間搬的。現在該過去的人都已經過去了,應該都已經穩定下來了。
虞城這邊以後就隻是分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