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仍舊是大風雪,房頂圍牆都堆得厚厚的。院子以及外邊兒的巷子的雪都是齊膝深。出行也變得困難起來。

被窩裏暖和和的,周合難得的睡了一個懶覺。下樓時客廳裏的活燃得旺旺的,阿姨不知道去哪兒了,沒在。

周合進廚房看了看,並不急著弄東西吃,想到外邊兒去看看搬到屋簷底下的花花草草。打開門,一眼就看見院子的正中央堆了一個大大的雪人。雪人堆得有模有樣的,鼻子嘴巴做得極可愛。脖子上海圍了一條紅色的圍巾。

周合怔了怔。還未回過神來,阿姨就從外邊兒進來了。見她在屋簷底下站著,就笑著說道:“這是早上程先生過來堆的,我本來是打算叫醒你的,他沒讓,堆完雪人後有事兒他就出去了。”

竟然是程洝過來堆的,堆這雪人要不少時間,她竟然一點兒也未聽到外邊兒的動靜。她又呆了呆。想起了昨晚的事兒來。

阿姨並未注意到她的走神,邊快步的走了過來邊說道:“早上我包了湯圓,我給你煮湯圓吃。”

周合回過神來,說道:“不用,我還不餓,我自己會去煮。您忙您的。”

阿姨是幾乎不讓她動手的,一邊兒說這種天氣裏沒什麽可做的,一邊兒進廚房裏忙碌了起來。

周合在外邊兒又站了一會兒,將不耐寒的花草都搬到了一旁的棚子裏頭,這才進了屋。

程洝是中午回來的,竟然打包了火鍋鍋底配菜回來。彼時周合正在翻譯著稿件,他將東西交給阿姨,走了過來,說道:“這會兒正適合吃火鍋,公司對麵新開了一家店,他們去吃都說還不錯。”

他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兒,並不提昨晚的事兒。

周合點點頭,沒說話兒。程洝見她在忙,也不打擾她,自己倒了茶在一旁慢慢的喝了起來。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那麽坐著竟然也不尷尬。周合在不經意中抬頭時,就見程洝怔怔的出著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剛要收回視線,他就回過頭來,將手中的茶杯放了下來,說道:“忙完了嗎?”

周合說了句沒有,又低頭做起了手上的事兒來。

程洝一呆就是大半天,下午時不知道誰給他打了電話,他才離開。

這場大雪在第四天時停了下來,並未像那年一樣斷水斷電。阿姨在雪融化之後就請了假,說是她女兒生了孩子,她要回老家一個月。

周合應了下來。她自己已什麽都能做,並不需要阿姨再照顧了。隻是黎裴遠到底還是擔心著她,堅持讓阿姨留下來。

阿姨當天就離開,周合一人的宅子更是冷清。她閑著是閑不住的,在翻譯稿件之餘,常常都會到圖書館去看書。程洝的人一直都是呆在宅子這邊的,幾次提出要送她,都被她拒絕了。

阿姨離開的這段時間裏,程洝時不時的會過來。有時候會帶便當過來,有時候則是帶些食材過來自己做飯。

兩人之間的話非常少,偶爾有說話,也隻是極其簡單的交流。多數時候兩人均是沉默著的。

不知道是形勢緊張還是怎麽的,周合在元旦過後出門,言許又跟在了她的身邊。她什麽都沒有問,隻是點點頭和她打招呼。

周合大多數的時間都耗在了圖書館裏,到了臘月二十,一直都在外忙的黎裴遠回了虞城。他給周合打電話時周合在圖書館裏,掛了電話,她放下手中的書便匆匆的離開。

待到出了圖書館,正準備打車回去時,她摸錢包時,才發現錢包不見了。她並沒有背包,出來常常都隻帶錢包。外套的口袋寬鬆,應該是在看書時掉在哪兒了。

見她兩個口袋翻著,一直跟在她身後的言許上前了一步,問道:“怎麽了周小姐?”

周合唔了一聲,說道:“我的錢包好像掉在圖書館裏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回去找找。”

她是有些懊惱的,說著就倒回圖書館。

言許哪裏會讓她一人去,跟上了她,說道:“您先別急,圖書館裏都有監控。我先去你剛才坐的地兒看看。”

她說著便快步的往圖書館裏邊兒去了。

周合則是去了自己剛才放書的地方,看看有沒有掉在地上。但地上並沒有。她便去了圖書管理員那邊,打算問問有沒有人撿到錢包。

還未走過去,身後便傳來了一道聲音:“那位小姐,請等等。”

周合回過頭,一坐在輪椅上的男子滑著輪椅過來。

周合並不確定他是在叫自己,稍稍的遲疑了一下,問道:“您是在叫我嗎?”

男子麵容英俊,鼻梁高挺,輪廓分明,有些像混血兒。

“是。”他說著揚了揚手中的錢包,問道:“這是你的嗎?”

他手裏拿著的錢包是熟悉的,可不就是周合的。裏麵的錢雖是不多,但卻有身份證和銀行卡,補辦起來是麻煩的。

她這下鬆了口氣兒,點點頭,說:“是,謝謝您。”

男子微微笑笑,將錢包遞給了她。

周合接了過來,再次的道了謝。她是有些疑惑的,又問道:“您怎麽知道是我的?”

男子微微笑的說道:“看了你錢包裏的身份證。”稍稍的頓了頓,他接著又說道:“打開看看吧,看看有沒有東西丟,我剛才在那個角落裏看到的,應該還沒有人碰過。”

周合打開了錢包,裏麵的東西都是在的。

人撿到了她的東西,怎麽都是得請人吃頓飯的。但黎裴遠在宅子那邊,她現在急著回去,抱歉的說道:“不好意思,我現在有事兒……”

男子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麽似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給打斷,他笑笑,說道:“舉手之勞,周小姐不用客氣。有事你忙你的。”

他坦坦****的,周合再次的向他道了謝。又給言許打電話告訴她錢包找到了,這才往回趕。

黎裴遠有這邊的鑰匙,她急匆匆的趕回去時他已經洗過澡換了衣服了。他這趟出差不知道是去了哪兒,整個人看起來瘦了些。

見周合跑得額頭上都出了細汗,他抽出了一張紙巾遞給她,上上下下的將她打量了一遍,認真的說道:“這次氣色好多了。”

周合一邊去倒水,一邊笑著說道:“當然好多了,阿姨前段時間每天都會變著戲法的煲著各種各樣的補湯。”

她說著吐了吐舌頭。那些補湯她都喝得怕了,卻又怕阿姨嘮叨,不敢不喝。

黎裴遠忍不住微微笑笑,說道:“阿姨也是為了你好。趁著機會好好補補,等你上班了,又是有饑一頓飽一頓的。”

可不是,忙起來時就是饑一頓飽一頓的。飲食哪裏有現在那麽講究精致。

黎裴遠說到這兒想到了什麽,看向了周合,問道:“過了年打算做什麽?”

他是清楚周合的性格的,知道她好起來是閑不住的。

周合遞了一杯水給他,說道:“還沒想好。打算先隨便找份工作做做,想好再說。”

黎裴遠點了點頭,稍稍的想了想,說道:“有沒有想過自己做點兒什麽?時間自由,也沒那麽大的壓力。”

周合是完全沒想過的,怔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說道:“沒往那方麵想過。”

黎裴遠唔了一聲,說道:“你可以像你邱師兄他們一樣開個小花店,這邊很遠都沒有花店。巷口那邊的位置我覺得挺不錯的,開個花店應該還行。到時候請一個人和你一起做,離家近也沒那麽累。”

花店就一小本生意,舒畫剛開始也是自己做的。剛開始請人之後哪裏有什麽盈餘。

周合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像以前一樣沒有休息的時間。她也沒有開花店的打算,便老老實實的說道:“我打算先找一份輕鬆些的工作,等身體養好再說。”

黎裴遠這下便不提開店的事兒了,微微笑笑,說道:“暫時不去京都,要不要把那邊的房子租出去。那裝修已經過時了,現在租出去,等以後要過去了,再重新裝修。”

周合並不肯接受他的幫助,將房子租出去,能有一筆不小的收入。她也不必那麽急著賺錢。就算偶爾要回去,也可以住老宅裏。那邊的房間有多的。

這事兒周合是早就想提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她點點頭,應了一句好,說道:“過了年我就找中介掛出去。”

“不用,我有朋友在做中介。我請他幫忙掛出去就行。”黎裴遠說道。

周合也不和他客氣,說晚會兒將鑰匙給他。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黎裴遠又說道:“我有朋友在理財,我看過,覺得挺靠譜的。你要是需要我晚會兒找一份他給我的資料發給你看看。”

老太太給周合留的存折裏的錢,除了還了程洝外,其他的她都是沒有動的。

他提議的自然不會不靠譜,周合想也沒想就應了好。

黎裴遠顯然是提早就將這些事兒想好了的,微微笑著,又說起了其他的話題來。

他現在雖是重新複了職,但現在的工作是負責些什麽周合是不清楚的。待到晚些時候做飯時,她便問道:“小舅舅,你這次會在虞城待多久?”

馬上就是過年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安安穩穩的過一個年。

黎裴遠微微笑笑,說道:“我從現在開始休年假,大年三十起開始值班。”

這就是提前休假了。

周合點點頭,問道:“那回京都嗎?”

黎裴遠拿過了芹菜幫著擇著,說道:“不回去了。前幾天回去過一次。”

周合這下便說道:“那我們提前過年。臘月二十九就過。你想吃些什麽,我早點兒開始準備。”

黎裴遠笑笑,說道:“好,等我明天把單子擬出來。”他這是在開玩笑,說完又說道:“隨便吃什麽都行,就和平常一樣就好。”

兩人並沒有一直在這話題上呆下去,黎裴遠說起了其他的事兒來。

晚些時候,想起回去的徐原寧,周合就問道:“小舅舅,徐師兄那邊還順利嗎?”

他完好無缺的回去了,而沈悅在監獄中。沈家那邊恐怕不會那麽善罷甘休。

黎裴遠的麵容是平靜的,說道:“都還順利。”稍稍的頓了頓,他接著說道:“沈家已經在幾年前就暗中的成了魏仁益的爪牙,沈悅並沒有真正的在獄中服刑,早就已經放了出來。”

他的語氣是平靜的,顯然是早就已經知道這事兒了。周合沉默了下來,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黎裴遠說是休假,但卻並不是真正的休息了。他仍是有事兒的,時不時的都在外出。

因為打算提前過年,周合早早的便開始準備起了年貨了。提前去訂新鮮的海鮮,去超市采購。忙忙碌碌著時間過得飛快。

程洝這幾天又不知道去哪兒了,最近無論是報紙上還是網絡上,都看不到魏仁益的任何消息,周合完全沒有消息來源。也什麽都不知道。

到了臘月二十六這天,他才又再次出現。帶了很多東西過來。

黎裴遠在這邊他並不奇怪,顯然早知道他回來。送了些年貨過來之後便和他在書房裏談了事情來。

這一談就是傍晚,程洝也自然而然的留下來吃完飯。周合便借著這機會說了提前過年的事兒,請他和言許厲竟他們一起過來過年。

程洝應了下來,並詢問是否要他準備些什麽。

周合就說都不用,她差不多都已經準備好了。

她雖是說不用準備什麽,但到了臘月二十九那天,程洝仍是早早的就讓言許過來幫忙,並讓她帶了幾瓶他平常收藏的紅酒過來。

言許是什麽都會的,切起菜來刀工非常利索。周合對於她的身世是好奇的,但還是什麽都沒有問。

這一夜宅子這邊比平常有了些人氣,年夜飯做得非常的豐盛,其中有幾道菜是黎裴遠下的廚。

幾人的話都不多,說著的都是些瑣事兒。酒倒是喝了不少,周合也被批準喝了一小杯。

言許和厲竟在吃過飯之後略坐了片刻便離開,留下程洝和黎裴遠兩人對酌。兩人幾乎都不說正事兒,一直都在喝著酒。直到到了淩晨,程洝這才回了隔壁的院子。

大年三十這天,黎裴遠早早的便去去上班。院子裏再次變得空****的。周合找不到事兒做,再次去了圖書館。

圖書館今天是最後一天營業,隻到下午,要到正月初六才開始上班。

因為是過年的緣故,圖書館裏冷冷清清的,並不像平常那麽多的人。

周合找了一本書,到平常坐的地方正要坐下來看。旁邊兒就響起了一道聲音來:“挺巧的,今天也過來看書嗎?”

周合回過頭,就見那天撿到她錢包的男子坐在一旁。他身下的仍舊是輪椅,麵上帶著微笑。

周合沒想到節日也會在這兒見到他,回過神來,說道:“巧。您也過來看書嗎?”

男子點點頭,微笑著說道:“沒事兒做,就過來看書打發時間了。”

他的語氣是平平淡淡的,並沒有自暴自棄或是其他的什麽。

周合也微微笑笑,說道:“看書也是充實自己。”在這樣的節日裏還呆在圖書館,她對男子是好奇的。見人不多打擾不到其他人,便說道:“聽您的口音您好像不是本地人。”

男子點點頭,說道:“我的老家在G市那邊,今年過來旅遊覺得這邊挺好的,便住了下來。”他是知道周合想問什麽的,稍稍的頓了頓,接著又說道:“家裏人都在國外,我懶得跑,在哪兒過年都是一樣,就沒回去。”

原來他的家人都在國外。周合就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了。

同樣是節日了出現在圖書館,男子對她卻並不好奇。兩人各自看起了各自手中的書來。待到到了中午,男子放下了手中的書,說道:“中午了,不知道有沒有幸請周小姐陪我吃頓飯?”

他的語氣裏帶了些調皮的味兒,並不讓人反感。

周合收起了手中的書來,說道:“上次您撿到我的錢包還沒還您,該我請您吃飯。”

她說著便將自己手中的書和男子的書都拿去放回原位,這次注意到他看的是一本心理學書。

她也並未在意,放好書之後回去,問道:“您想吃點兒什麽?”

她說著就要去推輪椅,還未碰到輪椅,男子便說道:“我自己來就行。”

他的臉上帶著微笑,說著便自己滑動著輪椅往外走。一邊說道:“我知道一家湯飯不錯,要不要去試試?”

聽起來他對這邊倒是挺熟悉的。周合點點頭,應了一句好。

兩人一路慢慢的往外邊兒,在圖書館裏地麵光滑,男子自己滑著輪椅並不費力。待到出去人多,地麵並不那麽光滑他滑起來就變得費力起來。周合這下上前幫了忙,男子並未再拒絕,向她道了謝。

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待到到了男子所說的那家湯飯店前,前邊兒有石梯周合沒辦法一個人將輪椅弄上去。她正想著解決辦法時,男子招手叫來了門口的侍應生,請他幫忙搬輪椅。他自己則是從輪椅後邊抽出了兩支折疊拐杖來,站了起來,跳著便往石梯上。

周合這才注意到,他是有一條腿截肢了。

他雖是自己往石梯上,但行動卻並不方便。短短的幾步石梯,他的額頭上冒出了好些細汗來。

周合想上前幫忙的,又怕傷及他的自尊。隻是在他上完石梯時將輪椅第一時間放到了他的麵前,把拐杖折疊好放回了輪椅後邊兒。

額頭上雖是冒出了密密的汗,但男子卻並不顯狼狽。向周合道了謝,待到到了桌前,這才拿出了紙巾來,優雅的擦著額頭上的細汗。

周合給他倒了一杯茶,要將菜單遞給他,他卻說不用。對一旁的侍應生說了句老規矩,又微笑的看向了周合,說道:“可以點他們的招牌飯,味道很不錯。”

周合這下也不去點了,讓侍應生上一份招牌飯。然後要了些小菜。

待到侍應生離開,見男子沒有動杯子中的茶,周合又說道:“要不要給您換成白開水?”

男子沒有拒絕,說了聲謝謝。然後說道:“我叫秦仰,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周合這下便應了一聲好。去找了侍應生,重新要了一杯白開水放到了秦仰麵前,他這才喝了一口。

他的樣子看起來是養尊處優的,獨自出來並不方便,不知道怎麽沒有人跟著。周合也沒有問。

這一頓湯飯聽起來簡單,但卻並不簡單。侍應生將飯菜送上來,周合這才發現,秦仰的餐具都不一樣。顯然是另外準備的。

她裝作沒注意到,埋頭吃了起來。

秦仰吃得很慢,慢條斯理的。見周合吃了幾口,便問道:“怎麽樣?味道還不錯吧?”

周合點點頭,說道:“是挺好吃的。小菜做得也不錯。”她說到這兒抬起頭來,看向了秦仰,說道:“這邊看起來並不怎麽起眼,你怎麽找過來的?”

秦仰的語氣裏帶了些得意,慢慢的喝了一口湯,說道:“整個虞城,很多好吃的地兒我都知道。”

周合是詫異的,問道:“你來這兒很久了嗎?”

秦仰搖搖頭,說道:“沒有,才過來半年。”他說著聳聳肩,說道:“可能是我嗅覺比較靈敏,所以很輕易就能找打好吃的地兒。你以後要是不知道吃什麽,可以問我,我給你推薦。”

他說得毫不謙虛,周合笑笑,說道:“我算是半個本地人。”

秦仰略挑了一下眉,說道:“那又怎麽樣?很多本地人熟悉的,也不過都是周圍的店。應該很少會有人像我一樣為了吃特地跑大半個城市的。”

確實是如此,至少她周合的身邊沒有這種人。她唔了一聲,點點頭。

秦仰吃東西同樣是優雅的,幾乎不會發出一點兒聲音。需要什麽,他都會客氣的叫侍應生過來,並且都是極其紳士的給不菲的小費。

周合對他的身份是有些好奇的,但卻什麽都沒有問。隻默默的吃著自己麵前的湯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