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洝的心裏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來,伸出修長的手指捏了捏眉心,強迫自己千萬不能亂。他很清楚,在這個時候,他更應該要冷靜。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讓手底下的人繼續盯著監控,然後回身看向了跟過來的司機,問道:“阿姨現在在哪兒?”

他過來就一直看監控了,到現在還未見到阿姨。

司機這下立刻就說道:“就在超市的值班室,一直在等著您。她急壞了。”

司機邊說著邊往前帶路,程洝沒有說話,跟在他的身後去見阿姨去了。

超市的值班室就在超市入口處不遠,阿姨並沒有在裏頭坐著,而是一直走動著的。她滿麵的焦灼和惶恐,見著程洝立即就迎了上來,問道:“程先生,周小姐那邊有消息了嗎?”

程洝那張英俊的麵容晦暗,說道:“您別擔心,很快就會找到。您現在和我說說,當時是怎麽回事?”

他那麽說就證明還未有任何的消息,阿姨重重的拍了自己一把,喃喃的說道:“我當時就不該去上洗手間的,如果我沒上洗手間,那周小姐就不會不見了……”

這和她去沒有去洗手間並沒有關係,人已經盯上了周合,即便是沒有她沒有去洗手間,暗處的人也一定會製造其他的機會。

現在就算再怎麽怪自己也是沒有用的,阿姨很快便回過神來,說了她和周合分開後的事兒。

分開後她便去了洗手間,但不知道怎麽的,她在上完洗手間要出去時,門卻被人給鎖住了。

她以為是有人惡作劇還是怎麽的,使勁兒的伸手拍門,但並沒有人開門,也聽不見外邊兒有腳步聲。

她這下就有些慌了,立即就要拿出手機來給周合打電話,讓她過來給她開一下門。但去摸手機時,才發現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她很清楚的記得,她的手機一直是放在上衣的口袋裏的,也記得自己並沒有拿出來過。應該是在逛超市時被人給偷了。

她本來以為,周合久等不到她,應該會很快過來找她的。但卻沒有,她在超市裏呆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洗手間的門這才被外麵的工作人員打開來。

原來不知道是誰在入口處放了一個洗手間維修的牌子,所以這段時間才沒有人過來。正好經理過來巡視問起,他們覺得不對勁,這才過來檢查。

她出來後沒有見到周合,以為她是先回家裏去了,於是便回了家。誰知道回到家裏並沒有見到周合。家裏也未有采購的東西。她又趕緊的回了超市,在超市裏問了一圈都沒人見到周合後,她才意識到了事情不太對勁,這才給程洝打了電話。

她說了那麽多,但卻沒什麽真正有用的。程洝的眉頭微微的皺著,盡管自己心急如焚,仍是安慰阿姨讓她別著急,先回家裏去休息。

阿姨這邊並沒有得到什麽有用的線索,監控那邊到現在仍未排查到可疑的車輛。厲竟已經安排了底下的人四處搜索了,但現在這樣兒無疑就跟大海撈針似的。最重要的是,他們現在連背後是什麽人都不知道。

合歡街被鏟除後,他們的能力就被削弱了很多,早已不如以前了。

而人已經不見了幾個小時,他們仍是一無所獲。見程洝出來,他稍稍的猶豫了一下,上前了幾步,問道:“程先生,要不要通知黎警官那邊?”

他總覺得這事兒是不同尋常的,有黎裴遠參與,他們就算是搜索起來,也要容易得多。

程洝都已經急亂了,完全沒有想到還有黎裴遠這尊大佛。他立即就點點頭,說道:“我給他打電話。”

厲竟這下微微的鬆了口氣兒,繼續去忙去了。

外邊兒早已忙得是人仰馬翻的,周合在那茶的作用下,睡了一個很好的覺。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竟然還做了一個美夢。夢到了戚姨和戚京然都回來了,原來她們都還在,隻是躲起來了。

她醒來時屋子裏的燈仍舊散發著幽暗的光芒,大抵是那藥效還沒有完全過,頭像是有千斤重一般。

她用力的咬著舌尖,讓自己清醒過來。

四周仍是寂靜無聲的,腳下是輕飄飄的,她撐著讓自己下了床。想要打開麽出去,但身體中是軟綿綿的,一時竟然沒有能打開門。

大抵是她弄出來的響動驚動了那年輕女子,門很快就被打開來。見著周合醒了她也不驚訝,微微笑著說道:“周小姐醒了。”

她剛要說什麽,身上帶著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她這下就沒再說話了,而是直接去看手機去了。

她不過片刻就看完了手機上的文字,臉色看不出任何的變化。但已在片刻間改變了主意,伸手去扶住了周合,低柔的說道:“剛才在周小姐的茶裏放了東西,隻是想讓周小姐好好休息一下,請周小姐見諒。”

她這語氣,倒像是為了周合好似的。

周合沒有說話。

她很快便扶著她在餐桌旁坐了下來,給她倒了一杯溫水,這才又說道:“我們家先生的身體一直不好,待會兒如果要見周小姐,還請周小姐別和他一個病人計較,多多順從一些。”

稍稍的頓了頓,她接著說道:“您放心,我們家先生對您並沒有惡意,就隻是想見見您。等到了時機,一定會將您送回去。”

周合仍是抿緊了唇沒有說話,也不想聽她說話,閉上了眼睛靠在了椅子上假寐起來。

那年輕女子見她不肯碰水杯,又柔和的說道:“水裏放了你喝下的藥的解藥,喝了您的身體就有力氣了。不然待會兒見到先生,見您虛弱,他一定會不高興的。您如果不肯說,我就隻有自己動手了。我相信您一定很願意自己喝下。”

她這話裏話外都帶著威脅的味兒,周合緊緊的抿緊了唇。雖然不知道杯子裏的是不是解藥,但她很清楚,她如果不喝,她確實有的是手段讓她喝下去。如果那樣,還不如自己喝下去。

她睜開了眼睛,顫巍巍的端起了那水杯一口將杯子中的水全喝了下去。

那女子是挺欣慰於她的識時務的,又問她想吃什麽。

周合並不開口說話,她也不惱怒,就讓周合在外邊兒坐著,自己則是到廚房裏去給她做吃的去了。

那藥確實是解藥,周合喝下去半個來小時,身體中的力氣漸漸的恢複,頭也不再是昏昏沉沉的。而與此同時,那年輕的女子將煎好的牛排以及一小碗小米粥端了上來。那張年輕的麵容上仍舊帶著客氣的笑,說道:“您先吃點兒東西,先生一會兒應該就會叫您過去。”

周合知道,此刻一切的反抗都不會有任何用。她拿起了勺子,開始慢慢的喝起了粥來。

待到喝完了粥,她又吃了小半塊牛排,那女子像上次一樣,拿了雪白的毛巾給她擦了手,這才帶著她往秦仰所住的那邊。

這次和上次仍舊是一樣的,她在外邊兒等了好半天。那年輕的男子這才將秦仰推了出來。

比起上次,秦仰這次的臉色更是難看了些。一股子的灰敗之氣。

他大抵是心情還不錯,微笑著吩咐那年輕的女子給周合上些點心倒杯茶過來。

那年輕女子恭恭敬敬的應了句是,很快便下去了,沒多時便將茶和點心一起端了上來。放了一份在他的麵前,這才將另一份放在周合的麵前,然後悄無聲息的下去了。

秦仰並不說話,周合的身體則是繃得緊緊的,沒有去動那桌上的點心和茶。

秦仰也不叫她,顫抖著手費力的將那茶端了起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那年輕女子本就隻給他倒了半杯茶,這下仍是有些些許濺了出來,落在他身上的薄毯上。

他自己像是渾然不覺,費力的將茶遞到了唇邊,輕輕的抿了一口之後放了下來,看向了周合,以近乎溫柔得毛骨悚然的語氣問道:“見我還活著,是不是很失望?”

周合的唇抿得緊緊的,想起了黎裴遠所說的臉和他一模一樣的屍體來,痛恨在他們的眼中,人命如同草芥。她的手指握得緊緊的,冷冷的說道:“秦先生好手段。”

這話是一字一句的,咬牙切齒的。

可不是好手段,竟然還培養了替他去死的人。

秦仰像是未察覺到她語氣裏的咬牙切齒,歎息了一聲,仍舊溫溫和和的說道:“再好的手段,也勝不過老天。”他喘了口氣兒,頓了那麽幾十秒,接著說道:“你看到了,我這副身體,應該拖不了多久了。”

他的語氣是平靜的,好像也並不怕死亡。

周合的心裏完全沒有半點兒悲傷,麵上的笑容是冷冷的。她曾無數次的痛恨過自己,痛恨自己,該離秦仰這惡魔遠遠的。痛恨自己,那時候在見他行動不便時的軟心腸。

這種惡魔,哪裏配得到別人的同情?

她不說話,秦仰也並不生氣。緩了會兒氣息平息了些,卻並沒有說話。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中一般,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上滿滿的浮現出了點點的微笑來。

他這微笑是讓人毛骨悚然的。但他自己卻半點兒不覺,慢慢的回過神來,抬頭看向了周合,說道:“你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麵嗎?”

周合不知道他怎麽會提起這些來,唇邊泛起了冷笑來,一字一句的說道:“那也是陰謀吧?”

世界上哪裏有那麽巧的事兒,她剛好掉了錢包,而秦仰剛好撿到了她的錢包。

秦仰的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些讚許來,點點頭,說道:“不錯。”他喘起了氣兒來,又繼續說道:“太多的巧合,就是蓄謀已久。”

這就是說,無論是第一次,還是後來很多次,他和周合的巧遇,都是精心的安排好的。

他說到這兒來,頓了頓,臉上浮起了微笑來,連續的咳了幾聲後看向了周合,說道:“不過,你算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周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冷笑著說道:“秦先生對朋友這個詞恐怕有什麽誤解。”

秦仰卻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偏頭想了想,說道:“在我的記憶裏,你是我身邊的人裏,第一個和平起平坐,第一個不是對我恭恭敬敬的人。”

他的身體殘缺,所做的事兒非常的有限。所以,也是非常的寂寞的。

他們家族的男丁,從生下來起,就會接觸各種各樣的培訓。而最重要的那一項,就是要斷絕所有的情感。

他的曾祖父認為,情感會使人懦弱。

所以,他從小,身邊是沒有朋友的。非但是沒有朋友,就連兄弟父子情,也是冷淡的。他的父親過世,他甚至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而周合,是第一個,讓他沒有覺得孤獨的人。

那時候找著各種各樣的理由呆在她的宅子裏,他是懷著目的的,但是,也是因為,他覺得和她呆在一起不孤獨也不寂寞。

周合冷冷的笑了起來,說道:“看來是我的榮幸。”

榮幸兩個字她咬得緊緊的。

秦仰的這些回憶,是讓她厭惡的。打心底的厭惡。到現在,她仍是固執的認為,如果她沒有認識秦仰這個人,戚京然,興許就不會死在他的手上。也許,她到現在,仍舊是好好的活著的。

她的語氣裏同樣是帶著毫不遮掩的厭惡的。

秦仰自然也是聽出來了的。但大概是人之將死的緣故,他現在倒是沒有了以前的戾氣,好像並不在乎,臉上竟然還浮現出了微笑來。看向了周合,以一種近乎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輕輕的說道:“既然那麽恨我厭惡我,我給你機會,你為什麽就不肯殺了我。我保證,就算是殺了我,也不會有人找你的麻煩。”

周合被他那聲音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來,還未說話,喘著粗氣的秦仰又興奮的接著說道:“殺了我們,你能報仇。而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

殺了他,他能得到他想要的?要是別人說著話,周合一定會以為是一瘋子。但這話從秦仰的口中說出來,她卻並不認為這是瘋話。

他對於讓她殺他是異常的執著的,周合這下就故意的冷笑了一聲,說道:“你的腦子不是有毛病了吧?你死了,能得到什麽?”

秦仰的嘴角露出了一個溫柔得病態的微笑來,說道:“你還不明白嗎?我想要你記得我。”緩了緩,他喘著粗氣兒繼續說道:“殺了我,你大仇得報。同樣,你這輩子,都會記得我。”

他是她親手動手殺死的人,不光是能讓她記得他。恐怕會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都會深刻的記得。無論是在生活裏,還是在夢中。

他說著竟然哈哈的大笑了起來。

但他現在的身體是不允許他大笑的,大笑之後就是猛烈的咳嗽。那年輕的男子立即就衝了起來,要像上次一樣將他帶回屋子裏。但他卻抬手製止了他。

盡管他已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兒,但他手底下的人對他的命令仍是無條件的服從的,雖是仍是有些遲疑,但還是沒有過來,立即就退了出去。

秦仰咳了許久,咳到了最後完全沒有力氣咳出來。隻有喉嚨裏嗬嗬的想著,整個人蜷縮在一起,看起來可憐而又可怕。

放在任何人的身上,周合都是會同情的。但在秦仰的身上,她卻完全同情不起來。就那麽冷冷的看著,甚至惡毒的希望他就此就斷氣。

但並不如她所願,秦仰的生命力是頑強的。喉嚨裏嗬嗬了好會兒,還是漸漸的平息了下來。但他的身體中已無力氣,額頭上冒出了許多迷迷蒙蒙的汗來。

他也不叫人進來,就那麽閉上眼睛靠在輪椅上,平息著那刺耳的粗喘聲。大抵是再無力氣說話,他並沒有再發出任何的聲音。就那麽一直閉眼假寐著。

屋子裏一時寂靜極了,並沒有任何的聲音。

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她站了起來,一步步的往前靠近著。那輪椅上的人是虛弱的,不堪一擊到隻要她用手捏到他的喉嚨,甚至連掙紮的力氣也沒有他就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這個念頭一從腦海裏冒出來,漸漸的就無數倍的擴大。她甚至隻有將手指捏成拳頭,才能控製自己不伸出手。

隻是看著眼前的人,腦海裏又一次的浮現出戚京然倒在鮮紅的血液中時的樣子來,恨意一點點的湧了出來,她不受控製一般的就要抬起手。

秦仰緩了那麽會兒身體中已有了些力氣,在周合抬起手時他睜開了眼睛。大抵是看到了周合眼中的恨意,他的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來。雖是未說話,但也像是在無聲的在說動手吧。

周合看到他臉上的笑容,那被恨意充斥著的腦子漸漸的清醒冷靜了下來。她知道,如果自己真動了手,就如了秦仰的所願了。她那緊緊捏緊的手指漸漸的鬆開來。

大抵是見屋子裏太久沒有任何的聲音,那年輕男子突然就推門進來了。

看到周合站在秦仰的麵前,他的眼中微微的有些詫異,很快低垂下了眼眸。

秦仰是聽到他進來的,但這次並未叫他出去,意興闌珊的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叫他出去,就是默認的讓他將他推回房間了。年輕男子並沒有耽擱,很快就推過了輪椅將秦仰送進了裏頭的屋子裏。

屋子裏的窗簾是拉著,屋子裏燈光柔和。裏頭的裝修低調而奢華,為了便於秦仰行動,並未有太多的家具。大大的房間顯得有些空落落的。

盡管屋子裏有常年熏香,但仍舊是一股子的藥味兒。

年輕男子才剛將秦仰推進屋子裏,他就拍了拍他那推著輪椅的手。他伺候他已經兩年多了,早已經有了默契,順手關上門之後立即就拿了痰盂過來。

秦仰的喉嚨一癢,張嘴就將裏頭的東西吐了出來。

他吐出來的已不是食物,而是鮮紅的血液。吐了之後像是要舒服了許多,他那一直緊緊的繃著的身體輕鬆了些。

年輕男子早已是見怪不怪了,立即就去端了溫水過來給他漱口。

秦仰像是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連擦嘴也是他幫的忙。他就那麽閉上眼睛坐在輪椅之中,一動不動的。

男子很快去淨了手,很麻利的將輪椅推到了床邊兒上,將秦仰抱了上去。

他的動作是小心翼翼的,害怕會激怒秦仰。最開始時,秦仰是十分抗拒連上床也無法自主的,再難也是咬著牙關的自己上下床。

但在某次,一連跌倒在床下數十次後,他沒有再站起來,任由著他將他抱上了床。但每每這個時候,都是他的心情最不好的時候。常常會亂摔東西。

以往這屋子裏都是放了些瓷器的,但後來怕他會傷到自己,尖銳易碎的物品都被搬了出去,於是這偌大的屋子就變得更加的空**起來。

有時候,秦仰躺著他靜悄悄的進來時,甚至會生出這兒沒有人的恍惚感來。

秦仰很快被放在了**,他拉了被子給他蓋上,將早熬好的中藥端了過來,說道:“秦先生,該吃藥了。”

秦仰的眉心間閃過了一抹厭惡,但並未說什麽,就著年輕男子的手將一碗藥喝了。

待到他喝完,年輕男子拿了水給他漱了口,卻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扶著他躺下然後離開。

他就在床邊站著,一時沒有動。

秦仰雖是閉著眼睛的,但卻是知道他沒有走的。他的身體虛軟得厲害,緩了會兒,睜開了眼睛看向了那男子。

他雖是未說話,但那男子卻是了解他的。

稍稍的遲疑了一下,問道:“秦先生,現在整個城內都在四處搜索那位周小姐,連警方也已經介入了。”

這就是在告訴秦仰,這兒在不久後就應該會被搜到。而以他的身份,如果被搜到了……

同時也是在告訴秦仰,要做什麽就要快點兒動手了。一旦搜到了這兒,就什麽也做不了了。

周合雖是他抓過來的,但秦仰想做什麽他卻是不知道的。